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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妖……甫见第一眼,便引她情不自禁抚上那动人面庞。
箱子里全是她的东西,她也认得出自己作画的笔锋,可为何她认不出画上这人?虽然认不出,一直这样看着,却有想流泪的感觉。
手指动了动,往后翻过去,她手中这厚厚的一迭,全是同一张妖艳的脸。站着的,卧着的,醒着的,睡着的,微笑着的,静默着的……那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眉目间的每一道风情,都被她细细勾勒下来了。
作画之人怀着怎样的情思,昭然若揭。
原来在这三年间,她竟然有过心爱之人。这人是什么人?为何现下不在身边?她看到画像心会痛,是不是他已经……她心头除了难受,更有烦躁,这男的一看就不像个正经人,她怎么看得上这种人的,她眼睛曾经瞎过?
没听卫冷提过这人,将这些画纸寄来,应当并非大漠本意,只是画纸太多,没空一一审查,他们不想她知道这段情史,为什么?
可能他真的已经死了,怕她想起来会伤心?
伤心……她唇畔缓缓泛起一丝冷笑,手中画纸平铺着放入河流,静看那艳丽的面容一点点被水浸湿。
她行事素来小心谨慎,卫冷说她是中了邪术才会行刺皇帝,什么人能攻其不备对她用邪术?哦,原来她还曾喜爱过一个人,还是个看上去并非善类的男人。
那么,这人不在她身边,她看到画纸心痛,大漠隐瞒情史,除了此人已死,还有个更大的可能。
她松了手,浸湿的画纸沉下去,那画上人的样貌却已经深深铭刻入她脑海。
倘若出卖是真的,他还是祈祷自己快些死了好,否则她早晚让他生不如死!
有这神秘妖男的存在,事情比想象中还复杂,她既已决定一切靠自己,务必先搞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卫冷不会说,大漠不会说,可有一个人,她有把握能让他开口。
长河转身,一束雪白的花束递到面前。她惊了一下,一直想事情出神,连有人近身都未发觉。
“谢谢。”过了半晌,伸手接过。
戴着面具的男人笑道:“不客气,希望这束花能让你心情好些。”远远就见她在发呆。
长河捧着雪丝花,和风见思沿着河畔边走边聊。
“这几日都未见到监军。”
“我见这处风光不错,便到处走走看看。此地辽民,与天朝人倒是相处融洽。”
“其实百姓能有何仇怨,也不在乎谁当皇帝,只要日子安稳就成了。”
风见思赞同点头:“有时候多与他们接触,才有切身感受。”
“士兵们征战沙场,为的是保卫自己的家人,可只要有战争,就会一直有杀戮。”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争斗,很多事是不可避免的。”这世界弱肉强食,强者绝不会安于现状,“此番天朝与大辽议和,便是能安生几年,也是好的。”
长河也听卫冷提过议和之事:“天朝有这提议,就不知辽主意向如何,何时会派使臣,往淮梁一叙。”
风见思道:“两国征战多年,民众苦不堪言,辽主亦有休养生息之意。”
长河不由笑道:“你话说得这般笃定,难道是辽主腹中的虫。”
风见思停下脚步:“其实我此番来军营,还有一件要事在身。”
“哦?
“我有一位朋友,儿子离家出走多年,在外头另认了一位义父,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想认。如今他与他的义父闹翻,在义父家中再无立足之地,我是想代那位好友来告诉他,无论何时,他的父亲都会谨守当年对他的诺言,一直等着他。”
“那殿下找到那位儿子了吗?”
长河走了几步,见风见思既没答话,也未跟上来,不由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处,黑眸幽深看着人,缓缓道:“澈姑娘你觉得,我那位朋友的儿子,会愿意回家吗?”
长河道:“骨肉亲情难以割断,可你这位朋友的儿子,当年能做到离家出走,之后连亲爹都不认,想必是发生过一些事。我们作为外人,不清楚实情,亦很难推断结果。”不过,“还是祝愿你那位朋友,能够早日父子团聚吧。”
风见思不由笑了一下,温声道:“若是他能够回去,两家门当户对,我与朋友倒是有结亲之意。”
门当户对?他贵为皇子,看来那位朋友一定也是身份显赫。
长河并未多想,顺口开玩笑道:“原来殿下此番是来军营招驸马的。”
长河前几日还想与风见思交谈,如今有了新的线索,也没心思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待二人走离河畔,便寻了个借口与人分开。
她在营帐找到卫冷,直截了当道:“我要去趟巫族。”
卫冷皱了下眉:“你不清楚自己什么身份?”
“我会全程以面纱覆面,旁人看不到我面容。而且巫族并非天朝境内,我沿着边界走,不会遇到相熟的人。”
“你去巫族做什么?”
“巫族的王曾帮过我不少忙,此次我失忆,也许他有办法帮我。你没道理拦我,难道你不想我恢复记忆?”她语带试探,一直端详他表情。
卫冷道:“我怕你多生事端。”
长河态度强硬道:“你最好搞清楚,我是来知会你,并非求你批准!”
长河从卫冷营帐出来,并未走远,而是站到旁边的帐篷后面,藏好身形。卫将军很快叫人进帐,一个小兵进去片刻又出来,拿着一张小纸条,神色匆匆地走了。
卫冷果然立刻通知大漠,她要去巫族的事情。若是他们当真有意帮她,为何要对她的行踪这样密切监视。
长河到了此时,心下难免失望,大漠这样做的目的她不清楚,但到了这时,她几乎一无所有,却连最好的姐妹都不站在自己一边。
她脚步迟缓地走回自己营帐,简略收拾了下行李,走出帐门,看见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那人到了跟前,瞧见她肩上的包袱,一瞬大惊失色,下意识抓住她胳膊,模样急得不得了。
他嘴里一直嗯嗯啊啊,长河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她现下心情很差,没耐心应付他,语气不善道:“让开!”
明叔闻言更急,抓着她胳膊的手不仅不松,反而收紧,另一只手伸过来,试图抢她的包袱。
长河快发脾气,不明白他发什么神经,用力掰开他手指,甩到一边,她力气太大,胳膊不小心打到他手肘,将他右手握着的白布包打落。
白布包摊在地上,露出里面松软的白糖糕,长河怔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捡,明叔也弯腰去捡,从他鬓角垂落的发丝抚过她手,及其柔滑的触感,似上好的丝绸,鬼使神差地,她脑中闪过先前见到的画。
妖娆的男子,绝世的风姿,如水倾泻的青丝……
长河没再动,定定看着另一只手捡起白布包,那手纤细修长,除了有碍眼红痕的地方,别处都肤色细腻白如凝脂。
黑眸幽深,不知主人在想什么,须臾,她直起身子,对面的男子尚是一脸焦急,长河道:“明叔,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这样吧,若是你会写字,不如去你营帐,你将要说的话写下来,我好看明白。”
他赶忙点头,长河与他一道往回走,伸手从他手中拿过白布包:“今天是采买的日子,这白糖糕是在附近城镇买的吧?”军营里可做不出来,他现下过来,应当是想将白糖糕给她。——他怎会知道她喜爱吃白糖糕?
而他看到她要出门,这么着急,是因为很清楚她身份特殊,是朝廷的钦犯吗?卫冷竟连这个都告诉了他。
进了营帐,明叔匆忙到桌边拿纸笔,写道,“你出远门,请示将军了吗?”半晌没听到回答,他不由抬眼,却见那人正目光深邃地审视着自己,他顾不上疑惑,着急指着纸,再指她,催促她回答。
长河移开视线,看了他写的话:“将军知道。”顿了下补充道,“我是非去不可的。”
他闻言愣了一下,飞快又写,“我跟你一起去!”
她直白道:“你去了只会拖累我。”
黑眸愕然,掠过一丝伤痛,随即见她忽然连声咳嗽,他忙焦急拍着她后背,轻抚顺气。
长河边咳边道:“你,你去帮我倒杯水。”
待蹒跚的人影出了门,长河立刻停住咳嗽,这营帐进来时她就打量过,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她快步走至床畔,翻了翻,在枕头里侧找到一个包袱,打开来,翻了翻——
瞳孔紧锁,女子缓缓拿起银色的面具,看了半晌,才放回去,跟着手脚很快地将包袱也放回原处。
等到云曼端着水杯回来,营帐内空无一人。
柳暗花明
太阳快要落山,西方天空一片血染的红霞,绵延不绝,守营的士兵正在做昼夜班次的交替,这处哨兵守着的是从外头入营的唯一一条路。交接完毕的士兵甲打算回营帐休息,经过路口的时候,不由看了旁边矗立不动的人一眼。
这人身形佝偻,腿脚不便,从数日前开始,每天过了晌午就站在这里等,专心眺望着入营的小路,似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人。士兵们纵使好奇,因他不能说话,也不好问。
士兵收回注目的一瞬,忽见这人喉结快速滚动一下,面上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跛着的右脚情不自禁向前一步。士兵下意识随他视线转头看去,看见入营的小路,远远走来一名身着黄衣的女子,那女子脚步很快,包着个包袱,很快就到守关的地方。
守营的士兵大多认识她,立正打招呼:“澈姑娘!”
长河点了点头,转移视线看到云曼,神色似是怔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走过来,面上微笑道:“明叔,好久不见。”
他贪婪打量着她,上下左右确认过她安好,才放下悬了多天的心,丑陋的面容绽出笑意,伸手来取她包袱。
这次她没拒绝,配合地任他拿过去:“今天真热,有凉水喝吗?”
云曼忙指了指她,双手合并侧靠于左耳边,模仿了个睡觉的姿势,然后又指自己,做双手托着东西的手势。
长河看得直笑,摇头又叹气:“你的手语很烂哎,拜托去学学吧!若非我这么聪明,一定看不明白。”他意思是让她回营帐休息,自己会将水送过去,不过,“还是我随你去伙房吧。”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长河道:“我当翻译不错,不如考虑一下收用?”
她这话说得似是有深意,云曼身子很明显地僵了一下,带点惊诧地看她,她亦直勾勾在看他,双眸含笑,神色如常,却是辩不出真假。
张伯不在,伙房内只有他们两人,喝了几口水,长河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丢失了三年的记忆,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做梦也老是梦到一个人,很温柔地跟我说话,可我怎么也瞧不清他的样子。所以此番我去了一个地方,找到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帮忙,想看看他能不能助我恢复记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他,没错过他面上任何一丝情绪变动,从他陡然扩张的瞳孔至轻微翕动的唇畔,似乎没有继续观察的必要了,她将水杯扬了扬,搁置桌上:“多谢明叔的水,我先回去休息了。”
走至门边,倏然回首,不出所料迎上男子一直尾随的视线,他眼中的情绪很复杂,不是简单的疑惑、高兴或者什么,深沉幽暗难以分辨。长河也没多余心思去分辨,微微笑道:“明叔就不好奇我找那位高人的结果吗?今晚二更时分,我在校场等你。”
她下了邀请,并不需要听他回答,径自转身出了门。他一定会到,她确信。
长河掀开营帐,卫大将军笔不停,伏案疾书一阵,头也不抬道:“有什么事就说。”
长河道:“我此番外出,遇到一件很有趣的事,姐夫一定感兴趣。”
快到二更时分,皓月隐入云层,今晚星星也稀少,夜色暗淡无光。云曼到了校场,远远却见两个人相视而立,背对着他的人身形高挑,应是男子无异,长河面朝这边,似乎没注意他的到来,视线一直落在对面男子的脸上。
她已经约了别的人,为何又约他?
他不清楚她目的,但知道她从来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既然是她邀他来,那他一定会来,等多久都无所谓,只要这是她希望的。
云曼静静等着,看那二人相谈甚欢,长河与对面的男子靠得很近,她时不时动下嘴唇,心情似是极好,双眸熠熠生辉,笑容明艳动人。
这样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心头说不上什么感觉,他缓缓闭上眼,想将那笑容铭刻入心。
早在大哥引蛊初动的时候,她插他那一刀,便将他心中残留的期待碾压粉碎,他知道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可他还是想陪在她身边,她生气也好,时间短暂也好,这骄傲狠心的姑娘,早已成为融入骨血无法割舍的存在了。
来到草原后,听卫冷说她失去了三年的记忆,伤心自责的同时,他心中又难免有点庆幸,若她忘记过往的话,是不是他就可以一直留在她身边了?
能陪着她就好,一直看着她就好,他已经没有别的奢望了,真的。
真的吗?
良久,做好心理建设的人睁开眼,却在见到眼前的一幕时心跳骤然停止。
月色朦胧,长河缓缓从对面男子脸上揭开面具,诱人的红唇以不容抗拒的姿势吻上去……
不仅是云曼,风见思也惊呆,唇上温度灼人,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没有多想地回应她……
原本在他后背游离的手掌扬起,两指间多出一根银针,一道白光悄无声息没入脊背,风见思身子定住,陶醉的表情亦在面上僵住,长河得手,后退一步,右手指尖转着先前取下的银色面具,迷人笑容不变,好整以暇地环胸。
见初始的惊愕过去,他很快镇定下来,她柳眉一挑,笑问道:“殿下不质问吗?”
“我说过,第一个掀开我面具的女子,注定是我共度一生的人。”
“哦?”她上身前倾,靠近一些,语调含笑道,“既然都决定共度一生,那烦请未来相公告知真实身份;不算过分吧?”
风见思闻言并不惊讶:“我的身份,可从未隐瞒过沐仑妹妹。”
什么沐仑妹妹?她心中疑惑,更仔细观察他神色,疑心他是故弄玄虚。
风见思道:“我那天说的隐喻,可不信以你的聪明才智会听不懂。”
长河当真不懂,面上却未显山露水,二人各怀鬼胎地对视一刻,又有几人来到校场,卫冷,军中另一位张将军,还有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
李鬼见到李逵,被点住的“风见思”还有心情打招呼:“风监军,好久不见,我的手下不曾怠慢殿下吧?”
真正的风见思道:“多谢关心,我若是阁下,现下不如关心自己。”
长河与卫冷说的有趣的事,便是在返回军营的时候途径平西镇,见到一个汉人打扮的辽人,此处与辽国相邻,有辽人很常见,但她见到的这人鬼鬼祟祟,一路东张西望,好像生怕有人跟踪,她当然要跟着去一探究竟,果然在镇上的大宅里见到藏着数十个辽人,跟着她半夜潜伏进去,竟然让她在密室找到了被关押的面具男,真正的风见思。
依风见思所言,他作为监军护送粮草至此,临近终点放松了心神,没想到有人竟选在天朝自己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因此着了道。
原本监军与粮草失踪,不可能这么久没人发现,但这半道掳接之人,却假冒风见思进了军营,真的风见思随长河回来后,也仔细检查过,确认假风见思护送来的粮草与军饷数目分毫不差。
这么说,此人的目的并不在粮草和军饷,可若说他是为了打探军情,他入营多天,白天到处闲逛,经常不在军营,好多士兵对此颇有怨言,嫌弃此人光吃饭不做事,晚上他一般睡得比谁都早,早上起得比谁都晚,军营内戒备森严,守夜的士兵也从未见过任何可疑人等。
而且值此敏感时机,辽主与天朝分明有议和之意,为何这个辽人会处心积虑潜入天朝营地?
“你目的到底为何?”
他闻言夸张叹了口气:“这话旁人问就罢了,你也问?我的目的,一早不是同你说得清清楚楚吗?”
察觉到其他人投来的探询视线,长河斥道:“胡说八道!”以为这样鬼扯,就能拉她下水吗?
卫冷走过来:“军营并非可擅闯之地,你若不老实交代,别怪本将军手下不留情了。”
“我向来很老实的,将军莫吓我啊。”那人泰然自若地笑说,“在下于私,是为了替一位好友劝说他离家的女儿,顺便也看看我将来可能结亲的娘子,于公嘛,我现下怀中就有一份辽主要交给将军的书信,里面大抵是谈些议和的事项,将军说我的身份是什么?”
在场众人闻言皆大吃一惊,长河半信半疑伸手进他怀中,见他坏笑着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眼春*色无边,此时露出本性,他与冷静沉稳的十三殿下风见思完全不同,若非戴着面具,一定早就露馅。
长河嫌弃地皱了下眉,她本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