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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去拭脸颊上的泪水,岂料还没伸手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处传来:“芳儿,芳儿,芳儿……”他一遍又一遍低低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刚刚止住的泪水,又被他的声音牵扯地泛滥起来。
一个早上他们什么都没说,都这么紧紧地拥着,她流泪流得累了,就在枕着他沉稳的呼吸,深深地睡去。
她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对多罗生起的情愫,也许是在太皇太后试探着想要把她指为皇后的时候开始的吧。
太皇太后果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清楚的知道她的孙儿会对怎样的女子动心,怎样的风情会让他心猿意马。在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时给他足够的机会接近一个又一个明丽的女子。
布木布泰,她是何等的精明,何等的心高气傲,就算她有千难万难,都不会将一个已有婚约的人收做孙媳妇的。能使她如此委曲求全,只有一个原因,日后那个叫钮祜禄葛璐岱的女子会帮她牵扯住他孙儿的心。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在玄烨定她为皇后的最终人选之前,京城里会沸沸扬扬地传出太皇太后欲立鳌拜的长女为后。以至于到后来,玄烨派人来下诏书时,京城的百姓都是一副走错了府邸的表情。她一直单纯的认为,太皇太后是想通过这么一件看似闲言闲语鸡毛蒜皮,又经不起推敲的事情来压一压瓜尔佳一族的锐气。她这么做的同时势必也会伤害到赫舍里一族的感情——原来他们家的女儿只不过是一个替补。但是自从那晚看到多罗这么自由地进出乾清宫时,她才如当头棒喝般幡然觉悟。
那天她已经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天,知道他已经全身而退,她便早早地用了晚膳准备早一点就寝。因为一整天她的孩子都在她的肚子里很不安分地动着,她怕害他分心,也就没宣太医。正当她准备梳洗时,苏麻拉姑急急地赶到了坤宁宫。她说她奉太皇太后的旨意去了趟养心殿看望圣驾。芳儿一听得玄烨心情不是很好,一整天都滴水未进,担心他的身体,就辞了苏麻拉姑,和清雨打着灯笼就赶往养心殿。送走苏麻拉姑时,她似是不放心一般回头看了芳儿一眼,正好芳儿一抬头撞上了她的回眸,苏麻的眼中是无尽的心疼,当时她只道是苏麻是心疼她有孕在身,却得担惊受怕。现在想来,她是在同情自己的遭遇。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她在那个阴影里,看到一个身着大红色旗袍的女子,往他的寝殿匆匆赶去。天下间谁敢在穿皇宫里穿这样亮丽的颜色?只有她的发小瓜尔佳多罗!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回去吧,芳儿,回去吧。
但是她的脚步却移不动半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在黑夜里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留给她的是他的一个萧索的背影。
她的手轻轻地描着他的脸颊,心底一片潮湿。
他和她都是可怜的人,自作聪明,一步一个算计。到头来,落入别人更大的算计之中而不自知,实在是可怜的紧。
当年,太皇太后逆着顺治帝的意思,硬是把她姑姑清如安排在他身边,与董鄂妃进行抗衡。令她万万没想到是,姑姑身前没得到皇帝的宠爱,但是死后却让他对她魂牵梦萦。姑姑的离世,也是少年皇帝早逝的一个原因之一。
不知道她的目的算不算达到了呢?
记得爷爷曾经对她说过:“爱新觉罗家要的不是一个懂权术有思想的媳妇,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掌控的媳妇。”有时候,为了达到掌控的目的,他们甚至可以忽略皇后本身的种种缺陷。
赫舍里家的女人显然不符合他们不成文的标准。
但是十年之后,太皇太后却甘愿冒第二次险,再一次将赫舍里家的女儿送进了皇宫。这次她吸取了前一次的教训,她给她安排了足够多的障碍。或者说,她赫舍里芳儿只不过是她众多棋子中的一颗。
芳儿往他的怀里缩了一缩。以上这些不过是她对这些日子以来的巧合,进行推敲得出的部分而又片面的事实。但是,现在就算太皇太后站在她面前,亲口对她说,玲珑是她安排在玄烨身边的,多罗是她安排在玄烨身边的,她这么煞费苦心的布置,无非是不想玄烨把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她一人身上。她也无法完全原谅在感情上的出轨。他对玲珑、对多罗的感情,不同于他对容歆、对朱颜的情感。就算他每晚都拥着容歆入睡,他也不会对她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但是只是一眼,玲珑和多罗便在他的心中扎下了根。
看样子,这一次她的目的是达到了,她成功地使她对玄烨产生了芥蒂。这种心与心之间的隔阂,怕是一辈子也难以消除了。
第五十一话 承天之祜(下)
他睁开眼睛,使劲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的景物才由朦胧逐渐转为清晰。
“醒了?”她的指腹滑过他的脸颊,“采薇踢了我一脚。”她捂着肚子笑道。
“采薇?”他将手放到她的隆起处,“你怎么知道她是采薇?”
“母女感应。”她望向玄烨,迟疑了一下,问道,“玄烨,你不喜欢我给你生一个小公主吗?”
他揉了揉她散开的青丝,笑道:“怎么会,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喜欢。只是如果这一胎真是女儿的话,那夫人还得辛苦再生一胎。养一个儿子,将来老了好有依靠。”
“我的依靠不是你么。儿子是他媳妇的依靠……”她低语道,“若你走了,我何苦还要一人留在世上。”
他脸色有些许变化,声音中透着几分严肃:“不许胡说。”转念想想自己的语气过分严肃,缓了缓口气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遇到的那个算命先生,他说你这一辈有享不尽的福分……”看他这样认真的样子她反而笑了:“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我多希望,一觉醒来,采薇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我们的孩子会平安长大的。一定会的!”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如果是一个女儿,她应该能够平安快乐地长大,然后替她许一个京城里的好人家,想她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她。这样安宁的福分是可遇不可求的。就算他想让芳儿生女儿,别人也不会答应的。如果是儿子的话,那他必定是带着无尽的祝福和诅咒降生的。虽然孩子以后的生活会辛苦一点,但是芳儿中宫的位置将会坐得更加稳固。
玄烨到底是宠她的。一天看到芳儿踩着花盆底鞋,撑着腰,行走起来颇为辛苦,他就让人为她做了几双汉人的绣花儿平底鞋,并再三叮嘱在怀孕期间,都不必在穿花盆底鞋子了。在那十个月里,芳儿就变得格外挑食,那会儿宫里的饮食还带着些满人在关外时的气息,所以菜色都是油而腻的。怀孕以后,芳儿反而急急地瘦了下来。玄烨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嘱咐坤宁宫的小厨房每日都变着法儿地给她做一些清淡的菜肴。一日,她无意中提起她想吃鲫鱼。鲫鱼以太湖的最为鲜美,宫廷的御膳里也必不会少了一道美味佳肴的。只是这样炎热的季节,太湖的鲫鱼是在抵京后是无法保持其鲜美的。
但她还是吃到了新鲜的鲫鱼。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嘴里,微笑着回味鲫鱼的味道。如果那时她能去京杭大运河一带的漕运去看一看,她或许就会怀着别样的心情,来接受他的好意了。
入冬以后,芳儿又变得极其畏寒。坤宁宫的供暖是整个皇宫里最好的,但是她依旧是手脚冰凉的。他又不敢再往她屋里加碳,只好每晚都搂着她给她取暖。
那晚他睡得极浅,忽的感觉到怀中的人儿抽动了一下,伸手往她的下身探去。他精通药理,自然知道芳儿现在的身体状况。白天她已经隐隐约约地疼了一下午了,到了傍晚时分,稍稍有点缓解,她被折腾了大半天后,睡意便重重地袭来。他来不及用膳就陪她躺下了。
他急急地套了件披风,就朝外边走去。他匆匆地将芳儿的情况向守在外面的太医说了一下,几个产婆听得皇后娘娘羊水已破,各个脸上都是又惊又喜的神情。
等到大家都进了产房后,只留得清雨一个人在门外徘徊,玄烨本是坐在炕上闭目养神的,隐隐觉得有一道影子在自己眼前晃动,他心中的焦躁也全让她引了出来,只得道:“清雨,你也进去吧。”她像是得了特赦一般,连连谢恩,随后迅速地闪入那道门中。
渐渐地他听到了芳儿的呻吟声从屋内传出,起先她还能压抑住,到后来的喊声里都透着哭腔了。他不忍再听,就一个人踱步到坤宁宫外,但是在门口才徘徊了几步,他又开始担心里面的人的状况,便又匆匆地跑了进去。如此反复了几趟,他实在是跑得有点汗湿了才安安分分地在炕上坐下。
里面的芳儿已是满脸的泪痕,汗湿的头发粘在了脸颊上,嘴唇也因为要忍痛,也已经被咬的残破不堪。
还好他在她睡觉前,还半哄半骗地让她喝了一碗莲子羹,不然现在哪还有体力。只是现在的每一次用力,每一次呼唤,每一次喘息都要花去她很大的体力,她甚至害怕自己会坚持不住。
她躺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已是奄奄一息了,可是她的肚子还是没有丝毫的动静。初次生产的她不免有点心慌,拉住一个旁边的产婆,问道:“我的孩子是不是不好了?”那个产婆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没事的,大小姐,您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芳儿听得产婆这样说便也稍稍放下心来,虽然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曾经飘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似乎哪儿有一点不对劲。但是还没等她拽住这点思绪,下身的疼痛便排山倒海而来,这样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她没有精力再去想别的事情。
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未合眼的他尽管心里牵挂,但是还是有点犯困,他使劲甩了甩脑袋,要了两杯浓茶,灌进了肚中,才觉得有几分清醒。
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疼得死过去了,模模糊糊间她都看见了那一扇黑门在一开一关,她本能地一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这样一吓,她的意识反而清醒过来,但是随之而来的疼痛,又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下身的液体也在一波一波地涌出,但是她的孩子依旧纹丝不动地呆在她的子宫里。她哭道:“孩子,你出来好不好。你再不出来,额娘怕自己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她只记得在昏厥以前,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玄烨”。
他听得有人在喊他,惊觉而起。原来自己还是睡着了。他还来不及自责,就听得一阵响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从屋里传来。
但是他脸上的笑颜还未来得及展开,就听到清雨更为响亮的哭声盖过了小孩的啼哭声。他的心瞬间凉了一半,正欲拔腿冲进产房,手臂就被人紧紧地抓住了。
第五十二话 浓情蜜意存心间
他急急地回头,对上一双清丽的眸子,她朝他摇了摇头:“不要进去。老祖宗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他微微一滞,然后挣脱她的手,大步朝里面走去。
里面的人见有人推门进来,都诧异地看向光亮处。待离门口最近的产婆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之后,更是吃了一惊,连忙迎上前去,此时也不管什么大不敬的了,她使劲推搡着他的胸膛,急道:“皇上,这里是产房,您进不得!”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呼啦啦跪了一屋子。
玄烨被那产婆推着,不能往前走半步,怒道:“你们跪着作甚!还不快去看看皇后怎么样了!”
他看到清雨跪在床前,问道:“清雨,芳儿怎么样了?”
她回过头来,略带歉疚地回答:“好像……好像只是昏过去了……”看样子自己刚刚呼天抢地地哭声把外边的人吓到了。
玄烨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的担忧少了几分。待他要看看里面的情况时,就被众人半劝半推地送离了产房。
看到他怏怏的表情,她就知道他没能如愿。若这帮婆子真的放他进去了,估计一个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清雨抱着一个蜡烛包跟在玄烨身后出来了。
“恭喜皇上,是一个小阿哥。”
“真的啊!快,抱给我看看!”昨天夜里大家都不敢惊动太皇太后,所以到了天亮时分,才将芳儿正在分娩的事情告诉了老人家。她一听,连早膳也来不及用,就匆匆地赶往坤宁宫了。适才,一进屋就听到说是生了一个小阿哥,欢喜之情不言而喻。
太皇太后结果清雨手中的孩子,道:“你这孩子怎么手抖成这样。”清雨慌乱地跪倒在地道:“回太皇太后的话,奴婢是第一次抱孩子,紧张……”
太皇太后只顾看自己的曾孙子,也顾不上跟她追究:“你紧张什么?起来回话。”清雨一条腿作力,刚刚准备起身,岂料腿一软,又直直地跌坐在了地上。
苏麻拉姑伸手扶了她一把。
太皇太后这才细细地看了清雨一眼,道:“出什么事了?你的眼睛哭得这样肿?”
清雨低声道:“奴婢方才以为皇后娘娘不好了,所以才……”
玄烨看着太皇太后马上就要变脸,立马走上前去,笑问:“老祖宗,这孩子长得可像朕?”太皇太后看了孙儿一眼,然后指指小家伙的脸蛋儿:“你说像不像?”玄烨一看,扑哧一声笑了,新生的小孩都是皱皱巴巴的,哪能看出个所以然来。但他还是嘴硬道:“像,像极了。我刚才一听到他有力的哭声,我就知道这孩子定是朕的承祜!”
她望着他初为人父般的喜悦,心里头一紧。但面上还是笑着说:“承祜?你都为他取好名字了?”
“是啊,很久以前就想好了。”他难掩地得意之色,“承天之祜,老祖宗你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可好?”
他只顾着自己高兴,忘了站在身后的葛璐岱。
她的脸色不太好,承瑞虽不是她亲生的,但是自小便养在她的宫中,她对他的感情也是与日俱增的,母亲本能的护犊之情,让她对玄烨方才的话感到不满。当日,芳儿为承瑞取名时,只说了一个“瑞”字,可见她是依着“承祜”二字取的名字。
待众人把所有的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刚出生的小阿哥身上时,玄烨不动声色地走到清雨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清雨刚刚有所缓和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若不是她靠着柱子,怕是已经软在了地上。
虽然,没有如她所愿生下小采薇,但她依旧对小承祜表现出了无尽的疼爱。
每天下朝后,他必定会赶往坤宁宫,看着她逗弄承祜。
“你去过慈宁宫请安了?”她将承祜轻轻地递给他。
“不急,等一下再去。”他低头在承祜的脸上印上一吻。小家伙睡得正熟,睡梦中感到脸上一阵软软的触碰,嘴边不觉勾起了一个弧度。他笑道:“芳儿,你快看,承祜笑了!”承祜继承了她那对小小的梨涡,笑起来特别可爱。
“玄烨,”她抬起头,望向他,眼睛水水的,煞是惹人疼爱,“那会儿,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想起那日的情景,要不是葛璐岱拉住他,给了他片刻冷静的机会,他怕是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来。他将承祜小心地放到床上,而后坐到芳儿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傻瓜,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他低头吻上她的红唇,感受她的气息她的颤抖。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她了。现在,还能看到她对自己微笑真好。
正沉迷于他的柔情时,她隐隐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看,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小承祜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她的脸上瞬时爬满红晕,急急地想要推开玄烨。岂料他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固定在了她的后脑。
她又急又羞,顿时觉得胸腔里的空气像被人抽空了一般,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他觉察到她的变化,微微松开对她的钳制,给了她片刻喘息的机会。她靠在他胸口,软软道:“承祜在看呢。”
他这才留意到承祜晶晶亮的小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他似乎感觉到大人们不满的眼神,讨好般的给了他们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玄烨对着他,正色道:“非礼勿视。”
芳儿忍了好久,终于在他怀里笑开。
第五十三话 一桥清雨一伞开
北方的春天是干燥的,呼呼地北风夹着黄沙,吹得人的脸都要干裂。清雨一直在抱怨,北方女子的皮肤不及江南女子之十一,其罪魁祸首就是老天爷太过偏心,把雨都下到了江南。
“果真让你说中了。我听得以为去过江南的先生讲,南方的女人是水做的,北方的女人是土捏的……”芳儿笑道,“你额娘是南方人,而你阿玛却是地地道道的北方汉子。我眼瞅着,你应该是稀泥和的。”清雨知道是在拿她取乐,娇嗔一声,就要去撕她的嘴。
芳儿见她真要向她扑来,也不急着躲闪,只是笑盈盈地望向她。清雨见她这般,反而急急地收了手,从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