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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那个叫卓拉的少年记住了她策马扬鞭的飒爽背影。
他承认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他希望她能做一个女将军,最好来他的草原做他的女将军。想到此,他嘴角的弧度越发向上弯了。
得知她要嫁给大清的皇帝时,他怒了。
他觉得她违背了他们之间的誓言。后来,他想明白了,他们之间没有誓言,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一直努力地让自己变成一个可以配得上她的男人;可是她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看,那个曾经的小少年,现在是怎样的模样。
他想起那个莽撞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宣誓一般地说到:“芳儿是我的。”
他皱眉,谁是芳儿?
当他清楚的知道芳儿就是三儿的时候,他的三儿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
他自我安慰道:“他千里迢迢来和我说这么一句话,他应该是很在意她的。”这样以后在那堵高高的围墙里,她应该会少一丝忧愁,多一些快乐吧。
他的亲族中有许多人,为了他们的大草原已经走进了那个金丝做起的牢笼里。她们带着憧憬,带着怨恨,带着家族的兴衰,一步步走向那座繁华的城池。
不知抱着何种心态,他孤身一人来到京城。
她的家族是这里的望族,稍作打听便知道,他们的府邸坐落在哪条大街上。
他翻墙而入,这样深的宅子,他差点迷路。
他掩在假山后面,听得有人讲:“小姐不是很喜欢皇上吗?如今皇上的诏书都下了,反而变得这般闷闷不乐的?”
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怅然道:“喜欢归喜欢。但是他选我为后,多得是政治上的考量……”和情分无关。
他悄悄地在她的屋外守了一夜,又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他勒住缰绳,回望这座城池,手心的疼痛已经钻入心底。那一枚梅花的簪子上浸染着他的血液。
如果她说不喜欢,他会带她离开。
但是她却说喜欢,虽然她的语气中含着无限的惆怅,但他偏偏听出了少女的娇羞,和淡淡的幸福。即便是政治婚姻,她还是乐意嫁给他。
不知他们之间的矛盾化解了没?
卓拉负手走入他的蒙古包。
第六十一话 步步惊心(上)
自那一夜的谈话之后,芳儿和玄烨之间的千沟万壑都被他们巧妙地掩盖起来,双方都尽量避开那一处柔软的疼痛。
外人道是帝后又恢复了以往亲密无间的情感。
只是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那样纯真的两小无猜早已经一去不复反了。
她还是在拨弄她的那些花花草草。
随意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他们两个倒像是离了心似的。”
她并没有等待旁人作答,只是自顾自继续往下道:“他们这样,我反倒不放心了。”
“您不是一直都是这么期望的吗?”
她放下剪刀,道:“我怕是他在演戏给我们看。”
她习惯了揣测人心,习惯了把所有的事情都往最坏处想……在她所设想的世界里,没有好人,只有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断出卖自己灵魂的人。
芳儿在承祜百日的时候,给了他一次选择。虽然他自己小到还不能明白,当初的那个抉择会给他日后的人生带来多大的影响。
芳儿在承祜面前摊开几本书,她记得玄烨当初一把选中的是《资治通鉴》。但是今天,她希望她的儿子能选另外的书籍。
承祜在床上爬了一会儿,一屁股坐在了《几何原理》上,芳儿的心忽的就明亮起来了。她一把抱起承祜,放在怀里,使劲地亲了亲。但是由于她单方面的兴奋,她并没有看到,其实承祜的眼睛是望向那条政治的不归路的。或者她看到了,只是她不想看到罢了。
人的路有时候并不是自己就能决定的。
“总是你想无欲无求,与人为善。但是当你在别人心中成了十恶不赦之人,任凭你再怎么努力,再怎样使出浑身解数讨人欢心,终究不过是一只笑得很无辜的蝎子。”多年以后,芳儿莞尔,那笑却是无限的凄凉,“原来我终究只是一只蝎子。”
女人在少女的时候,总希望有朝一日能嫁给一个举世无双的男人。
她们中的一小部分做到了。通过正规的渠道,或是走了邪门歪倒,总之,她们都如愿以偿的嫁给了这世间最有权力的男子。
等她们有了一个归宿之后,就想着要有一个孩子。为了巩固在夫家的地位,第一胎如果是个男孩的话就再好不过了。所以有人敢于铤而走险,移花接木;有人乐于被鸠占鹊巢,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随后,丈夫的其他女人也会相继生下孩子。战争,这时候才正真开始。
人们都说男人和女人看女人的眼光是不一样的。通常,男人欣赏的女人,必定是被女人们所厌恶的。但是总有些人,会做的滴水不漏,左右逢源。
芳儿自嘲自己枉为女儿身,却半点猜不透女人的心思。
她在这场战争里,输就输在对人过分的信任。
在皇宫里,最为纯洁的感情是不记事以前的手足之情。
芳儿蹲在地上,一手牵着承瑞的小手,一手轻轻刮着他的小鼻子,问道:“承祜,告诉皇额娘,你顶喜欢谁呀?”这个问题,芳儿和葛璐岱两个人已经问过他许多遍了,每次都会得到同样的结果。这次芳儿想在太皇太后面前演练一遍。
承瑞认真地想了想道:“承瑞顶喜欢顶喜欢承祜了。”
太皇太后眼中含着笑意问道:“那承瑞说说看,为什么顶喜欢承祜呢?”
承瑞想了半天,最后开始瘪嘴。
他哪里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承祜。
葛璐岱笑道:“老祖宗,您别逼他。您看,他的小脸都皱到一块儿……有一天,他跟着嬷嬷从坤宁宫回来,一见到我就问:‘额娘,你猜我顶喜欢谁?’我自然说承瑞当然是喜欢额娘了。岂料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神神秘秘地附在我耳边说:‘我最最喜欢的人是承祜弟弟,然后再是额娘。’后来,我问了和老祖宗一样的问题,这孩子憋了半天,却哭了……”
太皇太后感慨:“是我们做大人的世俗。他们小孩子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简单得很……哪来那么多的原因啊。”
众人点头称是。
没人注意到,在屋子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落寞的神情。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苦笑,笑得凄凉,笑得让人痛心。
她是他的生身母亲却半点近不得他的身。每次去钟粹宫看他,总要叫上几个人一起,而自己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闹。终于得了机会上去逗弄他,不能显示出过分的亲昵,只能轻轻地喊一句“大阿哥”。
她知道,每天早晨他都会由奶娘领着去坤宁宫玩上一会儿。所以她也会在那个时候去坤宁宫。
一次,她还未进门,就听得清雨说:“长春宫的主子近来跑得可勤快了,我们坤宁宫的门槛都要让她踏平了。”芳儿道:“她也有她的苦楚。”
她倚在门上,泪水像是掉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滚下脸颊。
她的苦楚。
女人非常善于纠缠于自己编好的死结之中。
她忽的就想起,这些日子一来,芳儿的“用心良苦”。每次芳儿都会借故离开一会儿,留点时间给他们母子相处。
“你为何要可怜我?我为何要你可怜我!”她在心中呐喊,“你可以和你的儿子朝夕相对,而我却得偷偷摸摸地看他一眼,凭什么!”
心中的酸楚顿时转化为中烧的妒火。其实那盆妒火一直存在于她的心中,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使它燃烧得更旺盛罢了。
这火来势汹汹,烧得如此猛烈。她是想玉石俱焚。
从此以后除了逃不了的晨昏定省,她再也没有去过坤宁宫。
但是,强烈的母爱总得有一个宣泄的窗口。
她会悄悄地守在从坤宁宫到钟粹宫的必经之路上。偷偷看着那个蹦蹦跳跳地背影从她面前晃过,然后越走越远。为了能多看他几眼,她买通了他的奶娘,恳求她能够走慢一点,再慢一点。
泛滥的母爱怎愿意一直偷偷地躲在暗处?
那日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看到承瑞走近,她笑着牵起他的手,道:“承瑞,叫额娘。”承瑞,承瑞这个名字她已在心中念了何止千遍万遍,今日能当着他的面喊出来,真好。
她笑着等他的答复。
承瑞回头,看着他的奶娘问道:“嬷嬷,她是谁啊?”奶娘尴尬地杵在那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看到承瑞的反应,她的心酸化作泪水溢满了眼眶:“承瑞,我是你额娘啊。”
“你胡说,我额娘在钟粹宫里等我呢!你不是我额娘……”
她的心顿时被剜成一片片的。她抓住他纤细的肩膀,喊道:“承瑞,我是你额娘啊!你看看我……你叫我额娘啊!”她的呼喊声渐渐变成了呜咽声。承瑞被她的举动吓到了,挣扎着想要挣脱她的桎梏。
但是她的手却是死死地钳制着,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永远失去他一般。
承瑞终于哭出声来,连声喊着:“嬷嬷,嬷嬷……”
他的奶娘原是含着泪,看着一个和她一样可怜的母亲的。此时,承瑞喊她,她才缓过神来,柔声劝道:“主子,大阿哥还小,他还不懂事。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晓得谁是他的亲娘的。”半哄半骗地让她松了手。
她收起了自己的眼泪:“让你见笑了……还请嬷嬷好生照管承瑞。”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大了,就算他知道她才是她的生身母亲,那又如何?他的一颗心终究是向着钟粹宫那个的。
为了名,为了利,为了自己所谓的他的前程着想,她把不足月的他送人。
现在她后悔了。
承瑞还在呜咽:“嬷嬷,她是谁啊?”
“她是一个可怜的姑姑。”
“她为什么让我叫她额娘?”
“乖孩子,她认错人了……”
葛璐岱看到承瑞有点红肿的眼睛,问道:“怎么了?小男子汉还要哭鼻子呀。”
承瑞就将刚才的事情同葛璐岱讲了一遍,虽然他不知道那个姑姑到底是谁,但是看到他额娘的表情,他就知道这个姑姑不是好人。
后来,葛璐岱私底下找到她:“承瑞也是你的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所以如果以后你想他的话,就来钟粹宫看看他吧。”
她顿时五雷轰顶,全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随后又强迫自己的血液涌向另一个地方,她红着脸道:“臣妾不敢。”
承瑞已经开始记事,以后看到她,他总会露出恐惧的神色。那样的神情能让她的心一遍又一遍地凌迟。
芳儿看到朱颜在一个人出神,而且脸色也不好看,问道:“朱颜妹妹,身子不舒服吗?”朱颜摇摇头,软软的回道:“谢皇后娘娘关心,朱颜没事。”
容歆笑道:“我想朱颜姐姐是身子乏了。”说罢,用帕子掩着嘴咯咯地想起来。众人也早已习惯了她的“口无遮拦”,也随着她会心地一笑。
昨晚玄烨去了长春宫,朱颜自然是一夜承欢。
太皇太后笑骂:“瞧瞧这丫头的嘴,看我得了空,不撕烂它。”
第六十二话 步步惊心(中)
五月的紫禁城已经略微有些暑气,各位娘娘的修养多年的好性子也会被偶然的一阵燥热给破坏了。
承瑞不喜欢睡午觉,长大了也学会跟奶娘调皮了。每日奶娘2睡觉时,他都会乖乖地闭上眼睛,然后趁他奶娘在打盹儿的空档,就自己溜出去耍一会儿。
这日,他踩着树荫,一路玩一路走。
“大阿哥,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承瑞听得有人叫他,好奇地回头张望。
随后一串甜甜的笑声传入耳:“承瑞哥哥,你要去那里玩?带上留香好不好?”承瑞正要回答,就见留香的额娘从小道上出来,有点急促地说道:“大阿哥,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奶娘呢?”
承瑞道:“嬷嬷在睡觉呢。”
玲珑牵过留香的手,对承瑞道:“大阿哥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你额娘担心。留香,我们也走吧,你的功课还没念完呢。”
留香不情愿地被她额娘拽走了。
承瑞是得了空了,岂会这么容易就回去了。但是中午时分,路上哪里有人,百无聊赖之下,只得去坤宁宫找承祜玩。
芳儿在榻上翻了几个身,心绪无名的烦躁起来,窗户是开着的,却没有半点风吹进来,隐隐觉得衬衣都汗湿了,紧紧地贴在背上,难受得紧。
听得门开的声音,芳儿低低地换了声清雨,却无人应答。她好奇地坐起身子,只见得一个小人儿正站在门边,对着她呵呵笑着。
芳儿笑着朝他招招手:“过来。”
承瑞乐呵呵地跑过去,依着芳儿的身子,问道:“皇额娘,承祜呢?”
“他在睡觉呢。”芳儿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你不睡午觉,一个人溜出来了?”
承瑞睁圆了乌黑的眼珠子,好奇地望着芳儿,问道:“皇额娘怎么知道承瑞是自己偷溜出来的?”
她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我就是知道。”说着,把他抱到床上,同她一起坐着。
“你想不想吃东西,皇额娘让清雨姑姑给你煮好吃的,好不好呀?”芳儿在他的小脸上画着圈儿,逗得承瑞咯咯直笑。
承瑞听得她这么说,不自觉的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好,承瑞最喜欢吃好吃的了。”
芳儿笑道:“承瑞这么贪吃,非长成一个小胖子不可!”说罢,牵着承瑞出去找清雨了。
芳儿觉得心中有点烦闷,就让清雨去煮了绿豆汤。
承瑞的脚实在是快得很,刚刚还在芳儿跟前转悠,转个身的功夫就连影子也寻不见了。清雨端着绿豆汤来到芳儿房中:“大阿哥在二阿哥房里呢,害得我们好找。”
芳儿将碗从清雨手中接过,拿起勺子细细地搅拌起来:“他这性子倒是不像玄烨。我记得玄烨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性子就已经很沉静了。”
“可不是。”清雨笑道,“这小祖宗半刻也不得停歇。我刚刚已经派人去钟粹宫知会一声了,免得她们等会儿好找。”
那一头,承瑞见承祜睡得真香,也假模假样地和衣躺在他身边。承瑞时不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偷偷看一眼承祜,心想:如果现在承祜会讲话,会走路了该多好啊。自己有好多地方想要带他去玩,有好多秘密想要告诉他。比如,那个认错人的姑姑。他知道她不会伤害自己,可是每次看见她,还是会觉得害怕。
他伸手摸了摸承祜的小脑袋,就像他额娘平时那样,低声道:“承祜,你快点长大好不好?等你长大了,我们就一起去大草原上骑马……”
李嬷嬷端了碗绿豆汤进来:“大阿哥,我将碗放在矮柜上了,等汤凉了再喝。”她听得承瑞乖乖地应了一句是,才放心出去忙自己的事情。屋子里只留下承瑞两兄弟和一个侍候的小宫女。
可能是说话声吵醒了承祜,承瑞一回头看到承祜已经睁开眼睛了,开心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承祜,你总算醒了!”他的声音中透着兴奋。
承祜笑着望着眼前这个小大人,这是他的哥哥,他唯一的哥哥。或许此生他唯一能体验的手足情便是来自于眼前这个人。
承瑞的眼睛瞟到矮柜上的绿豆汤,对着站在床边的小宫娥道:“姐姐,我渴了,想要喝汤。”
小宫女应了声是,就将绿豆汤端到他面前:“大阿哥,奴婢喂你吧。”承瑞道:“不用了。承瑞长大了,可以自己来。”宫女也不好坚持,只得将小碗交给他:“那您慢点,有点烫。”
承瑞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喝下肚去,正准备喝第二口,正好发现承祜睁圆了小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你也想喝?”
承祜使劲地蹬了几下小腿,以示同意。
承瑞又舀了一小勺,放在嘴边轻轻地吹起:“来,张嘴——啊——”
承瑞稍稍弯腰,将勺子放到承祜嘴边。他在倾下身子的时候,手中的碗也跟着倾斜了,些许汤汁淋到了承祜□在外面的胳膊上,小家伙吃痛,本能手脚并用地挥舞起来。承瑞手中的碗一时没端牢,被承祜浑圆的小胳膊一甩,就落了下去,正巧落在了承祜的胸口,这汤是刚煮好不久的,这样的温度一接触到承祜稚嫩的皮肤,他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边的小宫女前一刻还在兀自出神,后一刻便被惊天的哭声给吓住了。
芳儿和清雨正在暖阁里说着话,听得撕心裂肺的哭声从承祜房中响起,她便从榻上跳了起来:“承祜!”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出去。
作为承祜的额娘,她知道承祜每一个表情所代表的含义,她知道他的哭声所蕴含的意思。这样嚎啕的哭声即便是他在生病也未曾有过。她首先想到的是承祜睡着的时候从小床上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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