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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说出这一番话,反倒是没有人会相信了。
世人大抵如此,对于轻易得到的东西总喜欢顾虑再三。
她料定这匪容生性多疑的性格,万万不会攻进城去。
清颜在城楼上,含笑温婉地望着匪容,似乎是在等着他入城,目光清澈坦然,不见丝毫惊惶。
匪容用力握住马鞭,反复在心中盘算着,一想起昨日命探子查报,疑虑城中早有援军做了埋伏,不敢轻易进犯。
“王,您可千万别中了他们的诡计啊!”身旁的将领急得出了一身大汗。这汉人真是可恨,明明在城里下了埋伏,还一面笑容满面地请他们进去。
“王,你可知中原有句话叫‘请君入瓮’?”谋士捋着胡子,附耳说道。
匪容登时睁大眼,一脸了然。他又朝那门里望去,果然看见浮动的人影,城中有伏兵不假。于是,他看了看城楼上白衣翩跹的女子,遗憾道:“你们主公的好意本王心领,然本王不愿趁人之危,告辞!”
一挥手,斥退部下。
“中山王如此深明大义,小婢也就不强留了,只是……”清颜皱眉,故作一脸憾色,有些为难。“只怕是一顿责罚是免不了的。”
“姑娘若是在汉营不如意,一封修书告知本王,本王随时恭候。”匪容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挥军撤离。
大军在马后扬起万丈尘土,直至看不清人影了,清颜脸上的笑意才彻底地隐去了。
瞒过去了,真的瞒过了…………
身子一软,倒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好温暖,熟悉而陌生的气息,唤起了她所有隐藏的疲倦和无奈。
这短短的三日,她已经用尽了心机。
但愿长睡不复醒,她恍惚地轻笑,嘴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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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定关山:二十五 交换]
第二日,待她醒来,只听到外头一片嘈杂喧闹。沉重的铠甲机械的碰撞声和兵刃相接声,她猜到是刀烈回城了。
心头忽然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沉重了起来,刀烈如今搬回援兵,那么她也该离开了。
嘴角的微笑凝滞在一起,眼中神采黯然无光。
她起身,换上一身粗布青衣,将披散的长发束起,草草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后,推门出去。
门外一行人,看到她出来后,忽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她微微皱眉,也猜出来个大概,俯身将众人一一扶起,淡淡地微笑:“诸位将军不必如此。清颜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平遥百姓而已,于情于理,受不起诸位将军如此大礼。”
“王妃,你不顾千金之躯,救治了那么多兄弟,我们心里实在是感激啊!”
“我所学之道本就是为了救人。”清颜含笑,目光一一掠过众人。
细细一看,发现大将赵铭和魏无极也在其中,他们二人生性直率,当即脱口而出,“不管如何,这一仗能打得如此顺利,王妃功不可没,就请不要再推辞了。”
“这怎么说?”她所做的不过是为都城守军拖延了三日。
“王妃还不知道吧,昨日被‘空城计’这一吓,匪容大军退了足足十里,等他们察觉时,刀烈将军已率援军赶到,就算再可气,那群夷狄也没了气焰。”魏无极惟妙惟肖的叙述,忍得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清颜抿唇,轻声问了句,“王爷呢?”
“哦,殿下今日一早就和刀烈将军出城视察去了,怕一时半刻是回不来了。”魏无极看着她有些淡漠的神情,一时着急,“殿下说了,请王妃不要多想,安心住下,一切等他回来再做决断。”
“将军们辛苦了,还是各自忙去吧。”
“可是…………”魏无极还想说什么,就被赵铭一把拉走了。
“你拉我做什么,话可还没说完呢!”魏无极似有埋怨地甩开赵铭的手。
赵铭看了一眼清颜,压低了声对着一脸不满的魏无极笑道:“你个傻子,这话该由殿下亲口来说,你瞎起什么哄啊!”
魏无极一想也确实在理,于是任着赵铭将他拖了出去。
清颜淡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等一干人等都出了院落,清颜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褪去,不见他,心里的痛才能好受些。
午膳后,清颜一个人去了军营,再次为那些受伤的士兵们包扎伤口,配制了药丸。一番忙碌下来,天色仍不见暗淡,她回了屋,收拾了行囊,打算等他回来后离开。
静静地站在窗前,她神思恍惚,莫名有些怅惘。十七岁嫁了暮流景,与他六年夫妻,到头来却还是要形同陌路。自此别后,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会渐渐地淡去了,信任不再,愧疚不再,让彼此都挣脱枷锁。
只是为什么,一想到要离开,她的心就疼得那么厉害。
心里空落落的。
另她不住地惶恐起来。
风一阵,暗香浮动,清颜侧身回头,只看见一个侍婢走了进来。
“你是谁?”她看了眼周围,人影寂寥,竟然没有一个守卫,究竟是疏忽大意,还是被人————
“奴婢是新来的。”低眉顺目,声音却有丝冰冷。
清颜心中已猜出来八九分,但仍不敢轻举妄动,她轻柔地一笑,“是谁派你来的?”
“是王爷。”那新来的侍婢又向她靠拢了几分。
她心中大呼不好,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你帮我倒杯水吧。”清颜微微眯起眼,眼前女子不过十六七岁,面容白净,身形矮小,平日混在人群中确实不会惹人注意。只是她,如何有能耐混进驿站,除非是军营中出了奸细!
想到这里,清颜的笑容僵硬起来。
“王妃,喝水。”茶杯不知何时已到了眼前,那侍女冷冷一笑,贴近她的耳朵低语,“不要怕,是我家主公请您过去做客。只要您不挣扎,奴婢保证您不会受到半点伤害。”
“是匪容派你来的?”清颜一手打落杯子,一面希望可以借此引起巡逻守卫的注意。
看着碎落一地的茶杯,侍女冷笑嘲讽道:“王妃,就算您机关用尽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门外那些人早已被我用迷药迷倒了。”
“匪容他想利用我,来牵制都城军队?”清颜沉声望着她,既然无法逃离,不如将他们的目的打探清楚。
“我家主公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那侍婢冷袖一挥,有白色的粉末从衣袖里扑面袭来。
“流景……”
眼前一阵晕眩,清颜默念着这两个字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那侍婢吹了一声暗哨,只见门外立刻窜入两个黑衣蒙面的大汉,二人将她放入一个布袋,扛在肩膀上,夺门而去。而那侍婢又在四周打量了一番,这才紧随其后。她透过半掩的木格子窗,将一支飞镖打入其中,那支镖上带了一封书信。
信上所言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以一座城池换王妃安然归来。若是三日后,不见都城上所竖白旗,休怪王妃性命不保。
只是不知道,这聪明绝顶的女子会在夷狄军营内惹出什么乱子来;那侍婢不无担心地想。
驿站后门,一辆破旧的马车缓缓向西,沿着夕阳斜照的诡计消失在了都城之内。
昏迷中的清颜,全然不知此次遇劫将会改变她一生的轨迹。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情定关山:二十六 许你一生]
三日后,暮流景亲赴匪容营帐,只身一人,不带一兵一刃。
中山王匪容在主帅营帐内亲设酒宴,款待暮流景。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舞姬们衣袖袅袅翩飞成五彩的云朵,仿佛飘荡在溪流里的桃花,随着流水跌宕沉浮,精彩的舞步,妖娆的面容,美不胜收。若是寻常男子坐着,必然是心猿意马。
只是暮流景无论舞姬如何挑拨,始终冷面寒霜,一言不发。
一曲终,匪容挥退了舞姬们。他举起大碗向暮流景敬上酒,“瑞王千岁,匪容敬你。”
丝竹绕耳,羽化成风。
暮流景只手托起酒碗,爽快地喝下一碗。
“中山王,听说前几日你的属下将我的王妃请来营帐中做客,今日我特意来将她带回,不知可否请她现身相见?”暮流景目带冷光,凝视着匪容,他笑面如风,却给人强大的冷意和杀机。
匪容朗声笑着,击掌。“来人,将王妃请来。”
“瑞王,来,我们继续喝酒!”
不出多时,便有人将苏清颜带了上来。
出现在暮流景眼前的她,一袭迤逦雪纱长裙,高挽入鬓的飞云髻,幽深黑郁的莹然美玉悬于前额上,款款而来,步步生风。清颜见了他,目光轻然飘忽地越过,然后视线落在了整个营帐的中央处。
她与他邻桌而坐,静静地微笑。
今夜的月色很美,她眼中泫然倒映的是灿若星河的光芒,嫣红如桃花般的一点绛唇,将极致的清雅与妩媚揉合在一起,她盈盈地站在那里,华光从身体里缓缓流泻出来,修美的玉颈,光洁清澈,衬出她的风华与矜贵。
这样的女子,无论如何都是天上人间最珍贵的宝贝。
匪容望着她,难掩痴迷之色。
暮流景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露出淡漠如平江月夜的冷傲孤寂,他负手而立,淡然冷静地看着清颜。心中密密如针雨的痛,只能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落下心血。
他的妻子,被虏于敌营之中,那副淡然高贵的面容背后,又是受到了怎样沉重的伤害和折磨,他不敢想象。
任由双手紧握成拳,指尖一点点灰白下去。
“瑞王,王妃在我营帐里一直被奉为上宾,是万万不会委屈了她的。”匪容笑得很得意,这样美丽稀世的女子如今落在他的手中,叫他怎么舍得就这样放手。
暮流景冷漠疏离地看着他,笑道,那笑容里掺杂了无尽冷酷决绝的意味。
“中山王的人情,本王会铭记在心。他日两军相交之时,本王会一笔笔的还给你,绝不拖欠。”
匪容面色一冷,语气不善,“如此说来,瑞王是不打算向我夷狄十万大军投降?”
“确实不愿。”暮流景长身坐起,散发出凌厉的气势,“匪容,要本王向你投降,决不可能!”
清颜目光清越地看着他,忽然绽放出一抹艳绝绮丽的笑容,她的眼眸泫然,眉睫轻颤,然唇畔却始终含着笑意,四目相接,两两相望,他知道了她的心意。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能够为她以身犯险,就足够了。即使是面对死亡的威胁与逼迫,她也会成全他的,请他保全性命,安然离去。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匪容已欺身上前,一把扣住了清颜的脖颈,将她硬生生地拉出坐席。
“看来瑞王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冰冷锋利的匕首已然架在了清颜柔软修长的脖颈上,刀刃之下,隐约可窥见一条浅淡的红色血丝。
暮流景面色冷冽,幽蓝的眼中布满血丝,他死死地盯住匪容手中的刀,目光骇人,杀气腾腾。
“匪容,你若是此刻放下匕首,本王可以留你全尸!”
匪容冷冷地邪笑,“瑞王,你的女人现在在我手上,你若再不下令退兵,别怪刀剑无情,伤了王妃。”
清颜静静地凝视着暮流景,一字一句缓缓地说道:“你答应过我的,这一生不会让你的眼看见血腥屠戮,不要食言。”此时此刻,她心中没有半点慌张,她所在乎的是他,能否全身而退。
暮流景痛苦地沉声点头,“只要你不死,我都答应你。”
匪容的手一用力,刀刃在她的脖颈上划过一条长长的伤口,鲜血弥散在风里,充满了阴谋与威胁的气息。
“瑞王,我只给你三次机会,若我数到三,你再不答应,只怕王妃就此香消玉殒了。”匪容残忍地把弄着手上的匕首,其实无论暮流景投不投降,他都会杀了他,他孤身前来便已犯下政治生涯最严重的错误,至于这个倾国倾城的王妃他自然收入囊中。
“一!”
暮流景俊颜惨白,幽蓝的眼中一片深邃绝望。
“二!”
这一投降,他便失去了所有,军权,名利,甚至是赌上性命的荣耀,天下和她之间,孰轻孰重?
一瞬间的煎熬,化作了漫长的一生,反反复复折磨着彼此的心。
清颜闭上眼,满心绝望。
“三————”
“我愿以天下换她平安。”暮流景终于下了决定,即使明知如此会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之中。
“流景,对不起。”清颜心中默念,若是他无法选择,那么就由她替他来决定吧。眼角跌落的泪光,划过面颊,一片汹涌潮湿。脖子上的伤口似乎也不再那么疼痛了,也许他们之间的纠结唯有一死才能结束吧。
她倾身,将整个身子侧向那把匕首的利刃。
一记剧烈的冲击,她被用力的甩到了一旁的地上,耳畔似乎有什么东西擦过,一点温热的液体落在了面颊上,扑面而来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
顾不上身体被撞击的疼痛,清颜睁开眼,用手用力地捂住了嘴。她浑身颤栗,喉咙里只有咯咯咳血的声音,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有眼泪大滴大滴的从眼睛里汹涌而来,不断地从两颊滚落。
数到三的那一刹那,暮流景飞身扑到了匪容面前,空手隔开了那把锋利的匕首,他的手紧紧握住刀刃,胸膛上泅开一大片粘稠的血晕,衣服被割破了,开裂的口子不断渗出血水。
匪容已被他重伤,无法醒过来。
“铿!”匕首落到了地上,暮流景抱着清颜颤抖的身子,无奈的微笑,“不要看,脏了。”她是那样高洁出尘的一个人,厌恶血腥,他不要她看到这样的景象。
暮流景略微皱眉,面色苍白得让清颜瑟瑟颤栗。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烟火,放向空中。看到这个信号,埋伏在夷狄大军四境的军队此时会如洪水般涌进来,匪容料定他不会携军而来,却不知道夷狄大军内早已有了他的内应。
此人便是佯装率军叛逃的杜参军,至于那一出弃婚则是假戏真做,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幸而,杜参军以社稷为重,这才没有酿成大错。
看着他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清颜颤抖着手,浑身冰凉刺骨,恐惧入骨,忧伤入血。她撕裂了衣裙,轻轻地用布条替他包扎好伤口,“对不起,若不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暮流景吻住了。
那一吻缠绵婉转,像是倾泻的一地月光,朦胧如梦境般美好。唇齿间的触碰,传递着心头的暖意,相互信任与依赖,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什么都不要问,你听我说。”暮流景拥着怀中所爱,看着营帐外的火光冲天,“失去天下我还可再争,失去你我是真的一无所有了。”那一刻,他恨不得可以代替着她,来承受这样的绝望与折磨。
“你有百万重兵,半壁江山,怎会一无所有?”
“那些握在手中,只有你,清颜,在我心上。”世无其二啊!
从此后,无论生死祸福灾难厄运,重重危机险境,他们都会相携相守,永不离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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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梦:二十七 长歌当哭]
夷狄一战,大获全胜。
众守城将士功不可没,正当众人打算大肆庆功之时,一道明黄圣旨打碎了这祥和欢庆的气氛。
当看到宣旨的来使一身缟素时,清颜的心中莫名的一阵刺痛。
暮流景面色冷峻地接过圣旨,虽然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但清颜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形微微一颤,那痛是融入骨血不可言说的。
“瑞王爷,还是赶紧回京吧。如今边关大捷,此时回去,正好啊!”来使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让清颜觉出些端倪来。看来离京数年,京畿确实有了大变数了。
她于身后轻拉暮流景的衣袖,宽大的衣袍下十指交叠,他的手冰冷寒寂,她的手温暖柔软,是他一生慰藉。清颜牢牢地握住他的手,将掌心绵绵不绝的暖意传递到他心中。
“明晨本王便回京。”冷淡无痕的声音,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眸,幽深无比,任人如何也看不出他丝毫情绪,只有清颜知道,他的心亦是在泣血的,皇帝对他来说不仅是君,更是父亲,失去了娘亲,如今连父亲也没有了。
天地有清霜,一片片将他的心封冻了起来。
清颜幽微地长叹一声,心知往后的路将更崎岖,更艰难。
送走了来使,清颜将那一道圣旨锁搁置在他的书房内。
一整天,暮流景一个人在书房内,什么都没有说,如平日一样处理公文积案,只是清颜替他送来晚膳时看见孤灯下,他寂寞凄凉的背影。这个男人,永远完美得像一块没有缺口的坚冰,只是一旦伪装落下,真正的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寂寞吧。
“流景,若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