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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青琐进来,看芳菲如此一说,眼瞧得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心里也自喜欢。将柬贴交给芳菲,随意说了一声:“是那个明雨少爷叫奴婢送来的。”
芳菲听了,急忙亲手去拆,青琐只管向着花领略一番,才向芳菲看去。
只见芳菲看了几行,神色就让人感觉奇怪,再看下去,那眼波盈盈,竟掉下数点泪来。
第一卷 第九章 青梅如豆柳如眉1
青琐不知所措,见芳菲先前像是一枝初开的海棠,何等清艳,这回却像一个带雨梨花,娇柔欲坠,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有怎样的委曲,急忙递过手绢给她。
芳菲看毕,将纸放在妆台旁边,用手绢拭了留在脸上的泪痕,沉吟一会,颗颗泪珠又重新从眼中溢出来,簌簌的落在袄襟前。
青琐急着问道:“小姐,怎么啦?那信里说的是什么?”
芳菲也不答话,沉默地坐着。青琐呆呆的站着看她。有半盏茶的功夫,芳菲掂着诗笺站起身来,走至书桌旁,吩咐青琐磨墨,自己取笔向墨壶中微微一蘸,青琐知道她要写什么,很识相地从案头走开,远远看着芳菲在一张书笺上面端端楷楷的写了一段。
芳菲写完,表情似乎平静下来,端正地将纸叠好,连同原先的那一张放入柬贴内,交给青琐:“你将这个送到表少爷那里去。”
青琐走出院来,按照芳菲的指点转过油漆粉红的屏门,便是五色石砌的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这才到了一个水磨砖排的花月亮门,进得门来,却被一片修竹茂林挡住,转过那竹林,进了二门。只见三面游廊,上屋两间,一明一暗,正面也垂着棉帘,琐窗深闭。
院内寂静无人,庭前一树梧桐,高有十余尺,萧萧寒雪掩隐下,虽不见其真正面容,青琐还是可以想象待到暖风吹起,必是树上翠盖亭亭,地下落满梧桐子的美好景象。
忽听有一声:“客人来了!”
青琐抬头一看,屋檐下面挂了一架绿鹦鹉,那鹦鹉见了她,扑腾着翅膀,朝着她说起话来。青琐高兴的巴眨着眼睛,正欲移步去逗它玩,只听上屋帘钩一响,有人说道:“是青琐姑娘,请进屋。”
明雨表少爷从上屋闪出,一副丰神朗朗的样子。
青琐哪里去过男人的房间?腼腆的摇摇头,将手中的柬贴递到他面前:“小姐叫奴婢将这个交给你。”
明雨接过,微微蹙眉,也不去看,背着手在屋外踱来踱去。青琐倒乖巧,问道:“表少爷要青琐带话给小姐吗?”
明雨停止了踱步,凝神沉思,才断然道:“我没什么话说,你回去吧。”
青琐从二门出来,转过竹林,只见前面横排着一字儿花墙,从花墙空里望去,墙内又有几处亭榭,那里鸟声聒碎,特别热闹。她不觉动了玩兴,人不由自主的拐弯过去。
雪后竹影扶疏,映着周围的苍松,碧梧更加挺拔有致。从宇榭过去,一堆苍石叠成的假山,沿山高高下下遍种数百竿凤尾竹,想是被山遮掩着,还成了浓绿,上接水榭,有流水带着玎宗之声泻下,水石清寒,让人飘飘乎有凌云之想。
青琐正神思梦游,看见前面苍松下闪出一个人影来,那人年纪甚轻,东张西望,四处兜转,也不知道在找什么。青琐猜想此人必定不是府中人,偌大的柳府怎么可能放他独自进来,再说有陌生人进来肯定会有佣人指引着。她想起小姐的院子就在这附近,心里起了警惕,难道是个采花贼?
青琐在天香楼的时候,倒是见过几次采花贼,那些人从后院的围墙破入,借着那棵粗大的槐树的遮掩,悄悄潜入红楼。这种人囊中羞涩,打扮却很雅致,就像前面的那个人。一旦抓住,天香楼的人最多拿了锐器吓唬吓唬,然后叫了护丁将他们从前门赶出去,碰上屡教不改的只有动了官衙了。青琐也是多次参与其中,乐此不疲。
想到这里,一股正义感油然而生,她攀了一根竹枝悄悄地隐在假山后面,眼看着那人的身影在雪光的掩映下逐渐朝她的方向接近,再接近…青琐蓦的从假山后面跳出来,手里握着竹枝,厉声喝道:“什么人!”
那人唬了一跳,眼光看去,前面分明是个十几岁丫头摸样的女子,面目一般却带着凶神恶煞,刚才他已经被柳府复杂的地形转晕了,心中已是懊恼,偏又遇上个不识好歹的野丫头,不禁惹上了火,扬眉,瞪起了眼睛:“我说丫头,告诉我江明雨住在哪里?”
其实青琐在跳身的一刹那,心里已经意识到自己搞错人了。世上哪有如此英俊的采花贼?单就那身茶色湖绉袍衫,明眼人一看便知其质地很是考究,面若冠玉,唇若涂朱,那副风神澄辙的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所为的。
青琐知道自己捅了大祸,加上面前的人如此清俊,一颗心膨膨激跳不已,人傻愣愣地站着。
那人似乎对别人看他的目光已是熟视无睹,淡淡地斜眼看她:“丫头,别傻站着,你带我去江明雨住处。”
青琐称喏,抬脚欲走,一看手中还握着那根竹枝,急忙将它扔了。那美少年睥睨一眼,嘴角牵起一丝冷冷的笑。
青琐陪着那人走,一直走到二门处站定,朝里面指了指,那人好象已经认出路来,只管往里面走,青琐听见里面一声“客人来了”,张望了一下,才回身慢慢向芳菲的院子走去。
芳菲一直在等青琐,等得手里的帕巾要拧出水来,青琐才慢悠悠进了内室。
“怎么样?你送过去了?”芳菲急急问她。
青琐点头:“是的小姐,奴婢送去的时候,就表少爷一个人在,路上没被别人看见。”说着,脑海里浮现出那抹清俊的身影来。
“表少爷说了什么?”
“表少爷说,他没什么话说,叫奴婢回来了。”青琐老实道。
芳菲听青琐这么一说,身子僵硬的走至榻前,心中一股悲酸不知从何处涌起,坐下后,忍耐不住,眼泪又索索落落的掉下来,倒教青琐十分骇愕,问道:“小姐,怎么啦?”
芳菲也不言语,主仆俩一坐一站,半晌,芳菲抬起泪眸,拉了青琐的手,哽咽道:“你再去问他一声,说什么也要带句话来。”
青琐想到表少爷的房里还有别人,为难了一下,迟迟疑疑道:“这个,等奴婢以后再去…”
话还没说完,芳菲便向着床躺下,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青琐不知所措,料到小姐心中必有说不出的苦痛,看她这般失魂的样子,心中自然而然的也凄楚起来,好心安慰道:“小姐这就等奴婢,奴婢去去就来。”说着,人就往外面跑。
再说那个美少年径直走进了明雨的院子,明雨听得绿鹦鹉的叫声,从里面掀帘出来,一见来人,屈膝单跪:“叩见太子殿下。”
第一卷 第九章 青梅如豆柳如眉2
来人正是太子天濂,他拉了明雨,半是嗔怪道:“我跟你一直好朋友加兄弟看待,不必拘泥于这般礼数,我还记着,你倒又忘了。”
明雨也笑起来:“每次进柳府都是殿下随小的进来的,今日让您一人来,虽是已经关照了守门的,心里还是忐忑,生怕殿下摸不到路了。”
天濂晶亮着眼睛:“倒让你猜中了,这雪一下,周围的景致就不一样,转来转去真的迷路了。”
“这柳府九曲十八弯的,还真的难走,殿下不愧慧智。”
“那倒不是,碰上个丫头,差点将我当贼了。”
“是不是皮肤有点黑的那个?”看天濂点头,明雨促狭的眼眸闪了闪,“殿下跟了那丫头去,必定见到我家表妹了。”
天濂明白明雨在开玩笑,便在他的肩肘间打了一拳,笑道:“你这家伙惟恐天下不乱,你那个表妹我是坚决不见的,不然我来你处还隐姓埋名的干什么?”
“我表妹貌美如花,您今年就要娶她的。”
“那是我父皇母后他们单方面的意思。”天濂想起十年前的梦,“世上美貌女子多的是,太子妃我自己会找。”
说话之间,两人已进了暗屋。明雨照例在里面烧旺了炭火,屋里暖融融的,如兰的烛光摇曳着,串动着。
软榻上已铺了锦毛毯,天濂褪了衣衫,赤裸了上身,下面只剩一条白色内绸裤,整个人趴躺在软榻上。
明雨用青布包了雄黄末,蘸上热烧酒,在天濂背上反覆揉擦,大圈小圈,前后移动。这是柳家祖传的治蛊秘方。
天濂感觉神清气爽,轻笑道:“柳家这么好的治蛊术跑到你这个异姓人手里了,真是可惜。”
明雨也笑:“那是柳家子孙以为傍上了皇亲国戚,不再努力了。表舅实在没了办法,只好传授于我。也是亏了我会治蛊,不然您单靠表舅,他们肯定想办法让您跟表妹见面上了。”
两个年轻人对望了一眼,想着他们做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觉的,一齐吃吃地笑起来。
天濂笑毕,脸上敛了正经:“你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每天看你自由自在的,我气不过。”
明雨边揉边淡淡说道:“等下月宫闱过了再说。”
“那容易,”天濂不以为然,“你我都沾亲带故,父皇自会照顾你的。”
“我要凭真才实学。”
天濂道:“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就怕你敷衍我,到时候又要云游到哪里去了。”
明雨停止了动作,轻舒口气:“殿下的蛊毒已经彻底消除了,看来小的真是没事可干了。”
天濂懒着不起来:“你必须答应我,我会给你绝对自由的。”明雨摇头无奈的笑,弯下身去拉天濂。
正当这时,棉帘哗的掀开,屋里刹时阔亮如明镜,一个人影冲进来,伴随着一阵乱糟糟的叫唤声:“表少爷,表少爷在哪里?”冷瑟的风也随之灌了进来。
青琐盲目的往暗屋里找寻着明雨的身影,待看到屋里面一躺一鞠的两个男子,叫声戛然而止,两眼不闪而不避,直直地看着他们。
明雨蓦的侧头看她,心里疑惑的想,刚才绿鹦鹉叫过了?他怎么没听到?
心里还在念着,只听身边躺着的天濂叫得惊天动地:“快给我衣服!快给我衣服!”明雨这才意识到太子殿下还赤裸着上身,急忙跑到靠墙面的衣挂处。
青琐对男子的裸体是见怪不怪的。她在天香楼的后院里长大,每年盛曙季节,那些护丁就会躲到槐树底下乘凉,或是光了膀子,或者衣衫半敞的,有耐不住酷热的干脆脱光了衣裤,只剩了一条内裤衩,在那里晃荡着。假如你经过害了羞,那些人反而哄闹得起劲,一直闹到你哭为止。青琐听从了胖婆的话,那些人一闹,她的眼睛就直直地看过去,愈是如此那些人反倒怕她了,每次一见她便作鸟兽散。
可是,眼前的这个裸着上身的男子却和那些人不一样的。肌肉细腻而光滑,那白皙的肤色在漫漫光晕下透着一种柔和,一种摄人心魄的柔和,青琐的心漏得很厉害,脸霎时发烧似的烫,眼光惶急急的避开了。
天濂却很生气,他一边接过明雨递过的衣袍快速地穿着,一边愤愤然责骂道:“野丫头,怎么又是你?进来不知道打声招呼吗?今日真是活见鬼了。”
青琐兀自站着不说话,心里也是懊悔不已。那边天濂已经不耐烦了,皱了眉头赶她走:“出去出去。”青琐这才缓过神来,拔腿就往外走。
第一卷 第十章 青梅如豆柳如眉
明雨望了望帘外闪过的背影,笑道:“她是新来的。”
天濂系着腰带,冷声道:“这种冒失鬼也当你家表妹的贴身丫头?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听表舅妈说,原是青楼里的,过年时外面没丫头可使,才想到从那里买了一个来。”明雨不敢说是因为芳菲的缘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着。
天濂听了“青楼”两字,牵了牵嘴角,露出不屑的神情:“原来如此,怪不得。”
青琐站在门外,听见了里面的对话,苦涩的笑了笑,眼中不知怎的有了雾气,接着一滴眼泪在里面转动着,终于滑了下来,她抬手迅速地将脸上的泪痕抹掉了。
明雨首先从暗屋里出来,看见青琐默默的站在外面,惊讶道:“青琐姑娘,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青琐已经恢复了平静,难为情的说道:“对不起表少爷,刚才是奴婢太唐突了,您那个朋友一定很生气了。”
明雨和气的笑道:“不碍事的,我的那个朋友还好说话的。你这次来是不是小姐的事?”
青琐道:“小姐一定要奴婢在您那里讨一二句话去。”
明雨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暗屋,然后示意青琐一起进了明房。
房内十分雅洁,摆着木炕,炕上横七摆了书籍。窗下的长案上,摆的是雨过天晴的桌罩。上方一白玉水注,两三个砚台,有圆有方,毛笔一把。弥勒榻上的坐褥是那种旧宋锦做的,明雨一坐下,沉思片刻,取纸握笔,在那里洋洋洒洒写了一阙: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写完,折好交给了青琐,加了一句:“你告诉小姐,叫她不要哭了。”
青琐眨巴着眼睛,表少爷怎会知道小姐在哭呢?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小姐和表少爷之间有什么事,只是她不懂。
青琐从明屋里出来,正好看到天濂站在花架下引逗着鹦鹉,嘴里学着鸟叫声,和着从梧桐枝叶中透洒下来的雪光,整张脸的轮廓愈发显得棱角分明。她微眯了一下眼睛,轻轻施礼,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客人来了!”鹦鹉在叫。
天濂笑着轻拍了一下花架:“是客人走了。”眼光瞥过,青琐的身影已隐在竹林中,顷刻消失了。
夕阳已经从西边沉沉而落,夜来了。青琐剔起灯亮,点着了烛台。
芳菲倚窗而坐,手中拿着青琐白天从明雨那里拿来的诗笺,一遍又一遍的看过。细密的睫毛抖动了些许,一颗泪还是无声无息的滑过了脸颊。
早上他给她的诗和第二次给的竟然一模一样,可她明白了。他也有无奈,也有叹惋,她不能去逼迫他。
春花不全红,以前两人面前的美好的景物,却落得“谢了”之结局,他心中的哀切,不言自明。朝朝暮暮,雨打风吹,“林花”又如何能不过早尽落呢?想当初人花依依如痴似醉,那些殷殷冀望,难道真的只剩下滔滔一片无尽无休的长恨了吗?
窗外疏星朗月,星空透过院中层层叠叠的浓叶,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她的心乱极了,哀叹着,想想自己这一缕情丝,原是虚飘飘的,如今缠在他身上了,他的态度又忽明忽暗的,也不知何时两人能真正的做到两心相照,步步关情?就怕这根情丝断了,自己又不得不去了太子宫,到时候自己又怎样的去面对呢?
她长长的叹息一声,想到了母亲,那个已经残废的母亲。她已经很久没去母亲房里了,因为她怕自己一见了母亲就会哭,母亲的柔和的目光又迫使她去恨母亲,母亲为什么不替自己去抗争一下呢?她恨母亲的软弱,或者母亲打心眼里就看重这门亲事?
“小姐,被子铺好了。”青琐轻脆的声音。
她缓步向床榻走去,床边的青琐直挺的站立着,或许她从来就没有学过恭身而立。这就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她莫名其妙的喜欢上了这个其貌不扬的丫鬟,并且对她产生了依赖和信任,那种感觉就像一夜春雨后的藤草,肆意的,一点点的四向蔓延着。
青琐服侍她睡下,帮她掖了被窝。烛光倒映在轻薄的幔帐上,使青琐的侧脸在上面烙下了一道柔和的剪影,芳菲忽然惊喜道:“青琐快看,你的睫毛好长啊!”
青琐转过脸去,幔帐上只有自己圆圆的脑袋在摇晃,烛光摇曳中,那脑袋忽长忽扁,变幻不定,不禁笑起来:“小姐尽骗人。”
芳菲迷惘的眨了眼睛:“刚才我分明看见的…”说话间,青琐已离开了床榻,那道飘忽不定的剪影也在芳菲的眼中隐去了。
夜色沉沉,芳菲还在床上碾转反侧,不能成眠。江明雨清朗的面容在眼前时隐时现,重重叠叠。她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她才八岁,他朝着她灿烂的笑,她害了羞,面如桃花,人却跑开了,任凭母亲在后面芳菲芳菲的叫…
她把脸埋在被里,身体开始发烫,这一年来,她总是在夜深的时候细细回忆着两人的只字片段,然后带着一丝甜蜜安然入睡,可是今晚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感到有点渴,不由得叫了一声:“青琐。”
外室谧静一片,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动静,不禁轻笑起来。披衣起床,借了淡淡的烛影喝了点茶,重新回到床上,思忖片刻,终于沉沉入睡。
此时,睡在外室的青琐正在做梦,她又看见那泓明澈的水池了。她有多久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