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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皙秀丽的指头在初绽的细碎光线里带着奇妙的玉石色泽,青年眉间朱砂一点,绝世美貌,回眸间绿水波初起,将春色都映的衰迟。
刹那间,雷宇晨仿佛觉得少年方才那明澈的气息猛然无影无踪,剩下的,是一种柔和到了极点,却压抑的幽然。
“……啊,被你找到了,师尊。”少年转头,对青年笑了笑。
那是很温和明艳的笑,不知怎的,雷宇晨却莫名的凄凉,少年眼睛笑弯着,美艳凤目中的眼神却似乎在一点点崩溃。
“络儿,昨日教你的武功,都学会了麽?”
“……没有。”少年似乎有一点点任性,反手抓住了青年水色的衣袖,鲜艳的唇角微微翘起,道不尽的风情妩媚,“一点都不会。”
“那麽,就再教一遍罢。”眉间一点朱砂的青年不以为意,对着雷宇晨淡淡一个点头,挽起少年的手就走。
阳光从那层染的青黄梨树之间铺展而开,雷宇晨站着,看到少年低低垂着的长睫从阳光下一点点渗出眸底冰凉却妖艳的目光。
“苏倾容。”
雷宇晨听到少年的声音。
他们的足底踏在柔软的梨花花瓣上,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响。
“我在喊你呢,苏倾容。”
“苏倾容,你走的慢一点……好不好?”
似有柔风桡入翠微,寒溪花气袭人衣。
那低沈的呼唤声似乎融化在了静谧的,带着香气的空气中,一声声都仿佛刮着人心擦过。
“……苏倾容,你太快了。”
“我就要追不上你……再也,追不上你了。”
有宫灯渐次点燃,在远处一盏一盏亮起来。
始终被牢牢挽着手的少年,虽然轻松的跟在绿衣青年身後,却浅声叫唤着,琉璃色的目光仿佛初春的碎冰,只消用手指尖小小碰触,就碎裂成雪。
那样轻轻的呼唤,让人连心都苦涩窒闷起来,似乎有什麽东西被封死在春风梨花深处,和雪白的梨花一起埋葬了。
风吹柳飘,千丝万缕。
那座梨花满地的空间,是谁的牢,封住了谁的心绪。
闷的让雷宇晨觉得,难以呼吸。
******
雷宇晨再次见到少年的时候,才知道他就是沈络。
而那个绿衣倾国的美貌青年,就是大名鼎鼎的苏相。
只是,一切都再也不同。
年轻的天子端坐御座顶端。而白玉台阶下,跪着在边疆拼杀数年,被胡天八月的飞雪擦的粗粝的他。
桐树花深孤凤怨,渐遏遥天,不放行云散。
他已经是羽林将军,意气风发,前程似锦,於君王足下大着胆子抬起眼睛一窥天颜。
“吾皇万岁……”
雷宇晨出口的话,在看清天子的容貌的瞬间自动消音,他讶然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合上。
入目是一片华丽夺目的紫和红的衣袍,花瓣一般绽开琉璃砖上,万般金丝绣龙腾,他的目光似乎都要被那一片重重叠叠的衣摆铺满和灼伤。
美貌的天子慵懒斜靠在黄金龙头扶手上,艳红的嘴角凝出一个饶有趣味的笑意。
帝王背後是一季开成漫天绝色的石榴花,火云烧灼着华丽宫阙金色和红色交织的色彩,一层淡淡朦胧的烟雨红。
雷宇晨咬着嘴,在帝王脚底伏低下头去,感到鼻尖碰到那带着细微幽凉意味的龙袍下摆衣角,闻到了久违的淡淡海棠香。
原来,是他啊。
鼻尖肌肤碰触到的衣料上暗金色银线交织的龙纹如同蜿蜒藤蔓,转折成花朵一般的形状,生生妖艳,如同盛放的美貌君王。
这个人,再也不是曾经梨花丛中一笑相逢过的那个,高傲却清澈的少年。
当初春相逢,他少年意气拔刀相向,这个人曾反身回扑过来将他打趴,扬声大笑将他刺激清醒────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习武练功,长的是你自己的本事,难不成一场比试,被判了输,你的武艺就长到别人身上去了?”
再也不会了。
这个人或许,连他是谁都已经不记得了。
梨花开放,春来春往,物是人非。
初见,惊艳。
蓦然回首,曾经沧海,早已是,换了人间。
******
头顶的阳光被缓缓遮挡,雷宇晨感到头顶上端坐的帝王站起了身,动听的声线在石榴艳光中十分生疏冷淡,“雷卿平身。”
失望。
理所当然的失望。
雷宇晨想,嘲讽的扯了扯嘴。
他自然不记得自己,他是万人之上的至尊,怎麽能记得多年之前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兵?
嘴巴还没撇完,那花影重重的华丽龙袍就停在了他的面前。
雷宇晨咽咽喉咙,只觉得一阵灼烧的干哑滞涩堵在喉咙口。
沈络的目光从雷宇晨头顶落下来,仿佛在他背上落了热热的火,雷宇晨垂首看着地面,动都不敢动弹一下。仿佛过了一辈子那麽长久的时间,
“雷卿在平澜城大败瓦剌铁勒部,居功至伟,起来说话。”
“雷参将,皇上让你起身哪。”周福全催着,小声提醒。
雷宇晨如大梦初醒,抬头,看向面前艳绝天光的君王,似乎感到皇帝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带了一点微妙的笑意。然後他的手就被拉起来,掌心里放入了一方冰凉沈重的玉。
“这────”
他大惊失色,看着掌心中的玉。方玉龙转虎啸,四角都被磨出了晶莹的包浆,装饰着精致的金角。
周福全笑的见牙不见眼,机灵的带头折腰参拜────“恭喜雷将军!您被陛下加封为平西节度使!”
平西节度使!雷宇晨愕然,这位置,比十个将军都管用!
自古不打无粮之战,他在平澜城的那一战艰苦至极,就是因为没有节度使的官位。
因为没有官位,所以他无权就地征粮,缺粮也只能硬生生撑着,眼巴巴的等待朝廷调拨钱粮。这一战,他用尽了所有的谋策和勇力,几乎是用赌博的方式才得来胜利!他牺牲了将近半数的弟兄,才守住了通往旭阳关的帝国北门。
而今,有了节度使这个官位,他就可以自行征粮,避开世家们把持的粮库,再也不用忍受那些官僚的刁难和盘剥……
沈络鲜红的唇角微微挑起,远处杏花天雨,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楼阙耸立。
美貌天子手掌压在雷宇晨肩上,低低凑过红唇,“朕的名字,羽林将军可还想问麽?”
“啊?”大个子呆愣的眨了眨眼睛。
“朕的名字。”上挑的美丽凤眸中笑若春风,长袖轻扬,轻素剪云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皇上……”
他居然记得!
雷宇晨张了张嘴,反倒不知道说什麽是好,蠕喏了几句,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只是眼眶热辣辣的。
见他呆愣愣的,帝王转身回御座,淡笑不语,只是片片海棠浓香染袖,金樽清冽,一樽还酹。
满宴觥筹交错,人人笑语言言。
唯有他,手心发颤,珍而重之的捧着手中的节度使印信,光滑玉润的玉石透出温润贴着指腹,映着庭外一树开得蓬天盈地的粉色桃花,在眼眸中融化了一片春光。
作家的话:
最近搬宿舍搬得爪子都要断了……实在是没空更。
本来说这章就是肉,但是因为偶要给嘉宁配个GG,所以就加了一段,哦,大家原谅,下一次更肉吧。我的新宿舍网口报修,好多东西都是坏的,我还要把洗衣机烘干机从宿管大妈的眼皮子底下偷渡进去,你们给我blessing吧
55555真不是我不更,新宿舍伤不起啊呀呀,下一更很迅速,真的很迅速,sorry!抱抱~~
☆、萤火 五
第二次北征瓦剌,皇帝御驾亲征,羽林将军雷宇晨率军足足追杀出瓦剌大军三百里,一口气将他们零零散散赶出札玛雪河外。
河面上横七竖八的飘荡着破败的船舷和尸体,大火连天,将河面照的冰血交杂,殷红的血染红了河水,滞涩了大河的流动。远远望去,竟然是一条在冰天雪地中缓缓粘滞流淌的,带着腥味的红色飘带。
来不及过河的瓦剌兵黑压压跪成一片,把额头深深抵在河岸的雪泥里,湿透的破衣滴着泥水瑟瑟发抖。
战果丰硕,形势大好。旭阳关外,已经被尽数扫荡平坦,五十年内,瓦剌不可能再有任何还手之力。
更重要的是,北周的大军形沿着草原布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字阵型,而瓦剌二十八部残兵,就恰恰被包在凹字的中心。
这个时候,只要派个将军越过札玛河,进入草原深处,抢在瓦剌人溃逃之前堵住凹字顶端的出口,就可以对瓦剌形成彻底的合围。
合围一旦形成,所有瓦剌军队就会如同包子馅,被绞杀殆尽。
届时,瓦剌部族虽然不能说无一人苟活,但是作为一个民族,在历史上,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草原一望无际,再往深处,是和地平线相交的白色雪线。
细细的雪花盐粒一样,冻结了白色的草原,呼吸都带着刺冷的凉气。
一钩淡月天如水,草原飞雪砌霜。
沈络站在皇账外,看向遥遥无际的远处,指尖接了一颗小小的冰花,在温热的指尖温化了。
将军们兴奋的双眸通红,胯下骏马蠢蠢欲动,以雷宇晨为首,纷纷扑去皇帝帐下,争当先锋,去做合围那最後一道封口的刀:
只需要十万人,十万人就够了。
瓦剌军疲惫不堪,四散溃退,这个时候只需要十万人奔袭,堵住他们的退路,瓦剌就只有灭亡一途!
皇帝只是微微一笑,交叠双臂,摇头。
“不许合围,留着他们,朕下一次北伐,还用得着。”
啊?
所有人都愣了。
留着,留着瓦剌?
这个数度骚扰北周边关、甚至一度威逼皇都的部族;曾经给繁华的北周带来无数的骚扰和羞辱,给边关百姓带来无数沐浴血火的痛楚的部族,如今就像落在口袋外的果实,只需要轻轻一摘,就能落袋为安,从此再无崛起的可能了啊!
……敌人就在河对面,弱的不堪一击啊!
这一次不收拾干净,还要等下一次?
雷宇晨不解,眼睁睁的看着敌兵逃走,不是他的风格。
於是年轻热血的羽林将军深夜带着自己帐下的军人们,企图趁夜渡过札玛河,孤军深入草原去完成他梦寐以求的合围。
可还没等他疾驰出营,就被负责军需和粮运的闫子航给挡了下来。
俊朗的军需大人斜里横来一支竹笛,堪堪抵住雷宇晨使尽蛮力的一击,震得袖口的手腕隐隐裂开一丝血线。
“哎呀呀,小雷,我知道你冲动,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陛下说了,不许合围。”
闫子航笑吟吟甩了甩酸麻的手腕,青衫玉立挡在他的马前,一分也不移动。
雷宇晨暴怒,“滚开!老子要去!合围就差一点点,瓦剌二十八部族的贼首还留着将近一半,今儿个若不把他们包圆儿了,老子跟你姓!”
闫子航噗嗤浅笑,摇摇手指,“小雷,我是文官,要拼武功呢……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今晚,皇上特意交代我来挡你,说你头脑一热就定会跑去闯祸,果然……啧啧。你呢,硬是过了我追去合围也可以,不过等你杀爽了,回来等着你的,恐怕是抗旨杀头的下场,若要自找死路,你就去吧!”
“可是……”
雷宇晨咬牙切齿的懊恼看着月色下血红的扎马河,“现在不斩草除根,春风吹又生!”
“会斩草除根,”闫子航面色严肃起来,手指压在青衫上,黑眸在月下水晶一样透彻明亮,“下一次北伐,定会斩草除根,并且,只能在下一次。”
几乎是反射性的皱眉,雷宇晨张口就问,为什麽?
为什麽必须是下一次才可以?
他转头,看向风雪中的皇账,金顶耀目,在月色下高高耸立。
闫子航抓着他的马缰,缓缓开口,
“小雷,你是武将。你看到的只是战场上拼来的胜利。然而,许多伟大的战争,在刚刚开始的时候,胜负就已经注定了,靠的就是先谋定而後动。
战场上的胜利是武将需要的,却不一定是皇上需要的,皇上他要的,是掌控战争的节奏。
一场战争,该败还是该胜,该胜利到什麽程度,全在陛下一手掌握。这一次留下合围缺口,放瓦剌残部一条活路,就是在为下一次更大的谋略铺路,所以,皇上让你胜利到这个程度为止,你就必须终止。”
闫子航轻轻吁口气,“小雷,皇上让我告诉你,这世上,还有比胜利更重要的事情。”
雷宇晨身躯一震,看向闫子航月光下的面庞,声音紧绷,“什麽事?什麽事情能比胜利还重要?”
闫子航开口,只有四个字,“霸业,天下。”
霸业,天下。
“小雷,你好好想想吧!有的时候,眼睛看到的敌人,或许是朋友。”
说完闫子航就放了手。
雷宇晨手背都暴起了青筋,生生逼退自己趁夜奔袭合围的冲动,硬是勒回了几欲冲出的坐骑,一脸郁闷的在军营里策马打圈子。
天落着雪,他呼吸着旭阳寒冷刺骨的空气,就突然想起来那年和沈络初遇,他曾经问过,“小兄弟,那你、你想建功立业吗??”
那时皇帝没有回答,而今天,却让闫子航给了他答案。
霸业,天下。
闫子航说,你好好想想吧。
那麽,他就好好想想,越想,越觉得心惊。
细细思考,这麽多年来,瓦剌和北周边疆摩擦不断,互有挑衅,而皇上从来不曾计较於一座城池或者土地的得失,他,始终在牢牢把控着战争的节奏。
由於边疆不安宁,因此各省各部都不得不将对付瓦剌作为第一要务,源源不断的官军援兵如同流水一般涌入旭阳,在无数不大不小的战役中被消耗殆尽。
!!
两个字在脑海中从无数讯息中跳出来,无比鲜明────消耗!
对了,就是消耗。
世族们除了把控北周财权外,还在不遗余力的花钱出力培养自己的府兵,而皇上在不断抽调戍边援军的过程中,把这些府兵一批又一批的送上战场,将他们被名正言顺、无声无息的消耗掉。
所以现在,没有一个世族能够形成足够和皇帝对抗的军阀势力,包括权倾京都的慕容家。
皇上亲手扶植了一个外敌,这个外敌不太强大,却也不太弱小,足够他随心所欲的掌握胜败。
有了这个外敌,北周许多门阀世族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了过去,瓦剌,是北周公认的头号大敌。
而正是这个头号大敌,转移了所有人的目光。
瓦剌人消耗着世族们的府兵,使得任何世家都没有坐大为军阀的实力,皇帝连削藩的事儿都省了。
如果没有这个外敌,世族和皇权的矛盾和利益冲突只会立刻激化,皇帝就需要以一人之力和这些百年根基的氏族大姓撕扯拉锯,陷入循环不断的利益争抢中,甚至要防着居住在外省的世族家臣们裂土分疆。
所以,眼睛看到的敌人,或许是朋友。
北周军早就具有将瓦剌一击毙命的实力,皇上却硬是拖着,不断蚕食消耗着世族们囤积的兵粮和金钱。
世族府兵们被消耗的差不多了,可是苏倾容屯在兵部的玄甲军却被保护的好好的,一根毫毛也没掉过,仿佛一柄磨砺好的新剑,无声无息的搁在了世家们的脖子上。
思绪峰回路转,终究又回到了那四个字,霸业,天下。
雷宇晨呼吸着旭阳关外近乎於刺骨的空气,睁大了眼睛。
百万里河山,峰峦叠嶂,都是皇上一个人的霸业,都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难道这样还不够麽?
皇上还要想要什麽样的霸业,什麽样的天下?
雷宇晨猜不透这个君王,猜不透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这个传说中被幽闭於萧华宫整整十载,被丞相苏倾容拱立上位,在摄政丞相怀抱中成长起来的少年,仿佛艳丽火红的华贵红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