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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气女史-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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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隐秀与芦芳失和的传闻由来已久。他的人通报给他的消息也是如此。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简单呢。

  缓缓勾起魅惑的唇角,他又问:「妳知道我是谁吗?」

  福气握紧竹扫帚的把柄。「知道。」

  「妳见过我?」

  她战战兢兢地回答:「没有。可是听其他宫人说,十皇子容貌肖似梅妃娘娘,还十分好学。」她刻意将视线投往他手上的古籍。

  他当然注意到了。挑起眉,他微微一笑。「妳心思倒还算细腻。」

  如果是在平常,福气会说:「当小宫女的本来就要学会察言观色。」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十皇子面前,她一句俏皮话都说不出来,心底直发冷,只好嗫嚅道:「多谢皇子殿下称赞。」

  见落雪沾了她满头,十皇子玻鹧郏粲兴家环螅龆ㄔ菔狈殴?刹抛碜呖患覆剑从只毓砜戳烁F谎邸D且谎郏钏肷泶虿K炒沟酶停獠盘嵝σ簧诘钭呷ァ�

  福气松了口气,赶紧将地上又被风吹散的落叶扫起来。

  看来往后在绶梅宫的日子,得小心一点才行。她得千万记住,每个主子的习性都不同,别逞强才能平安度日。然而就连这样小小的心愿,都很难实现。

  她还是经常迷路,天生就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她,在这偌大的后宫中,更宛如一艘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

  

  再次见到隐秀时,已经是来年初春了。

  隐秀毫无预警地来到绶梅宫,当时福气正在清扫昨夜被雨打落的春花,才听见那久违的声音,回首就看见了他……以及站在他身边的十皇子。

  两人并肩站在绶梅宫的花园前,看起来贵气逼人,周遭的宫女们忍不住纷纷停下手边工作,仰慕地看着他俩。这是一对长得并不怎么相像的异母兄弟。一个是「冉冉云中月」,一个是「濯濯春月柳」。

  她不止一次听到宫女们耳语「春月柳」三个字,知道深受仰慕的对象是谁。

  她悄悄地站在角落,眼里有难以掩饰的渴盼。然而在她眼中,她没看见那些外在的赞美,她只看见隐秀。

  仿佛察觉到她的存在,十皇子转过头来,唇边扬起一朵如花的微笑,伸手招她。「丫头,过来。」

  福气瘦削的肩膀一缩,想要假装没听见。

  但十皇子又催促:「快过来。」

  不得已,福气只好假装若无其事,步履艰辛地走到两位皇子面前后,福身行礼。「参见皇子殿下。」

  她没有抬起头,因此没看见隐秀正漠然地看着她。「十皇弟,你叫个小宫女来做什么?她看起来笨手笨脚的。」

  只见十皇子微笑道:「七皇兄好记性,这丫头在云芦宫当值过呢,我想皇兄应该很思念三皇姊,所以才叫她过来让皇兄瞧瞧。」

  隐秀冷然一笑。「十皇弟此言差矣。皇姊已经薨逝,连墓穴都造好了,就算这丫头曾在云芦宫当值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看都不看福气一眼。

  十皇子只是轻轻笑说:「是吗?那墓穴不过是用来欺瞒世人的障眼法,三皇姊与七皇兄同母所出,我还以为皇兄会爱屋及乌呢。」

  隐秀脸上依然挂着浅浅的笑容。「芦芳与我失和已久,即使我再怎么顾念手足之情,也不至于心胸宽大到连她底下的人都一起照顾吧。再说,行过冠礼后,我就要离京赴任了,我本还以为十皇弟邀请我来是要送我一件大礼,不知道那件大礼现在在什么地方呢?不会是诳我的吧?」

  「是这样啊,那看来是我误会了。」十皇子神色如常地道:「我原还想皇兄可能会想要留一个云芦宫的宫女在身边,所以打算把这丫头送给皇兄呢。」他看向低着头、一脸胆怯的福气。

  隐秀一脸疑惑地道:「你要把这丫头送给我?」他看向福气,命令道:「把头抬起来,小宫女。」

  福气勉强地抬起了头,对上隐秀深不见底的黑眸,她心一慌。

  「妳除了扫落叶以外,还会做什么?」他突然问道。

  福气圆睁着大眼,困惑地扳起手指细数起来:「呃,我会折衣服、换窗纱、抹桌子、扫地、浇花、倒茶水、洗帕子、端菜饭……」都是入宫之后才学到的本事。

  隐秀闻言,猛然大笑出声,笑得让福气忘了继续细数自己的「才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隐秀将手指支在下巴上,微笑地看着十皇子说:「这丫头可真能干,我想十皇弟还是留着她吧,我就敬谢不敏了。」

  十皇子好半晌没有出声。他先斥退福气后,才拱手道:「看来皇兄确实不喜欢这件礼物,是我失礼了。我书房里有一批上等古砚,还请皇兄随我去挑选几样喜欢的吧。」

  隐秀微笑点头,经过福气身边时,脚步连停顿都没有。

  那样陌生的态度,仿佛,他不曾在雪夜里为她引路;仿佛,他不曾邀她一起攀上高不可即的宫墙,竟夜长谈;仿佛,他不曾挽她的手共赏元月花灯;仿佛,他不曾说过,他需要她……一切仿佛如梦,而今连梦也似将烟消云散。

  明知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可福气还是忍不住难过。

  他的冠礼将在三天后举行,她却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掉。

  虽然隐秀说过,她不是他的弱点,可是在十皇子那么想要证明她确实是他弱点的情况下,福气也得努力不成为隐秀的弱点。她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掉,绝不能。

  当她快要忍不住泪意,拚命强忍,从而扭曲了表情,转哭为笑时,她才赫然明白,原来,原来隐秀脸上那难看的笑容是这样子来的。

  当一个人不能自在地放声哭泣时,若不笑看世间,又能怎么做呢。

  辛苦了,隐秀。

  以及,再见,隐秀。

  她已在半个月前做好了决定。

  

  半个月前。

  「福气,妳该醒来了。」

  福气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只见到戴着面纱的南风。

  「我……女史大人,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南风微笑道;「这里是彤笔阁里的石室。」并没有解释他是怎么把福气带到这里来的。

  石室?福气环顾四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原本她正和其他宫女一起挤在通铺上睡觉的说。

  房里尽管只有他们兄妹俩,但南风依然穿着女装、戴着面纱,仿佛那已是短时间内无法改变的习性。

  福气坐起身来,看着这间收藏着许多简册和书籍的石室。

  这里没有窗子,也看不到门,空间虽然宽敞,却暗无天日。若非四周点满了烛火,这里恐怕就会像是一问墓室了。而那微微晃动的烛影,说明了这里虽然没有窗子,却下是完全封闭的空间。有风透进石室里来。

  她眨了眨眼,想象南风在此记录后宫的秘史。

  仿佛是明白她的心思,南风挽着她的手站起来,环顾四周。「妳应该听说过,彤笔阁里专门放置后宫秘史,可那里其实只有一般性质的史料。这石室就建在彤笔阁的地底下,连历代皇族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眼前妳所见到的这些史册,才是真正重要的纪录。放在这里头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可以公诸于世的。」

  福气凝重地点点头。南风所说的,是只有福家直系的继承人才会知道的事。这些事情倘若泄露出去,会牵连到很多很多人。

  真正的信史往往只能被记录,而不能被流传。所有可公诸于世的史料,或多或少都必须经过修饰。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必须入宫当女史的原因。

  在福家,女孩比男孩的地位更重要。

  多年前她就立下宏愿,要入宫当女史。可是好像才一眨眼工夫,就已经到了要做最后决定的时刻了?

  见她出神,南风叹息了声。「福气,妳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J

  福气迟疑地回答:「二月十三日?」

  南风摇头。「不,已经十六日了。福气,妳满十六岁了。」

  十六岁?!真过到连日子都忘记了?她已经十六岁了!

  福气蓦地想起三年前入宫时,家里人的决定。当时他们说好,等她年满十六之后,再来做最后的选择。因为一旦入了宫,除非死亡,否则一辈子都不能走。过去在宫里担任女史的福家女子,无一例外。这是个艰辛漫长的工作。

  可她是初生之犊,什么都不怕。南风坚持要她满十六岁后再来做决定。

  石室里,就着烛光,南风仔细地端详着福气的神情。

  福气七岁那年,他们兄妹俩见过一次面。之后她果真入了宫,这三年来,福气在宫里的大小事,他多少略有耳闻。曾几何时,当年那个无忧无虑、天真纯良的小福气已经长成了一个懂得忧愁的少女了?

  他静静瞧着她,试探地问:「其实,妳可以不用入宫的,福气。」

  福气猛地睁大眼睛。「不行的,女史大人,我一定得——」

  「妳先听我说。」南风打断她的话。「为世人留下历史的纪录固然是重要的,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这项工作。事实上,在妳还没出生前,我就已经在做入宫的准备了。我一直被当作是女子在教养着,我入宫多年,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但妳不一样……小妹……」

  也许是那声「小妹」,使福气忍不住泛起了泪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喊过南风一声四哥,在她心中,南风一直是崇高而遥不可及的女史;可矛盾的是,她又觉得不该让男儿身的四哥一直待在后宫里。

  南风轻声劝说:「小妹,妳正值荳蔻芳华,妳的人生还有很多的可能性,将来,妳或许会为了一个丰姿绝代的男子心动,妳或许会爱上一个人……」

  他不是不知道七皇子与妹妹之间隐然的情谊,他们当史官的一向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见福气低头不语,南风又道;「倘若妳入了宫,当了女史,有朝一日,妳可能会后悔……」

  「不。」福气摇头说:「我不会后悔的。」隐秀已经要离京了,他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而且当女史是她这一生的志业啊!早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怎能中途改变。

  「别逞强。」

  「我真的不会后悔。」可当她凝神看向南风时,已经泪流满面。

  「那为什么流泪?」

  福气猛然摇头。她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心头有一种闷闷的感觉挥之不去,就像初潮来时的感受。

  南风怜惜地看着自家小妹,叹道:「小妹,妳该知道,这宫里有多污秽吧。」他虽久住后宫,但一开始时也很不适应。

  福气想起未明宫里的惠昭皇后,想起被逐出宫廷的三公主,想起多少冤死在这华丽宫殿里的幽魂,想起隐秀那难看至极的笑。

  她眼神随之黯然。「我知道。」

  「我已经住了很久,再多看一些也无所谓,但是妳还很干净,小妹。」他举起烛台,照亮福气的眼眸。「看着这火,妳不是飞蛾,妳可以远离这些。」

  福气抖着唇,双手抚上南风的面纱,轻轻将面纱摘下。

  「大人……四哥……」面纱下,是一张绝代容颜。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那遥远的东土汉朝协律都尉李延年的佳人歌是这么歌咏的。一首佳人歌,从东土流传到西洲。

  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这绝世容颜时,她就再也无法辨别其他男子的美丑了。「四哥……你才二十四啊。十年深宫岁月,也该够了。你该离开这宫廷,去看看外头的世界,让世人知道,天底下竟有如你一般的神人丰采,那些胆敢自称绝世美男的世俗平庸男子在你面前都该自惭形秽……至、至于我呢,我是福家的女儿,打出生就注定了要当女史的。你别跟我抢,好吗?也让我这当了不少年米虫的幺女有机会为咱们太史家做些真正重要的事吧。」

  没有面纱的遮蔽,南风那双温润如星的眼眸教福气看了直想哭泣。

  如果南风不是在十四岁那年就入宫当女史,他们兄妹俩会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在福气心里,她一直无由地觉得自己愧对这个年长她八岁的四哥。

  许久,他揉了揉她的额发,轻叹道:「吾家有妹初长成。」

  那句话,使福气又高兴又难过。她扑进兄长怀里,贪恋手足亲情。

  南风眼中仍有忧虑。让福气入宫写史,真的好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愿这个小妹能无忧无虑地过一生啊。
 


   
            
第九章     





 
    临穹为国境极北之城,地势奇高,终年有雪,气候冰寒,为群山环绕,其最高峰为天雪山,北夷人称此山为「圣山」,夷人多依山而居,善牧牛马。化外之民,难以辖管,太祖初建国时,即采羁縻政策,与北夷单于之女和亲,每年赠以金银绢帛各十万之数,免其朝贡仪节。三代以来,边地无事。至隆佑朝时,以夏妃薨殂一事,遣皇子珐玉治临穹,任经略宣抚使,兼任中郎将。

    (《天朝国史·地理志·临穹》太史 福临门)


  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代表成年,足以承担责任。

  隆佑二十一年,七皇子年满二十,行过冠礼后,皇子便奉诏前往位于北境的封地,临穹。

  临穹位于边地,与北夷接壤,过去由于两国王族接连三代通婚,才将这素来难以纳进天朝版图的民族收为臣民,两国缔结友好的关系。

  然而由于夏妃的死亡,导致近年来这难以控管的边陲之地有蠢动的迹象,因此才由拥有一半北夷血统的珐玉皇子前往绥抚。

  皇子启程那天,君王下令各宫宫人都夹道送行,仪仗绵延数十里之远。

  珐玉皇子排名第七,过去当然也有不少已成年的皇子被分封到各地去,但宫廷的仪仗规模却没有这么大。

  朝廷中因此出现两个不同的看法。其一认为,这样的排场,是君王为了将七皇子安置到边陲之地,形同放逐边疆的补偿。其二则传言,君王虽将皇子远放边境,却是不得已的决定,因为在诸多皇子当中,只有七皇子是夷夏混血,唯有派遣珐玉皇子治理临穹,并将这座城赐给他作为封地,才能消弭北夷人的怨恨。

  种种的传言铺天盖地而来,却没有人确实知道君王做此决定的真正原因。

  就连七皇子本人也不能肯定君王的用意。

  在出行队伍的最前头,隐秀单独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御赐骏马上,身着皇族男子的正规黑底银镶边礼服,表情深不可测。

  福气也站在奉命送行的宫人之中,但她个儿矮,一直被人推挤到后方去,直到最后队伍出行了,她还是没能见到隐秀。

  所以,就这样了。以后也无法再相见了吧。

  她忍不住一路哭着走回绶梅宫,却在中途不小心迷了路,等她发现时,她已经来到无人居住的云芦宫前。

  重回旧地,她痴愣地看着昔日的景物。

  那株很会掉叶子、让她扫得很辛苦的槐树,在暮春时节里枝叶向荣,全然没有一丝萧瑟气氛。

  忍不住的,她拾起一把不知道被谁丢在草堆里的竹扫帚,耐心地打扫起宫苑来,直到忘了时间。

  她是那样的专心,是以当他来到她身边时,她到最后一刻才猛然发现,手里的扫帚已捉在胸前当成护身符。

  「隐秀?!」

  他身上还穿着先前离去时的正式朝服,黑色服饰不是他惯穿的服色,但穿在他身上,却更加衬托出他的俊秀。多日不见,他看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却又教人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最重要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我是在作梦?」他明明已经离开了呀。福气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怕那一瞬间,他就消失了。她瞠目伸手往自己脸颊捏了一把。

  「咦,不痛……」所以真是梦喽?

  只见他沉默地伸手向她脸颊,用力地捏了一下。

  「呜,好痛!」她痛呼出声,却也因此领悟过来。这不是梦。

  她自欺欺人的行为十分可笑,可是他却笑不出来。他的随从还候在北城门外,他却不顾一切奔回宫里。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也没去细想他究竟要做什么。这种不在计画中的冲动行为,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直到茫然地闯进了云芦宫,巧合地看见了她……不,这不是巧合。他明白,他之所以能在云芦宫里见到她,是因为他认为她一定会来这里。因为,假使她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的话,她一定会到这个地方来凭吊他的离去。

  这半年来,他知道她人在哪里,却不能接近,那几乎令他发狂。

  去年秋楔夜里,他不过是在说气话。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被调到老十那里。那使他不能、也不敢靠近她,怕为她引来杀身之祸。

  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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