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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看。”
她将身边的小包袱抱起来,红岑兀自不知地问,“都睡着了你就别扰他们……啊?!这……这是什么?”
只见襁褓中裹着的是个笑笑的玉面佛,白玉晶莹剔透,慈祥的笑容竟显得有些邪祟。
“这不是……不是你的孩子……”红岑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阮千千又将另一个也抱来她看。
红岑忍不住站起身,“不行,这事你告诉师父了吗?怎么回事,孩子变成雕像了……这是什么怪事……师……师妹,这事瞒不得,咱们现在佛门净地,要不找寺中高人看看怎么回事……”
见阮千千不说话,红岑脑中的一团乱稍歇下来,才醒过味来,抓住阮千千的手问,“你的孩子呢?怎么带着两个雕像,你把他们留在宫里了?”
阮千千苦笑摇头,摸了摸冰凉的玉面佛。
“昨晚我让乳娘把孩子抱过来看,结果发现孩子被人掉包了,里头就是这两尊佛像。还留下了字条,要我今日子时,在白云寺相见。”
“妈的王八蛋,我这就去一间一间搜,不信找不出来。”红岑一抖鞭子,作势便要起身出去,被阮千千眼疾手快一把拽了住。
红岑拧眉垮着脸,“既然知道是在白云寺,何必等子时,咱们现在搜,还怕搜不出?”
阮千千摇摇头,提醒她,“两个孩子都在敌人手上,我们逼得狠了,怕孩子出事……”
红岑安静下来,嘴唇嗫嚅,沉吟片刻道,“我去通知京城布防,偷偷将白云寺围起来,就算是个武功高强的人,也双拳不敌四手。总不能就这么任人摆布……”
阮千千无奈道,“那人能在宫中自由来去,恐怕不那么容易对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才行?”红岑急道。
“到子时那人要么来找我,要么会给我线索让我去下个地方找他。要拜托师姐一件事。”
“你同我说什么拜托不拜托的,再啰嗦我就去搜了,快说要我做什么?”
“师姐只要装作是孩子的乳娘,跟着我便是。届时若是动起手来,务必抢下孩子来,那人有动手杀人的机会,却没有动手,显然想以孩子做要挟,怕是要我做什么事情。”阮千千一边说,也一边理清了心头的思路,原本想兴许是端木朝华从前在朝中的仇家找上门了。可若是报仇,既然有能耐在宫中来去,也不必费那工夫绑架,直接下手杀人便是。
红岑两道眉英气勃勃,此时将鞭子收了起来,没奈何地叹口气,一条腿踩在榻上,只得答应下来。看着阮千千全然没有睡好的脸色,红岑硬是把她按在榻上,逼她道,“趁这会儿快睡,晚上要见客,没精神可不行。”
阮千千莞尔,“师姐,别说得跟青楼小姐接客似的……”
“你要在青楼里,说不得比外头快活,小时候来咱们花山住过两个月那个子言你还记得吗,现在可是天下第一剑了,成天在江南船上与花娘们腻在一处,那日子,纵情声色,有酒喝酒,有肉吃肉,才是你师姐我心向往之。”
“那你就去找他呀。”
红岑神色一黯,“已经找过了,本想让他给你师兄说个媳妇儿,师兄也老大不小的。说实在的,大师兄的心思,我同师父早就知道,只是见你心思单纯,年纪又小,便从未说破。好师妹,你告诉师姐一句真心话,你对大师兄真就从未有过一丝半点……”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阮千千飞快截住她的话头。
红岑讪讪一笑,手在膝头攥成拳头,“是啊,人都不在了,也没什么意义了。你快睡吧,晚饭时候我来叫你。”
红岑的背影消没在门边,阮千千在昏暗的房间里,抱着被子呵出一口凉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梦里似乎听见有人在吹曲子,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听的那些,听着就格外安稳,这一觉也睡得无比惬意沉稳。
☆☆☆
初一是个万户欢庆的日子,往年万宝斋在新年伊始一早天不亮就要开门发汤圆,甜糯香气飘得满街都是。京城连日来有饥民涌入,小波小波的,也大概有那么十来户,四五十个人了。
得了京城中人的指点,从早上起,就有饥民拿着碗,在万宝斋门口等汤圆。
却直到下午,人群稀疏,斋门才打开。有个管家样的人出来,身后跟着十来个下人,却没有摆出锅碗一应之物,有人大着胆子上去问,“俺是外地来的,听人说今日东家要放点汤圆吃,带着孩子母亲来的,不知今年……”
管家不耐烦地摆摆手,“东家家中有事,今年不做善事,赶紧走赶紧走。”
只见得管家身后的家丁个个手头拿着大棒,脸色不善,怕是肚子吃不饱挨顿打就划不来了。
不一会儿,人都散了。管事的冲身边人使个眼色,有人拿出号箭,冲天一放,只见一道紫色烟火冲天而起。
万宝斋这后门对着一条深巷子,两头两尾都要走个十米才能到街上。
过了约摸一刻钟,一副棺材自西边巷子过来,管事的命脚夫将棺材抬进院子里,又往后院去,越走越听见一阵琴声,端的是泠泠作响,宛如流水。
打发了脚夫出府,管事的这才进去内院禀报。
内院里有三个眉毛婢子,染风见了管家,迎上来低声询问两句,才转进去对洛秀林禀报,“红月姐姐的尸身……在院子里停着……”
琴声戛然而止,洛秀林睁开眼,望了望门口,那道门大开,就见得院子里豁然停着棺材。方才棺材落地那样大的响声,都未尝将他从琴音中惊醒。
他站起身,染风便服侍着他净手,洛秀林大步跨了出去,在棺材前站定。
管事的弓着身,头埋得极低,已在洛秀林胸膛之下,双手拱着,“主子。”
“开棺。”洛秀林惜字如金。
“可是……红月小姐已经去了近半月……怕是不好闻……也看不清什么……”
洛秀林眼风一扫,从怀中掏出方帕子来,按在鼻上,声音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强迫,“找人开棺。”
“是是是。”管事的点头哈腰,出院去找几个家丁过来。
洛秀林眼睛都不眨地站在棺材旁,看着那几个家丁将棺材板撬开,棺盖极重,三个家丁合力,才将棺材盖子打开,轰一声重重落在地上。
洛秀林走前一步,眉心不经意皱了起来,那股死人的怪味,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他索性将帕子拿开,只一吸气,便觉得呼吸滞住了。
染风平日脾气火爆,这会儿也躲在洛秀林身旁,不敢探头去看,只是棺材里跑出的臭味让她捏紧鼻子。
女子脸上已显出腐败,身上铠甲被射穿两处,豁然露着血洞,血液早已经冻成硬块,透过破损的铠甲可看见内里穿的还是红衣。
她神色分外平静,大概因为是从雪中挖出来的,面部虽有腐败,却还看得出生前的绝艳姿容。
洛秀林的手指伸出去,距离红月的脸尚有一寸,又收手,站直身,拿手帕按着鼻子干呕。他默默站着,久久不动,直到染风大着胆子上前去小声劝慰,“主子别太难过,伤了身子,姐姐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红月姐姐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主人不必太放在心上。”
洛秀林冷冷一瞥,染风只觉出了一背冷汗,连忙住嘴。
洛秀林站在棺材前,看了会儿红月的尸身,她神情安宁,大概死亡真的让她得到了解脱。他还记得买下红月那时,她还是个青楼女子,也是一身红衣,也是一脸清皎如月,高雅地让人难以触碰,额心花钿那点细细花茎像是要勾了谁的魂去。
她弹得一手好古琴,其中风骨非一般人能品。
她将洛秀林引为知音,以琴音相许,以己身成全他想要的霸业。洛秀林早已忘记,身边没有这个人是什么滋味。
红月离开他身边,已有半月,虽知道贸贸然让人去挖,容易被人发现踪迹。但他还是在五日前下令将红月的尸体带回来,他要送她回南楚安葬。只因他们歃血当日,这女子说过一句,“来日你成事,我便远走天涯,若是不能成事,或是此身已陨,你便送我回故土,我要葬在南楚安溪镇。”
当时洛秀林小有惊讶。
红月的手指在他微张的嘴唇上勾勒,洛秀林抿唇,那纤纤手指立刻收了回去。红月垂着脸,宛如照影垂柳,姿容妖娆。
“我就出生在那小镇上,你把我送回去,我这三年来攒的百宝箱都给你。”
百宝箱是红月的全部身家,许多人为了听她一首曲子,不远万里,一掷千金。她最宝贝的无非是一把琴,一些财宝。红月曾说,人生在世,无钱寸步难行,还曾对着尚且不像今日这般威仪凌人的洛秀林说,“你要是有一天落魄了,我这箱子,说不得能保你几日性命。”
没一会儿,天色又阴沉起来,像要下雪。
洛秀林拂开染风来扶的手,兀自进了堂子里,坐在堂上抚琴一曲,杳杳悲歌,算为红月送行。
琴声在院中萦绕不去,他将百宝箱自锁着各国通关文书的箱子里取出来,放在红月的棺材里。拿起她的手,才看到她手中握着一枚玉。
羊脂白玉雕的首尾相连两条假龙,正中镶嵌着一枚翡翠珠子。
洛秀林愣了会儿,一碰红月的手指,指头上的腐肉便掉了些下来,粘黏他的手指。待到将玉佩拿下,红月的右手已血肉模糊,腐烂的臭气粘了洛秀林一手。
只见得他将那枚玉贴在心口处,蓦然间嚎啕大哭,素来红润的唇被他咬得发白,起初一声大哭之后,他便吞了声,只是咬紧牙流泪,浑身瑟瑟发抖。
片刻后,洛秀林扶着棺材起身,牙齿格格作响地高声命人——
“盖棺!”
天光昏暗,碎雪渐成大雪,落白了洛秀林的满头满肩。
作者有话要说: 吃过饭还有两更,更完估计会在十二点旁边了,可明早来看。
谢谢。
☆、夺子(3)
是夜黄昏,阮千千醒来,屋内已无一丝光亮。她只觉得额头昏沉,扶额在床边坐了会儿,起身走出,便嗅到院中飘荡的炊烟气息。
小院带着厨房,见她起来,碧珠慌忙放下扇炉子的扇子,迎了上来,“主子怎不多睡会儿?”
阮千千望着天。
碧珠循着她的目光,低声道,“别看这天已黑,还不到吃饭的时辰。”
阮千千摇摇头,眼睫垂下,望着药炉,她还在吃药,大抵是些补身的。这会儿刚起身,一时间头晕,吩咐碧珠自去忙她的,阮千千倚着门滑坐下来,也不去管门槛上的浮尘。碧珠一壁看炉子,一会儿又抬头看自家主子,见阮千千神色平静,碧珠一笑,与她搭话,“主子可是饿醒的?可惜了今日没肉,入了白马寺,咱们的肉都在门口被僧人卸了出去,上好的几十斤五花肉,啧啧……”碧珠边说边摇头叹气。
阮千千呵出一口白气,将手呵暖,才望向院中,院子挺大的,不比在宫里住的地方小,布置得简洁古朴,只是门窗木头上刻着的精细花纹,都看得出很费了些功夫。白云寺是北朔国寺,至今已三百余年,自开国便有。
这会儿天色虽暗,却于昏暗中窥得到袅袅升腾在半空的香烟,空气中也有线香的气味。
不一会儿,闻得钟声,是和尚们开饭的钟响。
这边院子里的饭菜也都好了,就摆在院子里吃过,一顿饭的功夫里,阮千千都显得神思恍惚,待饭后下人把碗筷收拾下去,红岑才担忧地在阮千千身边坐下,捏了捏她的手,惊讶道,“怎么这么凉?”
她已穿了件冬袄,冬袄外头还披着裘皮的大氅,下摆拖在地上,她也不自知。
红岑又进屋去帮她拿个紫金的麒麟纹小手炉出来塞在她手里,问她,“现下可暖了些?”
阮千千这才回过神,嘴角略弯起,“本就不冷。”不过手还是将手炉握紧,红岑五官眉目生得大开大合,极是标志,长眉入鬓,红唇鲜艳。
“你现在身子弱,照顾不好你,回头师父该骂我了。我虽没有大师兄细心……”
见阮千千变了脸色,红岑蓦然住嘴。
阮千千低下头,敛眉道,“没见过比大师兄更认真细致的人,等这事了了,我想再去英雄冢拜祭,陪他说说话。”
红岑将手搭在她肩上,目中不无悲伤,“你也别太难过,当日我是口不择言,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远处苍山隐没在青烟之中,佛偈仿佛在白云寺上空盘桓,随轻薄云烟,消散于人心。
阮千千站起身,红岑也便起身,扶着她。
“师兄在军中战死,可他为何要参军,他走前我曾听他隐约提及,似乎他与皇商曾有什么交情。这京中若是有人还使得动他,那便只有我,不然就是他。”神思渐渐清明,阮千千望着院子里苍劲的青松,呼出一口气来。
“他是谁?”
“四国皇商洛家,如今的当家人是谁?”
红岑皱眉摇头。
“此事我有分寸,师姐不必担心。不知道我那双儿女,现在在哪里,快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会不会饿得哭。”说着阮千千的眼眶微红。
红岑一时也气愤地双眼发红,怒道,“让我抓到那个偷婴孩的贼,一定将他鞭得血流遍地,若是我两个小侄一天一夜未曾吃喝,我就让他三天三夜没吃没喝。”
说着红岑便将鞭子甩了出来,鞭子将石地劈得一声巨响,白烟迸出地面。
阮千千忙按住她的手,“现下就我们二人,你是要劈死我不成。”
红岑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鞭子收了起来,低着头,小声问,“师妹还不进去休息?有事师姐服其劳。”
想红岑长这么大,何曾贴心照顾过谁,她打小就是个潇洒惯了的性子,谁也不爱搭理。就是师父,也只有在传授武功之时能见到这个徒弟,别的时候,不是下山去了,就是去别门别派串门子,总归不会好好呆在山上。
阮千千心头暖意难以说出口,只得伸手拉住了红岑的手,她师姐不惯这种亲昵,一时尴尬道,“师妹,你别摸,我背上麻麻的。”
阮千千笑着将她的两只手拉着仔仔细细摸了个遍,“师姐孤陋寡闻,这叫摸骨,能看命数的。”
“那你给我看看,我是好命还是坏命?”
“你啊,是个最有福气的,将来会有个顾家的好夫君,儿孙满堂,再也不用四海飘零。”
“啊?不好不好,我最是个爱逍遥的,让我定下心性来儿孙满堂,要命要命,你这相看得不准。要不然我给你摸摸?”说着红岑便去抓阮千千的手,她却躲得快,先一步跨入门中,把红岑关在了外面,任凭她敲门就是不开。
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内里传出,“不给你摸,师姐你的骨头就是这么说的,你呀,就是个相夫教子的命,来日方长,你便知我所说是真是假。”
红岑在外头重重哼了声,阮千千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她走远,心头松了口气,才坐到榻上去。将矮榻旁的窗户推开,外面又断断续续落起雪,打在屋脊上碎碎作响,她眯眼望着苍茫夜色,一时间有些沉溺往事。
当年她刚下山,林少庭也跟来京中,她心里自小藏着个人,那二八的光景里,什么也不怕,父母亲眷俱在,游历江湖的好日子似乎是永远没有尽头的。而这许多年过去,她孩子都有了一双,见识过生老病死,至亲一个个离开身边,而她也有了新的牵挂。
她娘死时她还太小,不懂什么叫做永别。
直至今日,爹和师兄都成了另个世界的人,她才知道,所谓生死之别,便是无论你再如何想,哪怕夜夜入梦来,也不得触碰,不得相见,不得语。
她将头抵在桌上,待得那阵激烈疼痛过去,才将身蜷起,缩在小榻上睡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再醒来时是被一阵拍门声叫醒的,声音挺轻的,似乎在试探她是否睡下了。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红岑的声音,“师妹,快到子时了,赶紧起来。”
阮千千应了声,起身去给她开门,然后再回屋穿衣,一边将袄子往身上套,又把披风系紧。屋中微火照着,红岑换过了衣服,是身丫鬟穿的衣裳,被阮千千奇怪地一看,红岑快速解释道,“我问碧珠要的,还挺合身,就是短了点。短得手露出腕子,脚露出脚踝。
阮千千穿好衣,红岑绕到她身后替她理头发,一边轻声问,“我们去何处等那人?”
“他没说,我想只要到了子时,自会有人来找我们。白天进寺来这么大动静,敌在暗我在明,想必他已探好路线来与我相见,也想好了如何脱身。”
烛火被窗口的风一吹,狠狠一摇,屋中物事皆是一晃,平生出一种诡秘。
“师妹,你身子不好,少吹风,怎么还将窗户大开着。”说着红岑过去将小榻旁的窗户关上。
阮千千拿手指按压自己眉心,脸色疲累,竟似是睡了大半日都没有睡醒。
“屋子里太闷,想透透气。”
“回头让人在屋里生盆火,再开窗,仔细着凉。”红岑四下打量,见是没什么不妥,这才在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