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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正中央悬着圣上为南殊王立下的赫赫战功所亲笔御赐的匾额——戎马四方,下方铺就长绒波斯地毯,两侧互列三对茶几木椅,大气不失精致,而最前端,两把紫檀太师椅,一方花梨八仙桌,棱角分明,尤现气派与尊贵。
南殊王与瑞王高居其上,容汀,程言卿坐于下方,胭脂,元宝站在主子身后,而沈时笙,苏彦跪在地上。
复惜阑进来的时候,程言卿淡淡地打量着她,双眼红肿,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纵使补了妆容也掩不住满面的疲倦和哀戚。真想不到她好端端的大家闺秀竟也动了与小偷私奔的念头,更何况这个大家闺秀还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啧啧,未过门就先扣了绿帽子,真够胆子。
他抿一口茶,与复惜阑对视后,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给我跪下!”南殊王刚消下去的火气重新窜起来,他气极,待复惜阑跪下,抄起茶盏便砸向她身上去,幸而复季珩眼疾手快将它挥袖扫开。
“请爹三思。”
“你也……”南殊王狠拍桌角,震得八仙桌上的盆栽都颤上一颤,“你的事我一会儿自然会算!现在我教训你姐,用不着你拦着!”
“好了好了,王爷莫怪,”瑞王瞧这架势赶忙捋着胡子打圆场:“不要跟小辈计较,先听听他们怎么解释再罚也不迟。”
“解释?哼!”南殊王顺了一口气,拉下脸对复惜阑怒道:“看在瑞王爷替你求情的份上,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理由,胆敢与那种低贱之人私通!”
“低贱之人……”复惜阑跪在地上,五指收紧,指甲陷入皮肉刺得掌心鲜血淋漓,“低贱之人如何,因为低贱您便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命么?因为低贱您便可以轻易要他去死么!”
“他该死!”见她不思悔改,倒反唇相讥,南殊王猛然站起,扬手一耳光,“不孝女,你还嘴硬!”
复惜阑被打得双耳嗡嗡,口角有血流下,依旧挺直腰板死不认错,这画面落在程言卿眼里,他又抿了一口茶,隔着水雾细瞧着她,意味不明,只是眸光灼灼。
他需得重新审视她的与众不同。
“爹,气大伤身,”下面的女子雍容雅步地走过来,“小姑贤良淑德,秀外慧中,你我再清楚不过。此番作法有违常情虽可气,但您仔细想想,若非有人鼓耳吹风,事情又怎会发展至此?”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容汀。
“沈时笙突然跟了小姑,不蹊跷么?她仅仅只是看护不力这么简单么?您就没想过,其实沈时笙或许是跟那个戚桓一路的,目的就是要欺上瞒下,让您人财两失啊?”
“还是少夫人言之有理,”与容汀互换了一个眼色,瑞王接过话茬,对南殊王道:“小错在令千金,可铸成大错的还是这个侍婢,不能全怪在一人身上啊。”这桩姻亲对于双方皆是势在必行,不能让旁人给耽搁了。
“是啊。”她让胭脂取来新盏,亲手斟满茶递给南殊王。
这算盘打得甚妙,卖给瑞王一个人情不说,还顺理成章地把错推给沈时笙,借机会除掉她,一了心中大患。容汀拢住笑意,自己这段日子不为难沈时笙不是放过她,只是在等待一个能把她置之死地再无翻身的机会而已。巧那日祭星结束,她见复季珩神情有恙,就偷偷跟了去,谁料竟撞见这个秘密。复季珩站在沈时笙身后,她站在复季珩身后,呵呵,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天爷定是听到她祭星的愿望,否则这一天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容汀瞄了复季珩一眼,他正阴冷地盯着她,他讨厌自己吧?那又如何,她早已不在乎,她现在只想报复。既然他亲手把她推入万丈深渊,她就要让沈时笙陪着自己万劫不复!情断了,只剩恨,是他的错。
她笑得越发舒畅。
是她遣人调查戚桓,也是她遣人给瑞王通风报信,反正府中内务事无巨细全由她少夫人一手遮天,小厮、家丁、丫鬟都主动巴结,各路人才么,总是可以培养的。现下,趁瑞王没认出沈时笙,只当她是一个侍婢,要弄死她容易的很,否则一旦被他识破沈时笙就是沈绪初,她的生死就很难再由自己说了算。
沈时笙必须死,且必须死在自己手上!
她不愿夜长梦多。
☆、不散眉弯
作者有话要说:
室外砭骨的寒意与室内的温暖产生鲜明的对比,再名贵稀罕的地毯跪得时间久了,双膝也难免冰冷僵硬。
“沈时笙,这些年我待你仁至义尽已是不薄,你反倒做出此番勾当来恩将仇报?”最初的几年,留下她是因为心中有愧,而当岁月荏苒恩情不在,到头一看,她,果然是留不住。
“王爷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无以为报,”磕了三个头,沈时笙依旧跪着,不去看复季珩此时此刻的表情,“私携女眷出府是奴婢的主意,二小姐也的确受奴婢蛊惑,任何责罚,奴婢愿一己承担。”
不知情的人不会听出什么端倪,可容汀心知肚明,南殊王已动了杀心。她一介罪臣之女,迟早是祸患,自己要做的,只消推波助澜即可。
“不可以!”复惜阑张口,“爹你不可以!”
“你闭嘴!”南殊王扫了一眼程言卿,似有沉痛:“你丢脸都丢到自己未来的丈夫面前,还嫌不够么?敢开口替她沈时笙求情,你也不先问问人家世子还愿不愿意要你!”
“王爷,小女这般,委实是我管教无方所致,她……只怕配不起世子啊。”说罢,咳了几声,以宽大的袖子掩面,连连摇头。
“说远了,王爷,我想令千金洁身自爱,知晓分寸,就算与那贱民幽会,断不会做出什么苟且之事。”瑞王安抚了几句,招呼程言卿过去自己身边,道:“不信的话,王爷可以当面问小儿,他愿不愿娶令千金为妻。”
“贤侄你当真愿意?”南殊王捏着一把冷汗,心道自己面子上的戏已经做足,他程言卿只要见机行事,必不会出什么差池。
“晚辈虽对令千金倾慕许久,却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个理,”程言卿弯起眼眉,对南殊王恭敬十足:“只要令千金点头说愿意,晚辈自当八抬大轿前来相娶。”
元宝一边暗赞自家主子聪明,懂得以彼还彼,将麻烦抛回给对方,不当那坏人,一边又奇怪,方才出门前是谁说自己绝不娶水性杨花的女子败坏门风来着,那叫一个坚定不屈,啧啧。
于是,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复惜阑脸上。
“现在世子给你机会,你要懂得知恩图报。”南殊王道。
“二妹,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复馈�
“世子是人中龙凤,胸襟宽大,小姑你要多多思量啊。”容汀道。
复惜阑冷冷地看着在座各人,最后盯着自己爹的眼睛:“你派人杀掉戚桓的时候,可曾想过给他一个机会?”
“你这混帐!”南殊王暴跳如雷,程言卿已经很不给面子地驳了他,现在自己的女儿还与他处处针锋相对,简直怒不可遏,“来人呐,把她给我带下去狠狠地打!打到她认错为止!”
家丁颤颤巍巍地进来,不知道是遵命好还是不遵命好,抓住复惜阑的胳膊却又不敢用力气,这二小姐是外柔内刚的主,怕是打到她断气,也不会说出一个悔字,更别说万一出了错,自己十个脑袋也不够自家王爷出气,“二小姐,得,得罪了。”
“慢着!”容汀制止了家丁,望向复惜阑时满脸掩不住关切,像是极其不忍她受苦一样,对南殊王道:“既然沈时笙说了全部罪责要一己承担,如此大义凛然,您怎能辜负她的忠贞不二呢?”
“一个是亲骨肉,一个是侍婢,爹您要想清楚再动手。”娉婷袅袅地福了一福,她又转头问瑞王,“王爷您说是吧?”
“少夫人所言甚是,”瑞王见状立刻附和:“少夫人识大体,宅心仁厚,便全权交予少夫人办吧。”
宅心仁厚?不知是对谁的讽刺。
“今日留她,来日是祸啊爹。”容汀起身前在南殊王旁耳语,分明的弦外之音。
凝眉思索片刻,眼中的隐光透着锋利,“汀儿,你打算怎么处置?”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音落如刀,容汀笑盈盈地道:“爹如果您心软,这白脸就交给我来唱。”
“就如此吧。”点点头,让沈时笙多活五年,也该够了。
“来人!把苏彦关到柴房里五天,至于沈时笙么,拉下去杖责三百!”三百下的木杖子结结实实落在你身上,就不信你不死。
“住手!”复颐瓜氯萃。运⊥罚胺蛉耍崛诵悦拢镜廊思夷腥堑暮谩!�
“夫君说的哪里话,有道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轻饶了沈时笙,以后下人们还把王府当成什么?”见容汀不为所动,复弈危缓贸帕轿煌跻蛄讼氯ィ巴幻妫鹜跻幻妫钤谏蚴斌嫌搿胛颐堑那榉萆希羲惶趺!�
年少往事,音容笑貌,都历历在目,那个扎着羊角辫爱笑的小丫头如今怎么就落到这个不得不死的地步?
苏彦亦伏在地上求容汀:“少夫人,沈姑娘的杖责,我愿替她,请您饶她不死。”
沈时笙稍稍抬眼,复聪Ю唬昭宥脊蛟谏肀撸闹刑鞠ⅲ迷僭跹峡业钠砬螅萃∫埠茫鲜馔跻舶眨疾换岱殴约海恚芤幸桓鋈死吹W拧K慌滤溃缭谖迥昵八透盟懒耍皇窍肫鸶盖祝藕对谟猩瓴荒芗詈笠幻妗�
而复季珩他依旧不动声色。她的死活,他是不会在意的吧,这样也好,遗憾少一桩是一桩。
“沈时笙,你倒是好命呵,这么多人为你求情,你让我如何下得去手?”
“少夫人不像心慈手软之人。”
容汀拍拍手,心情愉悦之至,“很好,你有骨气,一个美人儿血肉模糊地苟延残喘实在可怜,我就赐你一个痛快,让你一了百了。”
沈时笙笑了笑,给容汀规矩地叩首道:“感谢少夫人给奴婢留全尸。”已经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胭脂,给她倒一杯美酒,我亲自送她一程。”容汀拈起她的发梢细细把玩,私语:“沈绪初你看,在堂满座没有人救得了你,量他复季珩再有本事也得忍气吞声,因为你和这个家庭比起来,太不值一提。”她喜欢叫她沈绪初,喜欢看她困在往事的梦魇里逃脱不去。
复季珩站在原地,烟墨色的眼珠宛如琉璃般剔透,他勾起唇角无声无息地笑,浅薄而隐约,容色平静得仿佛至始至终他只是一个看客。没人清楚他在想什么,大敞四开的门被风吹得摆摆不定,吱呀吱呀的声音,凄厉非常,胭脂从他身边走过,一来一去之间充满防备,原以为他会做什么,是拦或是挡,但他什么也没做。
液体澄澈清亮,装在小小的酒杯里满的好像要溢出来,容汀托着杯底,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下在酒里面的毒是没有解药的,她喝了毒发以后,大罗神仙都未必能救得了,更何况,连老天爷都是站在自己这边,操纵一个人生死的感觉,真美妙。
“你欠我的总要还给我,喝了吧。”
……
“快!快给我抓住这个逆子!”南殊王的咆哮突然在前方如滚雷炸裂,容汀下意识望去,还未来得及反应,但见风动白衣,沉香扑面,紧握的掌心被人掰开,仅一眨眼,酒杯便四平八稳地落在复季珩手里。
“大嫂,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如果忘了,我今日再说一次也无妨。沈时笙和苏彦是我复季珩的人,就算是要教训规矩,那也是我的分内之事,还轮不到大嫂你来管。”
'他不看她,重新展开书卷,翻了几页后,兴味索然,“只是,打狗尚要看主人,更何况,沈时笙和苏彦是我复季珩的人,就算是要教训规矩,那也是我的分内之事,还轮不到大嫂你来管。”'那一日的画面重新展开,利刃似的列在容汀眼前,她忘不了。
“逆子!”南殊王眦目欲裂,吼道:“你今天胆敢拂逆我!以后就不要管我叫爹!”
“怎敢,”复季珩衔笑清冷,与平日神情别无二致,“沈时笙犯了错,应当罚她,只不过沈时笙是我的人,认定奴才有错,主子岂不是逃脱不了干系?”
“小侯爷你先把酒放下!”瑞王劝道:“侍婢而已,不多她一个不少她一个,你若非要留她,也不是不可商量,何苦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可留?”他挑眉,却看向南殊王。
“你这逆子……”
她以为他只是要挟,可直到他笑言说爹您留不留她是您的主张,可这罚是我甘愿替她领的,直到他从容地饮尽那杯酒,直到他摔碎了酒杯,直到他终于倒在自己脚边,她才如梦初醒,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来不及。
复季珩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而现在,他饮的第一杯酒,竟是带了毒。
所有的人慌作一团,她死死抓住他的手,任谁也分不开。
☆、心有千结
作者有话要说:
1话说,那个小侯爷给沈丫头的药啊终于派上用场了啊~~
2剧透君:等到卷三的时候,就可以各种小JQ了~XD~~
沈时笙守在他的榻前,朦朦胧胧地回想起发生的事情,恍如一梦。
那日,她跪在地上向南殊王承诺,只要复季珩痊愈她便立刻离开王府,从此与这里没有任何瓜葛。那日,复惜阑用一辈子的自由为她换得了南殊王的应允。那日,走出中厅,容汀冲上来连扇她数个耳光,说如果没有她,复季珩也不会变成这样。那日,她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苏彦曾说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药丸。那日,喂复季珩服下药以后,她就再没阖过眼。
这样浑噩地渡过几天,她也记不清了,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只记得苏彦劝她去休息,她不肯,最后苏彦板起脸对她道:“沈姑娘,你现在拿连药碗都在抖,怎么能照顾好小侯爷?你去歇一歇,我替你守着,他醒了,我定叫你。”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果真是抖的。
“没关系,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兴许一会儿就能好了,真的。”时间对她而言太有限,每一眼都变的弥足珍贵。
她搬来一方矮脚凳,斜靠在床榻边。凝视着复季珩的脸,安静而斯文,眉目舒缓,他沉睡的模样很温柔,只是稍欠血色,整张脸苍白如纸,却比昔日要平易近人得多。铁打的人终有累垮的那一刻,沈时笙神思忽散迷离之间依稀看见他苏醒,揉揉眼,奈何是幻觉,来来回回几次,眼皮缓慢上了枷锁,她模模糊糊地去摸他的手,指尖虽凉但掌心是暖的,这才睡过去。
梦境是什么?是现实中的遗憾,是回不去的从前,它们在虚幻的时空里交织成形,便所谓梦境。梦中他站在她的身后,满池的荷花灼灼入目,接天映日,碧色无穷蔓延在周遭,呼吸间满是清甜的香味,她还是八岁那懵懂的模样,而十岁的他已然眸眼如画,日影斑驳流连,沿鬓发描摹,令四下旖旎皆失了颜色。最初的遇见,亦是最初的思念,它就在这里一一浮现……
复季珩苏醒的时候,榻侧围了一堆的人,南殊王能耐,请动了宫中御用的太医给儿子诊病,从他憔然的神情里,多少能品出一点稀薄的骨肉情意来。沈时笙和苏彦站在尾端,听不清太医与南殊王的对话,苏彦安慰她说小侯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她僵硬地点点头,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仿佛在等待什么审判般剧烈。
“小儿……情况如何?”太医搭指为复季珩号脉,南殊王试探着询问。
复季珩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盯着榻顶承尘。太医收手,望一望众人,又望一望南殊王,斟酌半晌,娓娓回道:“西域番邦的奇药固然救了小侯爷的命,可惜毒性太强,且尚有余毒未清,滞留体内,下官虽尽力医治,不过……”
“不过怎样?”
太医拱手起身对南殊王叹息:“保住了命,不过…小侯爷他……”
“大人不必为难,直说便是。”出声的不是别人,正是复季珩。
太医点点头,“回王爷的话,小侯爷的命保住了,不过…这双眼睛恐怕是不能视物了。”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南殊王向后退了半步,幸而有复谏肀卟笞挪琶坏埂�
“那小儿他,难不成……”话到嘴边,面上早崩溃成一片灰败,辨不清是后悔还是其他情感。
“小侯爷的眼睛是由余毒所致失明,并非外伤,下官以为,若视物的功能还健全着,好生调理的话,许过个把月即可恢复清明,又或许三年五载……万事皆有转机,王爷您不必太过绝望。”
说了那么多,关于他的眼睛,林林总总大抵只剩下听天由命四个字概括。复季珩躺在榻上,触目所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