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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根本就不想寻回他,甚至他从前是个坏人,我们都一无所知,若是大张旗鼓为他寻医觅药,白家和心儿的名声就全毁了。我不能让他毁了白家。让管账先生来看看,若是死了,那是他命该如此,若是活了,那也是天意。”
得了老爷的命令,家丁们再不迟疑,将妄送到了白老爷住处就近的一间厢房。管账先生被人请了来,略看了看,开了一张药方,自然有丫环将药煎了送了过来。
妄昏迷不醒,两个婆子一个捏鼻一个扳嘴强灌了下去。药入了腹,妄的脸色略略好转了些。白如心暗暗舒了口气,看来管账先生还有些本事,她问管账先生:“刘先生,他何时能醒?”
刘先生轻轻拈拈颌下三缕长须道:“他原来受的伤是外伤,这下又添了内伤,再加上数年间受了不少折磨,其实早已大大损害了他的体质,在下这点医术怕是无能为力,这些药只能暂时缓和他的病情,若要治好他,东家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给他好好看看吧。再耽误下去,只怕这年轻人性命难保。”
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白如心转脸看向父亲:“父亲还是找个大夫来给他治治吧。”
白老爷板脸道:“不行。心儿,此事断断不能依你。我今日所做,已经远远超出了对待一个奴隶应做的。他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命了。我命人把他送到这里,也是不再你再来管这样事。从现在起,你不许再到这里来。他死他活,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妄是为了不让我堕入火坑才受了重伤,怎会与我没有关系?”白如心终于怒了,顶撞起父亲来。
白老爷知道这个女儿平时看着柔顺听话,真的犟起来却是难以改变的。他不想真跟女儿争执起来,白家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了,再有不利的传言传出,女儿的清誉就全毁了。反正只要在白府中,至少他不会让事情闹得太大。想到这里,他终于道:“好吧。看在这小子还有几分忠心的份上,你每天可以来看看他,最多呆上一柱香的时间,尽尽主仆之义。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你若不依,我就马上让人把他送到农庄去,生死由他。”
白如心无奈,只得应了此事。好在妄果然身体大异常人,第三天她去探望时,竟然见他醒了过来。
见妄一脸病容地躺着,凹陷的眼窝一双眼睛,不似原来清而浅,却像两汪深潭般深不见底。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身陷其中。
翠桔见妄醒来,冒冒失失的叫道:“你终于醒了。要不是小姐,你早不就没命了。还不快快谢小姐救命之恩?”
妄挣扎着想起身,无奈太过虚弱,只能略略抬起几寸身子。白如心连忙止住他:“别动。你身上的伤口还没愈合,乱动万一又裂开可就麻烦了。你要真想谢我,就好好躺着,别让我这几天的心血白费了。”
妄闻言这才躺好,口中却道:“谢过小姐救命之恩。”开口的语调竟也和平日有些不同。倒有些像那天与陆公子动手时说话的,但比那时还要多些稳重和力道。
白如心有些吃惊道:“妄,你说话好像跟以往有些不同。”
妄淡淡一笑,眉宇间透出的光华令满屋生辉:“经过这般生死大劫,我只是好像又想起了一些事而已。”
声音中掩不住惊喜,白如心急急问:“你想起了什么?”妄的身世之谜让她好奇万分。
妄的神色波澜不惊:“也没什么。只是在我感觉再也支撑不住就要死去的时候,隐约间,我好像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对一个女人承诺,‘我一定会回来的。’就因为这句承诺,我一定不能就这样死了。所以我还是醒了过来。”
白如心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心里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口中问道:“什么女人?你记得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吗?”也许找到那个女人,就能找到妄的亲人,了解他的身世。
妄眼中的火苗黯了一下,微微摇头:“忘了。我只记得那女人是我最重要的一个人。我承诺过她一定要回来,就一定要做到。”
“你连她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知道她是你最重要的人?”白如心忍不住反驳一句。
妄笃定的道:“这几年我受过不少苦,好几次都差点死了。可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告诉我一定要挺下去。只是以前,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挺下去,只是知道要活下去。直到这一次,我终于知道我要活下去,是为了一句承诺。而且是对一个女人的承诺。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子。但在一个忘记过去一切的人临死的前还能反复记得的女人,定是我最重要的人。”
“若是真有这么一个女人,在你受尽折磨时她在哪里?我看得出,你绝不是个普通人,她怎会任你孤身流落?”
“她已经在我不知不觉中救了我数次性命。”妄笑得平和,并不掩饰对那个记不得相貌和名字的女人的想念。忽然胸口一阵闷痛,将他脸上的笑容尽数赶走,两道浓眉拧到了一起,痛苦让他再难说出一句话。
剧痛稍歇,妄认真的看着白如心。白如心被他盯得满脸通红,低头只能玩手中的锦帕。妄慎重开口道:“小姐,妄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妄痛苦的表情像针扎在白小姐的心上,只觉他无论说什么,她都会想方设法的为他办到。
“给我找个大夫。我不能死。我还要坚守我的承诺。”妄痛得额间尽是冷汗,却坚持将这句话说完,为了不让自己昏过去,他用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手上的伤处又再次浸出血来。
“我答应。”鼻间慕名的酸意让白如心的声音带了几分潮意,眼中酸酸涩涩的难受。她只得再次低下头,不敢让人看到她的眼睛。
听到她这声承诺,妄松了口气,又再次晕了过去。
妄这次昏迷更加凶险,管账先生的药再用在他身上已经不起半点作用。他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除了呼吸,就像一个死人一般。白如心用尽办法,也无法让父亲点头答应为妄请一位郎中来。
妄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若是旁人早就没了性命,可妄却一直留着一口气。虽然气若游丝,他却依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支撑着这口气不断。别人都暗暗称奇,但白如心却知道妄等的是什么,可是父亲强硬无比,甚至以命相逼,她实在束手无策,为此从来很少流泪的她这几日一直以泪洗面。
害怕看到妄渐渐失去生命的样子。白如心竟然不敢再去探望他。只是令翠桔每天去看望一下,将妄的消息带给她听。正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这一日父亲却亲自来了她的绣房。
白老爷的脚步难得的轻快,见到女儿很久没有笑容的脸上又现出宠溺笑容来:“心儿,好机会来了。”
白如心强打精神向父亲行礼:“什么事让父亲这般开心?”
白老爷笑道:“我刚从你姨父那里得到消息,京里的豫王妃要到我们这住几天。我特特求了你姨父,等王妃来了,你就进太守府陪伴王妃。”
“豫王妃?”白如心只是淡淡重复了一句,心还在妄身上收不回来。更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开心。
“豫王妃是豫王的正妃,如今皇上无后,天下间的女子就以她是顶尖贵重的。这豫王妃出生寒门,还曾经嫁过人,也是个有见识的女人,最能怜惜女儿痛处。陆家百般阻挠我儿婚事。若是我儿能得豫王妃垂爱,只要她开口说上几句话,陆家断不敢再猖狂。我儿的婚事也就有望了。”
白如心见父亲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主意,当即道:“父亲有令,孩儿自当从命。只是女儿求父亲,请城东陈大夫给妄看看吧。再不医治,妄怕是挺不住了。”
听到女儿又说到这个,白老爷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心儿,父亲不让人去给那奴隶请大夫,正是为了不让谣言再传起来。这般苦心你怎么一点也不明白?还再三提到此事。”
白如心听父亲这般说,袍袖一拂:“既然父亲不答应,女儿也绝不进姨夫家陪伴王妃。”
白老爷怒道:“你怎么这么任性?”
白如心正色道:“谣言止于智者。那些听信谣言的愚夫愚妇怎么想我管不了。若是有男子听信了那些谣言就不敢上门求婚,这般男子女儿也看不上。女儿只知道,人命大过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那个豫王妃若当真是个有见识的女人,定也会赞同女儿的想法。”
知女莫若父,见女儿说得坚决,白老爷知道她的主意无法改变,想了一想终于点头:“好吧!但我有言在先。尊卑有别,他永远只是一个奴隶,别想其它。”
“若他的家人找到他,证明他不是一个奴隶呢?”白如心问道。
“那我白家女婿也不能是个疯子。”白老爷抛下这句话后扬长而去。
柳叶含泪
雨过天晴,夕阳迟暮,远处黛山含烟,道旁柳叶上润润的像女孩含泪的眼。一群盔甲鲜明的侍卫将一乘华美的宫车围在当中,宫车碌碌,催人入眠。偌大的队伍除了车轮声,马蹄声,再无半点人声。
车队的静寂被一声通报打破:“二位将军,前面就是青州府了。”
“知道了。”洛离望望并骑的流飒:“马上就要到了。麻烦刘将军去向王妃通报一声。”
流飒点点头:“好。”翻身下马,大步向宫车走去。
走到离宫车几步远时,流飒躬身施礼:“王妃,前面就是青州府。请王妃示下,今晚我们就宿在青州太守府中如何?”
宫车中传出一个塞塞的声音:“任凭大哥安排。”
听车中人声音不对,流飒急忙问道:“王妃贵体不适?”
车帘轻轻撩起,绯衣女子依于帘后,一缕浅笑夹在愁容中,格外刺眼。玉知道:“我没病,只是有点累。大哥不用为我费心。”
顾不得尊卑之别,流飒上前几步,右手搭在那纤瘦皓腕上:“让我看看。”
玉知没有缩手,任他为她号脉,嘴角是习惯的微笑:“大哥还会看病,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
“这时还有精神取笑我。”感觉她的脉象只是略有些虚弱,再见她还能说笑,流飒松了口气,薄责的语气中带着心痛。
“大哥,进青州我不想立即去太守府。我想去街上转转。坐在车上赶了半个多月的路,闷死了。”玉知轻声恳求,向义兄撒着娇。
流飒道:“今天进青州先安顿下来,再让随队太医为你请个脉,歇息两天后我就带你上街去转转。”
“不可。王妃身份贵重,怎能微服上街。”洛离在流飒身后开口了。
玉知的脸上的娇憨一下退去:“洛将军,本王妃不是你的犯人。”
洛离正色道:“王妃言重了。末将只是要保护王妃的安全。这是皇上的旨意,末将不敢有半点怠慢。”
玉知板着脸,对流飒道:“大哥,我闷得慌,你上车来陪我说会话。”
洛离呆了一下,流飒倒不在意,答应一声:“好。”轻巧的跃上了宫车。
车帘重重的摔下,将洛离隔在了外面。洛离黑了脸,但终于没有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马前,用力跺了跺脚,用最潇洒的姿势上马,低喝一声:“加紧赶路!”
车帘将车内与车外隔成两个世界。流飒盘腿坐在玉知面前用忧虑的眼神细细斟酌她眉间的忧郁:“玉妹,你瘦了好多。这次出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你真的想知道?”玉知问。泪水已经在眼眶中聚成一片水泽。
“当然。主上要我保护你,我总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洛离这次跟来,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流飒担心地回答。这个问题他问过几回,玉知一直没有回答他。现在眼看要到目的地了,他不能不再问。这一路上,他分明感觉到玉知对他的疏远,三年来,玉知早已把他当成亲兄长一样的来依靠信任,可如今却什么也不肯跟他说。
“皇上要立我为后。” 到此玉知也不再隐瞒,垂泪道:“这次出来,回京后皇上将公布尚希的死讯,然后立我为后!”
流飒再也克制不住,惊叫了一声:“什么?”
“你答应了?”流飒眼中多出一份怒意,虽然答应了少主守护玉知,不能与华允徽翻脸,但他心中的恨意却未有半点减轻。
“大哥。”玉知再也撑不住,在流飒面前泪如雨下:“尚希再也回不来了。对不对?”
流飒一下变了脸色:“你听谁说的?”
既然开了口,玉知再也停不下来:“皇上告诉我的。尚希死了!我刚才说皇上要宣布尚希的死讯时,你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流飒眼中有些慌张:“玉妹,少主已经不在人世,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也只有你一直不肯放弃希望。如今三年过去了,你该能比当年平静一些了。”
“我是平静了。”玉知泪如珠串,完全没有平静下来的样子:“也死心了。”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的滋味已经难熬,更何况皇上越逼越紧,她已经苦苦支撑了三年。那晚若不是她急出生智用当年的约定来稳住他,万万难以全身而退。
“但你嫁谁也不能嫁给皇上。没有他,少主也许不会英年早逝。”流飒恨道,语气十分严厉。
玉知苦笑:“他是一国之君,又是在宫中,我若是不答应,会是什么后果?”
流飒默然。玉知神色凄楚,眼中却不再有泪,接着道:“当年我与皇上初识时,他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做。那天在宫中,他说要立我为后。我只得将此事搬出来,借口心愿未了,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说到这里,玉知停下不说,低头看看手中被泪水濡透的鲛帕:“我要回怀玉村,向那些人讨回一个公道。”
“怀玉村。”流飒惊了一下,死死盯住玉知。
玉知迎向他的目光,坚定的眸光中也有些担忧:“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了。若不是你坚持一定要跟来,我本来不想让你来的。我不指望你帮我,但也请你不要阻止我。”当年害她的人中肯定有流飒的亲人,甚至是至亲。虽然她与流飒之间已经积累起了亲如骨肉一般的深厚感情,但不等于她会原谅那些如此折磨羞辱过她的人。这已经是她唯一一件无法放下的心愿。
“你实在不必顾忌我。”流飒长长叹了口气,“我该谢谢你。替我下了决心。”
认真看着玉知,流飒美丽太过的脸庞上有痛苦也有欣然:“你可知,我的父亲也是我的杀母仇人?”
玉知惊得无法说话,只瞪大双眸盯着流飒。
冷漠的面具被剥离,流飒的脸上有着太多的表情:“你是第二个知道这事的人。以前,我只告诉过少主。其实,我父亲是个好色至极的人。毁在他手上的女子不知凡几,我母亲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母亲是邻村有名的美女,父亲用尽手段将她弄到了手中,却只因为她多看了为我家干活的一个工人一眼,就对她百般折磨。母亲承受不了这样的折磨,跳了屋后的水井。他竟然将恨意发泄到了我的身上。我那时只有十二岁,父亲硬说我是母亲偷人生出的野种,将我绑在梁柱上,用鞭子抽打。若不是有仆人好心,半夜放走了我,我只怕也早跟了母亲去了黄泉路。”流飒平平的叙述,没有半点感情,但是他说出的话就足以惊心动魄,车内一时静得可怕,玉知连哭都忘记了。
流飒接着道:“我离开家乡,后来遇到了少主,少主对我有知遇之恩。等我凭着军功升到将军时,那个人又派人来找我,要认回我这个儿子。我不肯回村,他却借我的名义在乡里更加嚣张。我虽然恨他,可他却又是给我骨血的那个人。这是我万万抹不去的因果。所以,这么多年,我只能远远的逃开,不敢回乡,不敢面对。”
流飒接着道:“刘家欠你的,刘家应该偿还。无论你认不认我这义兄,我都会帮你。”
“大哥。”玉知咽声难语。她现在才知道,流飒竟有如此不堪回首的往事。难怪他少年得志却面色冷淡,难怪他十几年不肯回乡,难怪他平日绝口不提自己的姓氏。也难怪他多年来对自己百般的照顾。“你永远是我的大哥,流飒。”
流飒微微一笑,将心底的伤处掩饰得干净。
知道今天豫王妃的车马要到青州府,青州太守家中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当天下午,一乘小轿将白如心接到了太守府。太守夫人是白夫人的姐姐。如心自小常来姨父家暂住,但今日却有些不同,她来太守府不是为了看望姨母,而是专门为了陪伴微服出游的豫王妃。豫王妃与白如心年纪相仿,又都是腹有诗书的才女,相信两人能说得来。
太守夫人百忙之中还抽出空来再三嘱咐甥女:“心儿,豫王妃来了,你要小心答对。”
白如心点头答应,心却半点也没放在即将到来的豫王妃身上,而是留在了白府中的妄身上。
陈大夫被请进了白府,果然是名医出手,几副药下去,妄的身子很快有了起色。白如心再去厢房时,见妄已经可以坐在床上吃东西了。脸上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