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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疯女子死死的盯着她,目光很是贪婪。
静研想了想,将孩子递了过去:“你抱一会儿吧。”
“小夫人!”锦绣刚绞了帕子回来,见她这个举动吓得忙上前阻拦,却被静研摆手示意无需多心。
那个疯女子乐不可支的将孩子抱过来,一边放在臂弯里哄着,一边熟练的拍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好叫孩子将口中还残存的秽物吐出来。
静研此时也在木桌旁坐下,撑着额头,疲惫的定了定神。
锦绣瞧她似乎也不太舒服的样子,刚要开口询问,却不防听见外间传来了细小的动静。
静研猛掀眼帘,警惕的听着,只见盯上的机关打开,一个人匆匆的跳了进来,径自跑到她跟前,低声道:“小夫人,不好了。”
静研听完了铜钱带回来的消息,整个人都有些僵直。
“小夫人,这可如何是好,殿下的人不敢贸然攻城。”铜钱焦急的说道。且不提城中大半已然陷落,唯有城西一角还在负隅顽抗。外面都已经传遍了,说是璐王谋反,重兵围了京城。到处都在叫嚷说陛下已经驾崩,而璐王的王妃则已经被捉住,带到了城墙上为质。
静研咬了咬下唇,“你确定听说他们已经抓住了我?”
“千真万确,说是人都已经带过去了。”
静研的手指在裙摆上攥的发白,她明白这不过是个简单的障眼法,淮王寻不到她,索性便弄了个假货。
真真假假,兵家云兵不厌诈,只不过如此一个计谋,在此刻却近乎无解。
再配合陛下已经驾崩的消息,传到城外必然会让绥远有所顾忌,无法直接攻城。而这时候只怕已经有人将他私自带兵回来的事大肆宣扬,周边的郡守得了消息立刻就会派兵来勤王。如此一来,淮王兵不血刃就可眼瞧着他们打成一团,自己伺机渔翁得利。
离这儿最近的是御林军左翼,只怕这会儿已经要开始行动了。城里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只会以为是璐王谋反是真的,况且他也确实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静研咬唇,“我得出城。”
“不行!”锦绣忙上前,“小夫人您怎么能去,外面现在情况莫名,危险异常……”
“我必须去。”静研垂目,若是任凭局势发展只怕过了今夜,一切就全都要逆转,谁也活不下去,唯一还有的生路就是,她想办法,混出城去。
如果混得出去,那最好。如果混不出去被抓了,那也罢,她会老老实实的上城墙,然后在他眼前跳下去。
是死是活,她总要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这才是唯一的转机。
至于陛下,她在赌,赌这个已经历尽了千难的女人没那么容易就被杀死。
“那我和您一起出去。”锦绣见说不动她,索性也豁出去了。
“不!你留下。”静研拒绝了她的请求,微微的笑了一下:“锦绣你听着,若是实在不成了,你就带着她们出宫去,藏好了,等到风声松了再出城。”
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的,淮王要的不过是所谓的璐王侧妃罢了。她离开,她们也就都安全了。
“一切都拜托你了。”静研抱了抱眼泪一个劲往下落的锦绣,“你们都平平安安的,那我不管在哪儿,都会安心。”
那个疯女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顾着抱着孩子哄。静研走过去,最后握了握还在昏睡的如花的手,低声道了一句:“珍重!”
说完这话,她回头,决然的问铜钱:“有没有不太显眼的衣服?”
她从冷宫的院落中小心翼翼的摸了出来,宫中各大殿燃烧的火焰依旧,只不过人人都已经自顾不暇。好在冷宫实在是太偏远,如今更是无人肯来,暗夜中即使是道路都分辨不清。
她靠着还不算太坏的记忆,顺利的找到了那片算不上熟悉的枫叶林,站在林中,还稍稍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大片的耀眼火红,如今夜色中光秃秃的枝杈透着莫名的诡秘,尽情的伸展在这一片墨黑中。
她想着那次出来后,夏绥远教她的走法,一步一步迈进了其中。
这里偏僻,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能够不经大门就走出宫苑,再穿过城中的几条巷子,相信很快就能到达城西。
拢了拢身上扑通的平民男装,这还是铜钱入宫前的,她身量比较小,勉强穿得下,将肚腹用宽布束起缩好,倒也算不得太显眼。
静研小心地在静谧中行走,偶尔停下来摸一摸树干来判断方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翻过林子尽头低矮的土墙,总算是见到了一条曲折的巷子。
街市上如今已经是混乱不堪,有兵士来来回回,已然不分敌我,见人就杀。她以袖掩口,尽量躲避,擦着街边慢慢的往城西走。
一连穿过了两条街道,均是无事。在她正走向第三天街市时,突然自街角冲出一人。静研躲闪不及,踉跄中被撞了个正着。
那人甚至顾不得去看撞到的是谁,就慌慌张张的爬了起来,没命似的逃掉。
他身后正跟着一名手持利刃的士兵,不过片刻已经手起刀落,将那人劈倒,转身一眼扫到了静研,动作迅速的转身。
静研抿唇,向后退了两步,挣动间头上的发巾松开,一头乌黑的发垂下。
那士兵借着手中火把的光线看清楚眼前是个面容娇好,一脸惊慌的女人后,呆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将手中的刀放下,伸手就要来抓她。
静研一把就被他扯住了胳膊,拖了过去。那士兵得意的笑着,就要去掐她的脸,然而手上刚一动作,便是一声闷哼。
静研急促的喘着粗气,手中已然开封的匕首滴答的落下鲜血。那士兵捂着被割破的喉咙在地上“嗬嗬”的痛苦的嘶吼,不断的打着滚。
他手中的火把落了地,黑暗成功的掩盖了血腥的红色,静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手抖得厉害。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夏绥远教她的东西会用得上,更没想过自己会亲手去伤人。
这时街道的另一边有人已经听到了声响,冲着这边一声怒喝:“什么人?”
静研不敢吭声,赶忙跨过地上挣扎的那人,冷不防一队士兵已经冲了过来,手中的火把通明,瞬间照的她无所遁形。
她一手遮了遮被火光刺痛的双眼,另一只手将匕首背在背后。
那队士兵中有一个像是头头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地上的受伤的士兵一眼,道:“杀了她。”
静研一惊,自卫状的向后退缩着,然而脊背已经接触到了街边店铺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
“慢着。”正在这时另一队士兵自旁边经过,当前一人骑在马上,不是别人,正是陈绍宽。
他下了马,径直走到静研跟前,对着手下的士兵下令:“没事,都先去别处,这个女人本官带走了。”
他抱着静研上了马,缓慢的催了催缰绳,在她耳侧低声道:“别出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静研将手握在他手背上,扭头问的直接:“你在帮淮王吗?”
陈绍宽没有回答,帮倒是谈不上,只不过是各取所需,淮王需要他这样的一个人,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城中应该被控制住的一些人。而他自己则是在赌,一旦今晚成功了,他自然也就可以完成多年的夙愿。
只是他没想到,本来到处寻不到踪迹的静研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你要把我交给他对不对?”静研继续追问,“那么那天在璐王府后院,你是故意让淮王的人把我带走的。”
“不是。”陈绍宽只答了两个字,那次的事情他也很奇怪,究竟是谁告诉淮王消息。这样一来不但让他自己被迫继续留在京城无法脱身,也让静研被掳走,对他几乎失去信任。
他瞧了瞧静研略有些发白的脸,咬牙,如今淮王利用一个冒牌货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那么真正的静研,他是否可以自私一点,将她先护起来。
毕竟过了今晚,她再无用处,也只有死路一条。
静研心知他在犹豫,声音有些发颤:“绍宽我不想死。”
陈绍宽低头瞧见她绝美的容颜,晶莹的眼珠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瞧着分外可怜,忍不住心软。
他还记得他们在一起习字,她亲手做了那方儒巾给他,那时候起他从未摘下。
后来他终究是失去了她,形势所迫,他争不过夏绥远,可如今人就在他怀里,凄苦无依,又有什么可以再顾忌的?
身后的士兵们紧紧的跟着,他叹了一口气,“先回学士府。”
静研小心的将头垂下,不动声色的慢慢将手游移到缰绳边。
陈绍宽顺势抱紧了她的腰身,然而这一握不要紧,正触到了她明显隆起的肚腹,顿时周身一僵。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了如今她早就不是他的了。
静研察觉到他的变动,心中一惊,又听到他说了一句:“先不回去。”立时明白事情生变,索性不管不顾的一扬手,匕首直直的照着他的肩膀划了过去。
陈绍宽万分没有想到她有这个胆量动手,本能的向后一侧,却忘了自己正骑在马上,一下就栽了下去。
后面的士兵一瞧,有持了长枪的立刻要去打静研下马。
“住手!”陈绍宽狼狈的自地上爬起来,那枪很尖锐,若是伤了她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他们需要的是活着的,完好无缺的人质。
况且她自小养在闺中,根本不会骑马,还不是得束手就擒。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静研深深的望了他一眼,低声道:“对不住了。”
她双腿一夹马腹,攥紧了缰绳一拉。那马儿恢的一声嘶叫,扬蹄疾奔,瞬间已在几步之外。
陈绍宽愣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她绝尘而去,周围的士兵虽然不知这人究竟是谁,然而看这架势肯定非我同类,已经不听命令追了上去。
过了许久,他还是站在原地,一直站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曾经身体娇弱的小姑娘刚才先将他推下马,然后又骑马离去。
隔了半响,他忽然放声大笑,随口对着身侧还剩下的士兵道:“追上那匹马,捉住那个女人!”
寸草心
马跑的飞快,颠簸异常,静研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已经开始不安分的躁动起来,隐隐约约的痛着。她努力按照夏绥远曾经教过她的法子减轻这种颠簸。
城西如今也是混乱非常,满地互相厮杀的士兵、侍卫,静研骑着马一路硬闯了过去,直到冲到城西门才停了下来。
在那里她见到了一个人,正指挥数量不多的亲卫一边顽抗,一边想办法将紧闭的城西大门打开。
护城河上吊桥的铁链已经被降下了一半,然而还不足以让城外的人能够攻进来,静研咬牙,闭着眼猛的一夹马腹。
马载着她快速几步冲上了前去,马蹄砸在护城河吊板坚硬的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半开的吊桥勉强能让马跳过去。仅仅几步就已经到了尽头,静研闭上了眼睛,马儿的前蹄一跃,带着她一道在半空中坠落。
她不知道会再发生什么,只是腹部短暂的剧痛和水流的冰冷感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来了。
水流缓冲了下落的击力,静研拼了命一般的划动四肢,在护城河内游向对岸,当接触到坚实陆地的那一刻,她腿下一软,几乎就要栽在当场。
可是不行,还没有结束,决不能倒下去。静研死死地咬着嘴唇,向着她确定的那个方向奔了过去。
路很远,像是永远也没有尽头,静研觉得一切都恍惚了,然而却牢牢的记住那个人在刚刚看见她出现时的神情。
她看见他的脸,在远处黎明即将初升的夜色中熠熠生辉,天地间的天长地久湣鹁澜嵴庖凰病�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牢牢的抱起来,遍染风尘的怀中有她熟悉的温暖的味道,静研闭上了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破军星闪亮的挂在高空,如同很久以前的那一天,黑云压迫着整座城池,而她却在破旧的璐王府中沉沉的安睡。
静研昏沉的睡着,四肢沉粘似乎千斤重,一动也动不了。湣鹩腥丝桃庋沟偷纳羟那幕鞔蜃哦ぃ秀奔涫裁炊继磺宄�
勉强睁开眼,周围的东西不停的晃,口干舌燥如同被人塞进了一枚燃着的炭,她觉得自己的小腹如同一扇门,被人撕开了巨大的裂口。
竭力转动眼球,才看清楚周围的景象。没有火光,没有杀戮,只有粗糙的青色帐布,还有一股奇异的味道。将眼皮抬到最大,扭过头去,有一人趴在床头,闭目休息。满脸的倦容憔悴,看不到昔日半点风流,面部深刻的线条有些许松垮,唇角处一道清晰明显的刀痕,让他看上去在睡梦中似乎也在笑。喉结慢慢的上下滑动,发出微微的鼾声。
静研想要伸手摸一摸他,可惜半点力气也无。
只这一下,他已经察觉,一下子惊醒过来,眼中满布红红的血丝:“醒了?”
静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勉强动了动嘴唇:“水。”
“忍一会儿,失血过多不能马上喝水。”夏绥远迅速起身取过案桌边的一个小碗,用丝帛沾湿,轻轻的擦在她干裂的唇上。
她的手轻轻的搭在小腹上,那里现在已经是平坦的一片,再也没有了生命跳动的痕迹。是已经失去了么?
静研忽然觉得很难过,她终究是自私,决定从宫中跑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也许这个孩子不可能保下去,可是终究还是……很伤心。
夏绥远把她慢慢扶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道:“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不等我?”
那是一种莫名的感觉,他站在城下,看不清被人架在城上的那个女人的相貌,幻想也许不会是她,可终究无法确信,顾忌万分。
戴青失去联系有三四个时辰,在那之后城内再无半点消息传出,直到孙日恭带着城内残存的人砍开了西门。
身后的御林军得了讯息已经赶了过来,然而却绝不会是帮忙的,他们的任务只是肃清一切明显对京城构成威胁的人,比如说拥重兵围城的璐王。
“那你呢,为什么不攻城?不怕满盘皆输,身死名裂?”静研反而去问他。
夏绥远苦笑,唇边的刀痕越发深刻:“那些都无所谓。”
其实他没有说,她晚来一刻钟,他就已经再无法隐忍,如果城上那个女人是她,那么城破的一刻就是他自裁之时。
可是,老天爷终究是完好无损的将她送回到他身边。
静研窝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想动,“我们躲在宫里,可是外面很乱啊,你再瞻前顾后,那所有人都会死。我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活够,也不希望如花和孙大人他们出事。”
重要的是最最危险的时候,她终于发现自己在乎最不想他出事的那个人是谁。女人大多都有这么一种复杂的心情,是怜悯还是感动,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笨姑娘。”夏绥远吻轻轻落在她发顶上,带着呼吸间温润的微醺。
她不由自主的去摸自己松瘪的肚腹,“我忽然有点后悔了,我要是不出来,那他就会和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会在一起,哪怕是相聚于地下,起码不会落下任何的遗憾。可是现在,阴阳两隔。
静研的眼睛蒙着一层潮气,眼泪却无论如何落不下来。她曾经暗自里希望这个孩子早点离开才好,可是最终才明白原来分离是这样撕心裂肺。
夏绥远握住她的手,并没有吭声。隔了半响,方才低声笃定道:“我们会在一起,再不分开了。”
静研有些愣,扭头泪眼婆娑的瞧着他,他却微笑着。
帐外有些细微的动静,夏绥远低声命令着:“进来吧。”
一个年迈妇人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睡得香甜的孩子,皱巴巴的脸上潮红未退,胎发乌黑。
“殿下,小世子刚吃饱了,这会儿正睡着,老奴就在外面,您有什么需要叫一声就行。”
“有劳,这几日多亏了您。”夏绥远微笑着示意她可以下去歇着。
他将孩子抱过来,塞到静研怀里,把两个人一起搂着,然后去拧她的脸:“傻了?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厉害,晕乎乎的居然真的把他生下来了……”
只不过她的身体终究是羸弱的,出了好多血,那个临时从城郊村中请来的接生婆甚至和他提过也许大人会不行了。
他当时几乎万念俱灰,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老人们都说这样就能捉住将死之人最后的一点魂魄,让他们无法离去。
结果,她终究还是没事,挺了过来。
静研这会儿已经听不清楚他庆幸一般的絮絮叨叨,只愣愣的瞧着怀里的小孩子,他那么小,细嫩的脸湣鹋鲆慌鼍突崞啤�
她忽然失声,泪流满面。怀里的孩子被惊了一下,醒过来也跟着扯着嗓子瞎嚎。
夏绥远被这一大一小造成了混乱场面搞得不知所措,只得赶紧上去哄:“哎,哎,别哭别哭……”
他叹气,把她脸上糊着的泪水擦干,“你啊,还是想想给这小子起个什么名气好吧。”
帐内的烛心噼啵的爆开了一个烛花,夏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