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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一张脸上都是鲜血和汗水,实在跟他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
大娘躲得远远地烧热水去了,重活还得苏欢自己来干。
她只得先将谈七律从马背上扶下来,踉踉跄跄地搀进屋里,放在床上,只听得他气息微弱,身体沉重,情知不妙,却也只能咬着牙把他的外衣解开,然后先帮他止血,又将伤药先倒在伤口上,疼得他嘴里嘶嘶倒抽凉气。
大娘把烧好的热水放在门口,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吓得无论如何也不肯进房,苏欢只得自己去拿了毛巾,湿透了拧干帮谈七律把身上的血迹拭掉,瞧着他脸上尽是血污,干脆也拿了毛巾上去用力地蹭,反正又不是自己的脸。
谈七律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脸上蹭来蹭去,对方的力气还不小,只擦得面皮有些疼,终于哼唧了一声,但还是没能睁开眼睛。
苏欢将毛巾丢进水盆里涮洗了一下,回头准备继续擦,忽然忍不住咦了一声。
平日里谈七律的脸上永远五颜六色,看不清本来面目,此刻被她擦得一干二净,到显出原来的模样,只瞧着面庞线条柔和,一双眉毛清淡,跟之前的模样相比,完全是两个人。
这当儿谈七律终于幽幽醒转过来,一瞅见苏欢便勉强扯着笑脸说道:“我这是没死啊,还是你来阎王殿陪我了?”
苏欢正在愣神,没听见他说话,只见他眉眼清秀,平日里总喜欢用青黛把眼角挑上去一些,显得有些妖媚,此刻眼角平整,眉宇斜飞,身上的花衣也早已被除下,只着月白小衣,倒有些说不出的清隽和洒脱。
谈七律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伸手在脸上一摸,登时现出有些焦躁的神情来:“你……你……”
“我就是帮你洗了洗脸。”苏欢已经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身子,从水盆里捞出毛巾拧了拧。
不就是美男吗,宁筱之宁逸之外加诸宸,她早就看得快生出美男视觉疲劳了,结果这厮还一副“你看了我我就吃了大亏”的神情瞪着她。
到底谁比较吃亏啊。
她把毛巾拧干了刚回头,便看见谈七律正从那血淋淋的破烂花衣上找出他那些涂抹工具来,又要往脸上涂。
苏欢觉得很可笑,也懒得搭理他,只是这人明明都半死了,手抖得跟风中凌乱的叶子一般,一不小心就涂了个大黑眼圈,看得她啼笑皆非。
“其实吧,我觉得你不化妆比较好看。”她觉得有些怄,自己几乎是不用胭脂水粉的,还要去劝一个男人不要用。
谈七律的手停顿了一下:“当真?”
苏欢应道:“嗯,当真。”
实在对他脸上的大黑眼圈看不下去,干脆再次上前动手擦掉,露出他原本清秀的面目来。
大概是方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谈七律没力气再挣扎,任着她把他的脸擦干净,才喘息道:“我从小便被人说丑。”
苏欢很想对天狂吼:“哪个没长眼睛的说你丑?!”但是她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一时间屋子里静了下来,苏欢正在帮他处理伤口,但见他身上中了几处暗器,血流不止,幸好不是要害,便问道:“那些杀手怎么样了?”
“他们追了一会儿,看见村子就停下了,看样子他们不喜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谈七律的声音有些微弱,顺了口气才继续道,“他们大概是等你到了平原开始截杀,没想到身边还有个护花使者。”
苏欢闻言更是怄得说不出话来。
这人果然换汤不换药,外表清秀了,说话还是这般浪荡。
不过此番脱险的确是多亏了他。
她皱了皱眉道:“这些杀手应该是宋乾诚的手下,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从那日客栈一别,她就没再见过宋乾诚,只是带着谜团到了程里镇,发现棺木之中的秘密。
谈七律嗤然而笑:“宋乾诚耳目众多,岂有不知之理?那程一升不是他手下的公公吗?”
苏欢想纠正他程一升是皇后的手下,但是瞧着总觉得皇后跟宋乾诚颇有关联,此番是他告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好在那龙袍证物被宁筱之带走了,否则她真的不敢保证凭这点微末功夫是否能保得住。
她仔细帮谈七律上好了药,又把借来的农家衣服给他换上。那花哨的衫子已然烂了几个大洞,又沾染了鲜血,着实不能穿了,因此尽管谈七律有些不清不愿,还是配合地把那农家衣服穿上了。
苏欢忙得满头大汗,一抬头瞧见他正盯着自己看,便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在看什么?”
谈七律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我的小妹子有些像。”
“你还有妹妹?”苏欢有些惊奇。
谈七律白了她一眼,说道:“我不但有妹妹,还有哥哥弟弟,还有姐姐呢!”
大概是因为自己也有个弟弟,苏欢登时觉得面前的人亲切了不少,赶紧点点头说道:“那多好,兄弟姐妹一大群,又玩又闹,没事还能坐在一起凑成一桌牌。”
她说了之后,等了半晌却没人接话,不由得望过去,却见谈七律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喃喃道:“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谈七律忽然转过脸来,正色道:“我其实不是这智饶国之人,家乡也不在这里。”
“呃?”她有些呆。
“我祖籍上荣国,后来……后来家中发生变故,我只身逃到智饶国,在云上城遇到筱之,受他许多恩惠和帮助,再到后来,我便开了天香楼做了个男老鸨。”
苏欢听他一番话里虚虚实实,知道他有心隐瞒家世,也不便多问,只点点头,又听得他说道:“跟筱之相识这些年里,他的很多想法我都知道得很清楚,当然秉行阿同他们也都是一样,筱之他对你真心的。”
她听得有些奇怪,不明白为何他在这里大讲他们的兄弟情谊,但听到最后那句,禁不住红了脸点头。
谈七律闭口想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才道:“所以,接下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请你继续相信他。”
苏欢听得越发奇怪,只觉得谈七律似乎话里有话,却又憋着不肯说清楚,一时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把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全部过了一遍,蓦地全身僵硬,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颓然地坐下。
“筱之他此番回去……姑父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她声音有些发颤。
谈七律不答,只垂了眼皮,末了才道:“便是你想的那般。”
她半晌没有接话,忽然笑了笑说道:“所以,太后在此时召宁家人进宫,又让他们住在宋乾诚的别院中,明着看是招待亲家,实则是为了软禁他们吧。”她深深吸了口气,又道:“筱之此番回去其实是受到宋乾诚的胁迫?”
谈七律点点头。
苏欢已然平静下来,开口问道:“姑父他们出了什么事情吗?”
谈七律摇头道:“目前还不甚清楚,只知道我们原本打算在路口等你,忽然有飞鸽而至,被筱之接过,看了上面的信笺之后,便让阿同跟他一起回去,留下我再次等你。”
其实,事实已经不言而喻,他竟然让武功最高强的司同跟着一同回去,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若不是顾着自己,只怕他会集齐所有力量直奔明月城了。
想到这里,苏欢便有些坐立不安,想要连夜赶路,但是瞧着谈七律的模样,也知道不可能,只得作罢。
谈七律流血过多,此刻总算安定下来,意识便有些模糊,沉沉地要睡去,临睡之前还不忘对她说道:“苏表妹,你莫担心,筱之定然不会弃你于不顾,有他在,你不用怕的。”
说罢,便合上了眼睛。
苏欢坐在床边,没有动,只是满脑子想着谈七律的那句“有他在,你不用怕的。”
诚然,有他在,她自然是不用担心,但是,若是他不在了呢?
这个认知像一只强劲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一般,顿时呼吸困难。
相濡以沫,执子之手,甜美的时光不多,刚刚开始,然而当这个人渐渐渗入她的血液,慢慢成为她的空气的时候,这个时候忽然失去,会怎么样?
她走到窗边,抱着双膝坐在榻上,呆呆地瞧着那无星无月良久,直到天亮。
第二日谈七律便坚持要继续赶路,索性他身子基础不错,休息了一晚上虽然伤口还在渗血,但是已无大碍,两个人便辞别了村民离去。
一路上谈七律肉疼地唠叨着他的银子如何如何,苏欢有些理亏,只能由着他说,最后火大了,便说将来自会把银子都还给他,成功地让他闭上了嘴。
自此一路通顺,杀手们没有再次出现,大约是第一次失手之后,第二次便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直到两人进了明月城的大门,也没有再遇到任何异状。
进城之后,谈七律便带着苏欢一路到了一家客栈前,苏欢一眼便看见那面熟的店家,正是先前林芷云出事的客栈。
谈七律下了马,那店家出来将马匹牵了,又瞧了一眼苏欢:“呦,姑娘回来了。”
苏欢应了声,随口客套了两句,那店家登时苦着脸说道:“因为前些日子的命案,官府又来查了两次,现在生意可是不好得很啊!”
他唤来店小二将马匹牵到后院去,又神秘兮兮地说道:“其实有人说,林家小姐没死,前两天晚上还有人看见她呢。”
苏欢想起在宋府看到的情景,料到定然是有人控制林芷云的身体,心里面又是怜惜又是愤怒,不知道究竟是谁会下此毒手,蓦地想起那言齐也在宋府,一张脸上的神色便不大好看。
她心里惦念着如何把苏睿从宋府里找出来又不惊动旁人,却听得身后有人叫道:“苏表妹,你们回来了!”
这般爽朗的声音自然是司同,她连忙转过去,却只看见他一个人从客栈里出来,身边并没有宁筱之的影子。
压制住心中的失望,苏欢对着司同打了招呼,但见他忽然瞪大了眼睛,盯着布衣素颜的谈七律,一根手指抖啊抖的:“这这这……这到底是……娘娘腔?!”
谈七律瞧见他这副模样,只哼了一声,司同便笑道:“不错不错,这样看来倒像个男人了。”
苏欢等不得他们两个人互相吐槽,立刻上前问道:“司大哥,请问筱之他……”
司同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苏欢瞧着他的脸色,只觉得心乱如麻,等他一转身,便急急地跟在后面。
57、傀儡与控制人
顺着明月城的主干道走了一会儿,又穿过几条巷子,苏欢发觉他们正朝着城南方向而去,禁不住开口问道:“莫不是我们要去宋乾诚的别院?”
司同头也不回地说道:“也不是。”
说话间,两人停在一所民居前,看起来也不怎么起眼,司同咳嗽了两声,便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便磕着瓜子边道:“哎呀呀,苏表妹来了啊。”
再往后一看,噗地一声连瓜子带皮吐了出来:“七……七律!”
谈七律哼了一声,嫌恶地瞧着他下巴上挂着的瓜子壳,正要甩袖子走人,却被叶秉行呼的一下子扑上来,捏捏鼻子揉揉耳朵:“哎呀呀,七律,几日不见,你都出落得这般好看了……”
谈七律快哭了,一把拉住苏欢打算躲到她后面去,叶秉行正要继续扑过来,被苏欢拦住道:“叶公子,我来见筱之。”
“知道,他在里面。”叶秉行本来兴致勃勃的神情立刻不见了,整个人也显得有些沮丧,“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苏欢被司同跟叶秉行几乎一模一样唉声叹气的反应吓住了,竟然有些抬不动腿。
到底宁筱之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让这两人如此情态,苏欢终于忍不住,一把拨开了两人,自己率先推门跑了进去。
她的心跳得厉害,若是那个人出了什么事情……
连着打开了几个厢房的门都是空无一人,她的心越跳越快,终于冲到最后一件厢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将房门慢慢推开。
房间里很安静,靠里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才慢慢往里走,瞧见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双目紧闭,安安静静地躺着,她两腿一软,险些倒下去,幸好扶了一下旁边的架子,虽然没摔倒,但是弄出了很大的声响。
于是,神奇般的,床上那人居然翻身坐了起来,看见苏欢之后,先是一脸惊喜,又是一脸迷惑:“欢儿,你怎么了?”
苏欢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半晌才慢慢说出话来:“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宁筱之有些莫名其妙,连忙从床上跳下来上期扶着她,一抬头瞧见门口鬼鬼祟祟的三个人,立刻唤道:“你们三个,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那三个人正要偷偷摸摸溜走,一下子被叫住,只得转过身来。
叶秉行将瓜子都收好,咂砸嘴巴说道:“此事与我无关,我只是配合阿同他们。”
司同立刻等过去:“少来!明明咱们都说好了的,筱之整天睡大觉,叫都叫不起来,咱们不是约好了等苏表妹来了摆他们一道?”
谈七律在一边笑得贼恁兮兮:“野蛮人,真有你们的,连我都给唬住了,还以为筱之出了什么事,啧啧,幸好我后来觉得不对……”
三个人笑得得意洋洋,对于能够捉弄到宁筱之甚感欣慰,却见他也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却不说话,众人立刻想到惹火此人的下场,立刻摆摆手,一个个都踪影不见,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乐呵去了。
宁筱之没好生气地目送他们远去,再一看苏欢还有些脸色苍白,腿上也似乎还是没有力气,便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坐好,然后给她倒了杯水,送到手上。
苏欢将水喝了,慢慢回了神,瞧了他半晌,像是忽然松了口气。
“怎么了?”他偏着脑袋问她。
她摇摇头,没说话。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这个人还好好地坐在面前微笑。
宁筱之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忽然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抚了一下:“累了?”
她赶紧点点头。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比如姑父的情况,比如宋乾诚的事情,比如那证物龙袍在哪里,但是她现在太累了,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还要照顾一个伤员,此刻一到了他的身侧,便觉得身子软绵绵的。
没有他在的时候,她也能很坚强,但是有他在的时候,还是想要去靠一靠。
这算是自己的软弱吗?
他了然地点头,扶她睡下,又帮她盖好了被子,便推门出去。
他一路走出厢房,沿着回廊走到院子里,脚步轻快,像是遇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带动得脚下的落叶也跟着飘了起来。
一直走到另一间厢房门口,他才伸手推了房门进去,里面正交头接耳笑得不亦乐乎的三个人差点跳了起来。
“筱之?你们今天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司同大呼小叫,试图转移此人的注意力,这家伙秋后算账的本事可是了不得。
宁筱之没理他,走到桌子前坐下,嘴角依然向上弯着,看得出心情好得不得了。
谈七律也跟着瞅上去:“真的啊,筱之,你笑成一朵花了。”
宁筱之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七律。”
“什么?”谈七律立刻下意识地往后退。
“你今天没用胭脂水粉。”他微微笑了一下,“还挺好看的。”
谈七律立刻一副被雷击了的模样,不甚清醒地对着旁边的叶秉行说道:“他刚才是夸我好看的吧?是吧是吧?”
叶秉行手里的一把瓜子全够哗啦啦地掉落在地:“哎呀呀,筱之,你没事吧?”
宁筱之白了他们一眼,说道:“我很好,今日才真正明白欢儿是真心喜欢我的。这也算是多亏了你们,所以这笔帐就一笔勾销了。”
另外三个人呆在原地半晌,没想到平日看起来神通广大,什么都不当回事的男人,此刻竟然一脸陶醉的神情,还微微有些赧色。
房间里忽然寂静无声,大概谁也没有想到,苏欢在他心中如此重要的。
于是忽然一窝蜂地扑上来:“筱之,既然你今天心情好,上次欠我的五十两银子该还了吧。”
一巴掌打飞,宁筱之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好像还欠了我一百两银子没给吧。”
司同哼唧一声。
可恶,都乐成这样了,脑子里的小算盘还打得清清楚楚。
谈七律很好心地帮他劝:“筱之,你可真是喜欢死苏表妹了。”
宁筱之大言不惭地点头:“正是。”又抬眼瞧着三个人道,“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
关系到他和苏欢的幸福,甚至性命。
“阿同,烦请你继续留意宋府的杀手,听七律所言,这些人已经在路上伏击过欢儿一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