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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娴颇为严厉的说道:“皇上只对纯贵人禁足,并未颁下圣旨不许旁人探望,近日天气转凉,本宫只是看看纯贵人的冬衣是否备下了。”
“这些事内务府自有安排,还望娘娘体谅奴才们,若是皇上责怪下来,娘娘也不免会受牵连。”
静娴不是没有受过内务府的气,听着这话倒更让她怒气冲天,“你这是拿皇上来压本宫?内务府的人各个捧高踩低,这你不是不知道,三阿哥自幼体弱,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的,到时候你们全家的人头都不够奉上。”
两人正矛盾之时,侍卫却似看到了救星般眼前一亮,“王公公,你可帮奴才们劝劝娘娘吧。”
“奴才给娴妃娘娘请安。”王进保滴溜溜的眼珠来回转悠,像是能读通每个主子的心事。
“起来吧。可是皇上让公公来此?”
王进保神色一紧,颔首指了指旁侧,“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静娴看着他神色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向旁侧走了几步,道:“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皇上正打算着要将三阿哥送到阿哥所里扶养。纯贵人现下被禁足,钟粹宫自是比不上阿哥所的。”
“什么?三阿哥还小,为何皇上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你带本宫见皇上去。”柔儿视永璋为命般,若是让她知晓,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王进保滔滔不绝的劝说着:“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娘娘听奴才一句劝,娘娘正是盛宠之时,不可为了此事与皇上再起争执啊!否则只会让自己也泥足深陷。”
织锦亦是从旁点头,紧紧扶着静娴,静娴叹了口气,望着红墙内的钟粹宫,满眼的惆怅怜惜。
王进保面色一转,眼旁又多了几道笑纹,“刚刚皇上特意着人去永寿宫送了些江南新进宫的锦缎,这入秋之后冬天一眨眼便来了,娘娘可挑些喜欢的缎子做成锦裘。”
静娴看着秋风卷起了几片落叶,心中便悠然升起了一种萧瑟的苍凉,当初义结金兰,说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却只能冷眼旁观静待时机。
两人回永寿宫的路上时,织锦缓缓开口:“娘娘可还记得黄安?”
静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眼中顿时明亮了些。
“当日他借着娘娘的福气受了许多封赏。现下让他关照下纯贵人想必是轻而易举之事。”织锦淡淡说道。
“是啊,本宫倒是忘了这茬,你快着手去办,这样本宫心里也算安生了些。”
织锦回应一笑,往内务府走去。
晚间,静娴本打算将这一本佛经看完,却见小信子通传,说是皇上翻了自己的牌子。她心中还记挂着柔儿的事情,想着昨儿皇上刚刚来过,今晚该是去庆贵人或嘉贵人处了,未想到却总是出乎意料。
弘历悄步踏进殿内的时候,奴才们已是司空见惯,都忙噤声退出。静娴如墨般沁染的秀发顺滑垂在腰间,刚巧与她穿着的月白色对襟纱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弘历脱口而出:“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
静娴回眸见弘历负手站在那里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便放下了书卷,歪头说道:“皇上今日来的好早,臣妾不过是消磨些时辰,倒被皇上取笑了。”
弘历喜笑颜开的说道:“朕甚是喜爱舞文弄墨,宫中的妃嫔中,饶数你的才情略高一筹,旁人都称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朕却偏偏喜爱你这样的德行。”
静娴心里美滋滋的,可嘴上却是不饶人:“哦,原来臣妾不过是陪同皇上吟诗作画之人。”
“哈哈,你怎不说,朕也陪你吟诗解闷了,朕没管你要好处,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静娴眉眼含笑,摆弄着胸前两绺丝发。
弘历心底有些疑惑,终是问出了口:“纯贵人一事,朕本以为你会为她求情。”
静娴神色忽变,她故作镇定望着弘历:“臣妾相信皇上的决定,也相信……这么多年的情分。”
她本是想说也相信柔儿的为人,可这话无疑于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远。
弘历轻声一笑,“朕只有一双眼睛,能顾全的自是会顾全。”他双手杵在床上,问道:内务府送来的锦缎可是喜欢?”
“臣妾留了两匹,也着人给庆贵人送了一匹。”
弘历点头一笑,拉着静娴有些微凉的纤手,温柔说道:“天气一转凉,你的手脚便冰凉,本想让太医给你开个药方好好调理下,但转念一想,这药吃多了倒是对将来生育不好。朕便只能让你穿的住的暖和些。”
静娴的心里有些感动,毕竟作为一个帝王,他能给的都给了,可提及孩子,这便是她藏在心底的一道伤,被人隔三差五的被翻腾出来细细回味,也许有了第二个孩子,便可淡了吧。
第48章 (四十七)东六宫多事之秋
流翠形色匆匆走进长春宫,她看着皇后刚刚挽袖临摹,只能硬着头皮打破这份宁静,“主子,永和宫派人禀告,说是秀答应疯了。”
皇后一惊,忙放下手中的毛笔,说道:“什么?快备轿辇去永和宫。”
永和宫里已经乱作了一团,海贵人站在众人身后望着秀答应痴愣的神情,秀答应看见静娴和沁雪等人走来,便疯了般冲过去,她嘴里还碎碎念道:“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哈哈。”
静娴一个趔趄,险些扭脚,海贵人在静娴身侧忙搭手扶住未站稳的静娴。
皇后忙让几个奴才拉住发疯的秀答应,转头问一旁的海贵人:“秀答应怎会突然间就疯了?”
海贵人小心翼翼答道:“依臣妾所见,秀答应定是因小产一事受了刺激,只要旁人提及孩子,她便疯疯癫癫了。”
嘉贵人从旁厉声说道:“怎么也没个奴才传太医?永和宫的奴才竟都是这样侍候的?”
秀答应的贴身婢女谧柔忙颔首说道:“并非奴才不通传太医,而是……先前答应并不让太医诊脉,更何况现下这个样子。”
沁雪轻柔开口,望着皇后说:“臣妾愿姑且一试。”
静娴神色一紧,欲伸手拉住沁雪,皇后亦是思量后才开口说:“贵妃要小心些。”
出乎意料的是秀答应见沁雪为自己诊脉并未反抗,沁雪眉头一直深锁,许久才收手对众人道:“臣妾看秀答应现下不适宜住在永和宫,最好是找个僻静的地方让她居住,正如海贵人所言,她是受了刺激,此病不知何时发作,未发作时便是正常人,发作时十分癫狂,若说伤人杀人也不为过。”
“这等厉害?那能否治好?”静娴淡淡问道。
“只看时间久了,她能否看透这件事情。也可开些镇定心神的药物从旁调理。”沁雪答道。
嘉贵人轻声言语了句:“冷宫倒是偏僻幽静。”
静娴瞥了眼嘉贵人,慢条斯理的说:“冷宫中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即使一个正常的人进去都会变成疯子,嘉贵人这样火上浇油好似很希望秀答应的病好不起来。”
嘉贵人挑眉冷笑,一双杏眼流露出不服的神情, “娴妃莫要冤枉臣妾,臣妾只是信口一说罢了,皇后娘娘在此,自是会妥善处理。”
皇后秉心凝神的坐在石凳上,悠悠开口:“秀答应便住到临近冷宫的冷凝轩,无本宫的懿旨,旁人不可探望,按照答应的衣食俸禄照旧,这便着人去办吧,众人都散了,贵妃随本宫去给皇上复命。”
沁雪应了一句,她别开旁人的眼色,冲静娴眨了下眼睛,而后跟着皇后后面走了出去。静娴看着众人慢慢从永和宫走出,才转头看着有些受惊的海贵人说道:“以后永和宫便只剩了贵人自个儿了。”
海贵人娇艳的红唇一开,甚是娇媚诱人,“臣妾的确有些不适应,昔日永和宫有两位姐姐伴在身侧也好从旁提点着些,未想到一个打入冷宫,一个住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可想是造化不同,不过臣妾看着各位娘娘都是独居一宫,想必时间久了,便会习惯了吧。”
静娴宁愿认为海贵人城府极深也不愿将她看成单纯之人,她听了海贵人的话,虚伪一笑,“那海贵人若是闷了,可到永寿宫坐坐。”
海贵人含笑应了声。
因着出来走得太急,静娴并未让人备轿辇,现下却见天色有些昏暗,时不时的还传来几声雷鸣,静娴便与落微加快了步伐,可终究还是在半路上赶上了这场大雨。
落微双手遮在静娴头上,眯眼朝远处望去,“主子,前边有个亭子,咱们去那里躲躲雨吧。”
两人踩着满是雨水的青石板朝亭子奔去,透光细密的雨帘,静娴看见弘轩甩了甩衣角的雨水,她停住脚步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去亭中避雨,毕竟这是在宫中。
落微看静娴放慢了脚步,便说道:“这样的秋雨若是被淋透了,可是要生病的,主子现下竟还想着男女之礼,不都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吗?”
静娴一想,落微所言的确在理,于是便加快了脚步向亭中跑去。
弘轩见到静娴浑身湿嗒嗒,头上的雨滴顺着刘海流向了圆润的鼻尖,露出清丽脱俗的娇颜,他看着静娴拧着额前的刘海,便忍不住笑了,这倒让两人间的气氛轻松了些。
“本以为只我一个人倒霉赶上了这场雨,未想到你也有这等运气?”弘轩邪魅的脸庞露出一种闲散的神态。
静娴甚少让旁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她的确有几分难为情,她转头见弘轩额头上亦是挂着几滴晶莹的雨水,像是水晶的棱角般闪耀着光芒,她亦是捂唇浅笑,“不曾想到今日的雨竟下的这样急。”
弘轩得意的笑容挂在唇畔,眼睛虽是望着面前的雨帘,心中却甚是感谢这场及时雨,他自言自语嘟囔了句:“下的很好啊。”
“啊?”静娴,落微都疑惑望着弘轩面上难掩的喜色。
明俊在旁用小指推了下弘轩,亦是别过脸强忍住笑意,他倒是第一次看见王爷这般情不自禁,跟在王爷身旁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单单是先皇后提及的世家女子便是十指难数,更何况有些暗恋的痴女子。若说这娴妃,倒是生的一副倾城容颜,更何况这等女子还是德才兼备的主,怪不得王爷好上了这口,但毕竟这是皇上的人啊,反正亦是无缘分了,不如退而求其次,收了郦秋娘罢了。
弘轩面色一红,春光熠熠的星眸划过静娴若有所思的脸庞,故作淡然自若的说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寒冬即来,便可掩去春日的病菌,这便减少了疫情的发病率。”
静娴染湿的睫毛被风一吹便轻而易举的翻卷起娇丽的妩媚,浓密的遮挡住眼中淡淡的哀愁,“不过百姓倒是要受冻了,可见无十全十美之事。”
弘轩负手打量着静娴,眼中露出一丝敬佩之情,“我倒是少见后宫女子忧国忧民,不过你无须担忧,此事皇兄早已想到,这便派我去边境之地为灾民送些棉衣,并且已着人搭建被冲毁的房屋,定会赶在寒冬之前修缮完毕。”
静娴有些讶异,脱口而出:“边境多苦寒之地,你……王爷独自去吗?”静娴本有意问他是否将金简和和亲王其中的一个替掉,但若是直接问出口,未免让人知晓她竟然对朝政之事了如指掌,她无奈只能这样问出口。
弘轩愣了一下,心里溢出的甜蜜暖融融的膨胀着颤动的心脏,这竟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是去趟边境罢了,昔日征战沙场,不知比这环境恶劣多少倍,再说,五哥素有腿疾都以民为先,我怎能落人之后?”
“皇上同时派王爷与和亲王同去,这便有个照应了。”
弘轩一笑,看着渐小的雨势,忙说:“五哥与金大人刚好与我去的是反方向,我们去的不是一座城。”
明俊两手抱在胸前,撇了下嘴,心想王爷怎么还得寸进尺了,这等招摇的告诉娴妃你一人去孤城,难不曾还想让人家心疼你?
静娴听罢,便忙想避开此话题,她总感觉弘轩的眼中参杂了一丝不一样的神色,她颔首紧了下袖口,却看见被两片叶子花遮盖的茎叶上有一对蝴蝶相互依偎,弘轩看着静娴眼中的好奇,便顺她的眼光望去,原本探究的黑眸满是波光潋滟的感动,“昔日曾听山伯英台化为彩蝶不离不弃,今日看此一幕,颇有感触。”
“这等情谊当真不是人人都能寻得的。”静娴看着天空已渐露亮色,便小心翼翼的合上了叶子,两叶相碰见,双碟轻展翅膀,划过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后缠绵远飞。
静娴叹道:“自然界之神奇不得不让人叹为观止,正如众人只会观百花齐放之壮丽,但那零落成泥碾做尘的情形终是被人无视,若众人皆将此物沁干做成壁画,倒也可成全了惜花之情了。”
弘轩看着她迷雾般的双眼,如罂粟花般让人沉迷一笑。
“天已晴了,静娴先行告辞了。”说完她便如翩然远去的彩蝶小步奔跑在新雨冲刷后的青石路上。
刚刚相遇时分明是笑意融融,可竟然以这等凄凉的感叹结束了今日的偶遇。
凄凉的秋季便在这样一场场清雨中渐渐远去,院内还挂着零星绿叶的树枝渐渐只剩了孤零零的树干,呼呼而刮的寒风替代了清爽的凉风,那样的多事之秋便这样被人遗忘在回忆里。
满天飞扬的大雪迎来了乾隆二年,静娴靠在床榻上蹙眉咳嗽,暖烘烘的火炉便放在榻旁,落微推门掀起了厚重的帘子,沁雪怀抱手炉踏入,“要我说皇上倒是偏心妹妹,但看妹妹宫里大大小小的火盆,我都快无落脚之地了。”
静娴抬头张望了下,看见沁雪走来,才抿唇一笑,“姐姐倒是吃味了。若不是之前染了风寒,皇上怕我再着了凉,哪里用浪费这么多东西。”
沁雪面和缓和,从容说道:“你这里这般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当真是两番世界,怪不得皇上这几日都巴巴跑来,饶是我,也不愿踏出半分呢。”
静娴颔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也不知柔儿那里怎样了,我曾有意与皇上提起,奈何他都转向旁的话题,唉,这样寒风凛凛的,三阿哥又是那样小,想起我便心酸。”
“妹妹不是让黄安偷偷照应着嘛,想必日子不如以前,倒也不至于食不饱穿不暖。待皇上怒气平淡些,再从长计议吧。不过我倒是从未见过皇上如此恼怒。”
“是啊,不过……曾听姑母说,皇上小时候也是磕磕绊绊才走到今日,若不是命大,早已命丧九泉。想必昔日他亦是受过这样的苦,所以才格外厌恶伤及小孩子这档事。”
两人正闲谈之际,却见织锦鼻尖通红,从外头急步走来,“主子,不好了,三阿哥高烧不退,皇上听闻后硬是要将三阿哥送到阿哥所,贵人正闹着呢。”
静娴心中一颤,自王进保提过此事后,她便日日忐忑,饶是这几个月平安过去了,她以为弘历改变了主意,可该来的总是来了。
沁雪知晓拦不住静娴,便让织锦取了一件厚貂裘为她披上,“姐姐先行去养心殿找人探下口风。我先去钟粹宫看看。”
两人匆匆分离,分头行事。
第49章 (四十八)母子分离意难任
雪天路难行,静娴才至钟粹宫门口,便见宫门大开,她急步往里走去,见柔儿神色憔悴的紧紧抱着永璋,“甭说三阿哥现下高烧不退,就是他健健康康的,本宫也不会让你带走他,本宫要见皇上。”
“娘娘啊,你换个想法思量一下,现下您被禁足,三阿哥若是去了阿哥所,总要奶娘带着,吃穿用是一应俱全,何不曾皇上还会亏待了自己的皇子吗?”王进保劝说间,回眸见静娴赶来,忙俯身一恭,“娘娘可是来了,要嘛您劝劝贵人吧。”
静娴摸了下永璋滚烫的额头,紧张说:“皇上金口一开,自然无法改变,妹妹被禁足,旁人都是无法踏入宫门,三阿哥高热不退,皇上虽是着急,也只能想出这法子,现下孰轻孰重,妹妹仔细斟酌下。”
柔儿黯淡的神色瞬时平添了几分怒气,“数月未见,姐姐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静娴心头一紧,看了眼王进保,刚要开口,柔儿便插口道:“若还是从前,姐姐应是去劝说皇上,而并非劝说我。”
静娴听着这样生涩的话语,心里难受的很,她别过头咳嗽了几声,见沁雪急步走来。
沁雪听见二人对话,忙婉转劝解,“冰天雪地的,高热若是不退,伤及肺部便后患无穷了,你我都知晓皇命难为,妹妹若是放心,便将三阿哥交由我带些时日,再从长计议可好?”
王进保一听,眉头一皱,“这……这……”
沁雪振振有词的看着王进保说道:“本宫刚从养心殿来此。”
柔儿面色稍稍缓和,看着永璋通红的小脸犹豫不决,几缕寒风钻进殿内,毫不留情的刮着她脸上的泪痕,半晌,她才极不舍得的说道:“璋儿便是我的命,劳烦姐姐照看璋儿了。”
静娴站在一旁像是多余的人,几人走出钟粹宫后,柔儿看都未看静娴一眼,她站在偌大的殿内像一尊石雕般许久未动。
静娴跟在沁雪身旁,眼中发胀,心内更不是滋味,“未想到我与她竟如此生分了。”
皑皑白雪覆盖的宫路像是铺了锦缎般华丽,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缓缓前行,沁雪对静娴劝慰道:“璋儿就是柔儿的命,她一时冲动,难免口无遮拦,咱们是什么样的情分,妹妹何须介怀?当下便是要照看好璋儿。”
静娴沉了口气,紧紧挽着沁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