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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睦王李述这才注意到,李遇身后还有一个女子。他眉一挑,又说道:“遇,此事一定十分紧急,耽误不得,我先走了!”说完,便上马,又急驰而去。
李遇回身看着赵茗儿,正待开口,赵茗儿急急地说:“不用管我,你先走吧。”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李遇皱眉。
“不用担心,我认得路,我现在想去看看师父,你骑了马快走。”
李遇吐了一口气,说:“好吧,那我先走了!”
很快,他跨上马离开了。
清风茶韵 正文 第七十四章 情怯(四)
章节字数:1815 更新时间:09…01…01 18:52
赵茗儿又来到了香积寺,行在芳草点缀的小径上,闻着茉莉花的香味,她刚刚的失落有了些微的平复。
一进禅房,就看见怀真在矮几上摊开了茶饼,旁边还有一些切开了的茶块,正兴致勃勃地端详着什么。
“师父,在看什么呢?”赵茗儿好奇地坐到怀真对面。
怀真指着桌上的茶饼说道:“茗儿,龙井茶真是好茶。小僧这两日细细琢磨,有了一个发现。”
“什么发现?”
“你看,这茶饼中夹带了一些完整的叶片……”
赵茗儿一听,急了:“师父,是茗儿不好。第一次做茶,力道使得不均,看来是捣茶的时候,有的叶片没有碾到。”
怀真笑着摇摇头:“茗儿莫急,就是这些完整的叶片,给了小僧大惊喜呢!”
赵茗儿见了怀真的笑容,心中诧异,又听怀真说道:“我煎好茶之后,发现茶碗中这些完整的叶片直立汤中,起起伏伏煞是好看。再挑一片于口中嚼过,感觉那茶香甚是浓厚,比那些捣碎的,更多一份自然甘香之味呢。”
“哦?”赵茗儿有些意外,小心地看着那被切开的茶饼,翻看着,好像隐约可见一片完整的叶片。
“所以,我现在想再寻些这样的茶叶来,再泡一泡,尝尝滋味如何。茗儿可愿帮我?”
“师父客气了,茗儿自然该做这些的。”
于是两人就在那茶饼中细细看着,仔细挑选那些还算完整的叶片。
找了一阵,不多,有一小撮。两人就配合着,煎好了茶。看着茶汤中的茶叶,有的如直立的枪,有的如展开的旗,在冲泡的茶汤中起起伏伏,茶汤渐渐平静,这一旗一枪也慢慢自碗底缓缓升起来,再略略降下去,却不沉底,只是浮动着,微微的旋着,在碧绿的汤水中交错相映,水汽带着茶香徐徐散开,沁人心脾。
“看这茶叶,在汤中自由舒展,无拘无束,纯真无染。”怀真说道。
赵茗儿轻轻转动茶碗,看着那一芽一叶在汤里轻轻地浮浮沉沉,汤面一平,它们便又恢复刚才的姿态,或静立,或斜倚。她不禁出声:“原本是茶汤引得茶叶动荡,怎么看起来,倒像是茶叶在其间怡然自得呢?”
“因它顺应自然,接受了一切外力,容纳了一切外力呀。如此便如佛祖所言,无欲无我。人心若能如此,必可以抛却小我,与世无争,忘怀得失,修练出达观超脱、乐天知命的心,而与世界融为一体,我即世界。”怀真双手合十,闭了眼道:“一砂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赵茗儿看怀真有所领悟,再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在满口的香气里,只觉身心泰然。只是一捧简单的热茶而已,却可以让一言难尽的滋味冲入愁肠,消解复杂的痛苦。
她的心和眼慢慢明晰:鸣风飞雪是人世所恒有,原来这一切都是一种心境: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
茶永远无言,却一点一滴将智慧渗透在她的心中,如茶叶一般达观超脱,就能将过去那盛满颠沛流离的回忆,都化为淡淡馨香。益州…长安…江南之间的辗转,如今竟可看作是从迷失到回归自我的必经路途。
恍然惊觉,自己竟好几日没有想起过江南,一定要回去的承诺依然响在耳边。是的,江南是必得回去的,尤其是如今见了这嫩绿清新的茶叶,更想回去试一试,怎样做出叶片完整,又能保持茶叶原香的茶了。
性灵的归依处,终究还是在江南茶乡呀。
走在回去的路上,想着要怎么向李遇开口辞行,心里就一点一点难过起来。来了这些日子,她看清楚了,李遇对她是含着深情的,她的心也是恋着李遇的。可是,她要回江南,而他必得在长安,他们如何在一起?就算是知道两情相悦又如何,如今她算是他的什么呢?她这次来他府上,只能是他的……客人。对,客人,想起李遇今天对那仆人所说的话…妾身已明。
有些想法在脑子里慢慢清晰,她终于彻底了解了李遇的顾虑…一个烹茶的女子,一个李唐的亲王,相爱之后终将是分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让这情还来不及开出花来,来不及在彼此心上刻下什么痕迹,便匆匆淡去好了。徒留爱而不得的感伤,又何必?
不必去问他为何不给自己写信了,更不用执念他不肯牵起自己的手了,他清楚看见她的归依处,而他却无法追随,爱下去竟是无望。原来李遇比她更早看到了这结局,在江南便已经放开的手,如今何必又再去牵连!
一想到此,落寞之色便渐渐遮蔽了她眼中的神采,靠着道旁的柳树,想缓一缓双脚的疲惫,轻风却把柳枝吹送到眼前,她别过头,不,离开的时候,不要他折柳相送!
清风茶韵 正文 第七十五章 隐痛(一)
章节字数:2477 更新时间:09…01…01 18:52
千条弱柳垂青锁,也锁住她的眉头,心思恍惚着一路走来,不知不觉,赵茗儿的脚就往热闹的东市去了。回去之前,总要给秋月他们带点长安的东西回去吧?
一路的店铺逛下来,还没有拿定主意要买些什么,倒是觉得身后有一种眼光在一路跟随,很不舒服,索性停下,回转过身,直接面对那莫名的眼光,她一定要看清楚是谁一直尾随在她身后。
一定是她了,一个身着绣花轻纱襦衫的清秀女子,见了赵茗儿,目光就开始躲闪,神色也极不自然。
“这位娘子,与你素不相识,你已跟了我许久了,可是认错了人?”赵茗儿不曾想长安还会有人认得她。
那女子慌慌张张施了个礼,说道:“娘子可是姓赵?”
“正是,小女子名唤茗儿。”
“好了好了,那便是了。”这女子说着,放下心来,又说道:“我家娘子远远瞧见你,就叫我一路跟来,叫我找机会打听,既然是你,就一定要请去相见的,娘子,请这就随我去吧!”
赵茗儿有点迟疑,立在原地没有动。
那女子见了,便又说道:“娘子放心,我家娘子您是见过的,算是故人呢!”
“哦?”赵茗儿听她这样说,便开始细细回想,想了一阵还是没有什么印象。她问:“你家娘子姓什么?”
“姓殷。”
莫非是她?这样想着,脚下便已迈开小步,跟着那女子去了。
倒回去行了一段,拐过一个弯,便看见一座小楼,上书“锦绣阁”,可是女子却不带她进去,反而绕到后面,然后从矮墙的一个不显眼处的门领她进去了。
这样小心谨慎,让她倍感疑惑,这是什么样的地方?
从这朴素的门进去,却一脚踏进一个花团锦簇的天地。看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来来去去,间或听见男女的调笑,她明白了,这是一座青楼。转身要走,却被那女子一把拖住,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娘子莫怕,我们断断不会加害你!”
一路被强拉着进了一间房,重重纱幔间透着甜甜的脂粉香气,然后听见一阵裙摆钗环的叮当之声,接着头梳花髻,身着石榴裙的一个女子缓缓步出纱帘,上身襦衫绣金的团花衬着脸上精致的妆容,更显得艳丽多姿,她嫣然一笑:“茗儿,可还认得我?”
看着她秋水盈盈的眼睛,赵茗儿行个礼答道:“自然认得,茗儿见过殷缨姐姐。”
殷缨过来一把扶起赵茗儿,并拉她到榻边坐下,然后说道:“茗儿,几天前就在街上见过你了,只是隔得远,不便招呼,今日见了才忙叫了我的婢女彩屏跟上你,不然还不能见到你呢。”
说话间,彩屏已经殷勤送上果点,然后下去了。
“茗儿不是离开长安了吗?如今为何又来此地?”
“我来看看我的师父,就是在香积寺的一位僧人。”
“殿下那里,可曾去看过?”盘桓再三,她还是问出口了。
“去了。”赵茗儿不想再多说。
“当初殿下可是要纳你为妾的,如今见了面,殿下又怎样说呢?”殷缨的语气里已经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试探了。
“我,我如今只是他的客人罢了!”赵茗儿压下心中的一点点不快,却又想不出怎么摆脱殷缨的追问。
“客人?”殷缨叹了一口气,终于没再问下去了。倒是想起来要给赵茗儿递上一片水果。
赵茗儿接过,才想起来自己的疑惑,问道:“姐姐如今怎么在这里?”
一听此言,殷缨的脸竟顿时失了光彩,叹息一声:“茗儿可知叛军进城时,我们都被殿下遣散了?”
赵茗儿点点头:“听郑伯说起过。”
“我一时慌张走错了,竟遇到一支叛军的队伍,便被那领头的掳了去。”此时那两泓秋水已快从眼中溢出,“叛军平定以后,自然那贼子被抓,而我因为曾委身于贼子,便被卖到这“锦绣阁”,沦落风尘了。”话毕,终于忍不住以袖掩面,哀哀哭泣。
赵茗儿听了,心中也为她不平,一个女子被劫掠,岂是自己抵抗得了的?想起曾经历的匪祸惊魂,她更是心疼起殷缨来,上前安慰她到:“姐姐莫哭了,一同想想可有什么法子离开这里。”
殷缨慢慢止住哭泣,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说道:“能有什么法子?没有人也没有钱可以赎我出去。”
赵茗儿想想也是,又问:“那殿下知道吗?”
殷缨又伤心起来:“如今,我哪里有脸再见殿下?虽说这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过殿下,可如今失了清白和名誉,是绝不能再见到殿下了。”
赵茗儿听了也只有叹息:“那姐姐就只能在这里呆下去了么?”
“如何呆的下去?看着我一身锦衣华服万般光鲜,却是陪着那些粗俗鄙陋的男子强颜欢笑,只想着哪天就一头碰死了,结束了这羞耻的生活!”说着竟起身朝那柱头奔过去,赵茗儿急忙拉住她:“姐姐莫要想不开!茗儿还有办法的!”
“你有何办法?”殷缨被她拉住之后,便转过来,眼中的期待和无助更让人生出怜爱。
“我,我,”赵茗儿情急之下也没什么主意,被殷缨这样看着,一激灵说出来:“我去求殿下帮忙吧!”
殷缨眼中一黯:“我身为殿下侍妾,被贼子所污,也是坏了殿下声誉,他必不肯帮我的。”
“如今只有试一试了。殿下如果肯念在过去的情分上,施以援手,姐姐就可脱离风尘之地了。”赵茗儿依稀记得李遇曾说过,殷缨是他喜欢过的人,他应该不会如此绝情吧?
“真的?”处于绝境中的殷缨如今也只有对赵茗儿的话寄予希望了,她竟然跪下来说道:“殷缨的性命如今就全在妹妹身上了!还望妹妹费力周旋搭救我!”
赵茗儿连忙扶起她:“姐姐,何须如此?茗儿一定尽力救姐姐出去!”
告别了楚楚可怜的殷缨,赵茗儿被彩屏带着悄悄离开了“锦绣阁”,独自回到了端王府。
默默回到房中,习惯性地要去拿茶叶出来,却在格子里看见了一件熟悉的东西:两只黑色的建盏,还配有一个茶壶和一个托盘,看来,这与自己放在江南的合起来才是一套,又察觉到李遇对自己的用情,心里泛起混杂着甜蜜与苦涩的滋味,纵使情深,也终将分离。若走之前,能为他寻回曾经喜欢的女子,也许可以排遣他的孤单吧!
遇,此一别当不会再见,既已得了你真心,茗儿无憾了。
清风茶韵 正文 第七十六章 隐痛(二)
章节字数:1774 更新时间:09…01…01 18:52
李遇行在去往宫中的路上,又陆续碰到了丹王李逾、恩王李连、韩王李迥、简王李遘几位哥哥,都是一脸匆忙。紧跟着窦文场,一边问他,也慢慢弄清了一些事情的原委。
原来那郜国公主并未有所收敛,反而因为李昪被逐,又找来三个更加年轻英俊的少年陪她玩乐。其中一个叫李万的,竟挑唆公主行那巫蛊之术,要咒死皇上,妄想他将来好去坐了皇位。
“这等淫恶之徒,罪该万死!”丹王李逾恨恨说道。
窦文场忙接道:“殿下说的是,那李万已经被当场杖杀,公主也押进大牢了。”其余诸王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明白,今日进宫将面对更大的麻烦了。
进到宫中,看见李适也才从郜国公主的居处回来不久,正激愤着,诸王便肃立在李适面前,默默等待他平静。
李适喝口茶,慢慢说道:“以朕如今遭遇,父亲已逝,母亲渺无音讯,换作一平民,便可以说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这命运不能算是好吧?”
看着他脸上的苦笑,李睦心中一酸,上前说道:“皇兄莫悲伤,还有我们几个兄弟呢,一定尽心辅佐皇兄振兴大唐江山。”此言一出,诸王纷纷附和。
李适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他突然将一个东西扔到地上,冷冷的说:“这就是朕的亲人辅佐朕的行动,诸位弟弟好好看看吧!”
诸王围上前拾起一看,竟是几张符纸,上面有李适的生辰八字,还画有一些符号咒语,看来这就是郜国公主行巫蛊之术的“罪证”了。
“朕的亲妹妹将这东西压在床褥之下,只等七天之后,朕无疾而终,那李万便可取而代之,这江山便要易主了。”他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气和悲哀,诸王听了,正待开口,他却抬手阻止,又说:“前些日子,诸位弟弟也是在这里为她求情,可她有没有对朕思及骨肉之情?!”说到这里,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咳了几声,宫人忙上前伺候着,诸王立时跪在地上,齐齐说道:“请圣上保重龙体!”
李适再喝一口茶,止住了咳,继续说道:“既然她不念与朕的骨肉之情,那就休怪朕的无义了,定个日子,以谋逆罪处死她!”
“万万不可呀!”李遇一听大惊,跪行到李适脚下,“皇兄,不可再行杀戮了!”
诸王都看着他,李迥甚至扯扯他袖子,暗示他不该在这时候说有逆皇兄心意的话。
果然李适有些不悦,冷冷的说道:“遇,难道你还要为她求情?为什么就不能体恤朕的心情!”
李遇伏地说道:“公主所为,的确让臣弟心寒。臣弟也为不能为皇兄解忧而心如刀割。但是臣弟始终不能忘怀过去的泾师之乱,犹记得叛军为绝众望,将王室皇孙七十多人残酷杀戮的惨景,如今,虽叛乱已平,但王子公主却不能复生,李唐血脉遭此大难,尚未复元,却又要同室操戈。遇心中……凄然……”他哽咽着,没有再说下去。
李遘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暗自垂泪,李适也想起了当日收复长安的情景。当时百姓夹道欢迎,而他却热泪滚滚,既是为了历经磨难重回都城,也是为了那无辜死于战火的亲人。长叹一声,却吐不出心头的郁闷:“上天为何如此待吾?先是众叛,而后亲离?骨肉至亲又怎样,人心竟是最善于伪装的,人心是最善变的!”说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拿丝帕拭嘴,竟印下点点血迹,一群人吓坏了,慌忙叫传御医。
李适无力地摆摆手,对诸王说道“朕累了,你们都回去吧。”看诸王起身,李遇却跪在地上不动,他又说道,“遇的话,朕会再考虑的。快起来罢!”
诸王垂头丧气地出了大殿,李遇说道:“这下子,太子有麻烦了。”
李连淡淡地说道:“遇,我看你就不用操心太子的事情了。你没有发现皇兄如今连我们都不敢相信了吗?”
众人再也无话,出了宫,各自回府了。
李遇坐上马车,心情便急切起来,还好,现在他有茗儿在,不管发生什么烦心的事情,只要有了她,他的心一定可以安定下来的,如今他只想快快回到府中,喝一口茗儿煮的茶。
他相信这是上天垂怜他,见他孤独,便让茗儿重来他身边。这段未了的情,可否自现在起有了再续的希望呢?自见到茗儿那天起,他便时时提醒着自己,万万不可再作回原先的李玉,百般讨好只是徒具爱的形式,并无尊重和知心的真意。他要把握好这个机会,和茗儿重新开始,所以,他那样小心翼翼,连茗儿的手,都不曾敢去牵起,怕她认为他唐突、孟浪。尽管只是流连在她的身畔,一颗心却早已交付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