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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的声音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诱惑着林若兮听下去。
林若兮默不作声,但玉石能够从她呼吸的轻重听出情绪的变化,他知道林若兮不由自主地在聆听。
“一个八岁的孩子是没有生存能力的,所以我拖着弟弟,做过乞丐,偷过东西,吃过别人倒掉的剩菜剩饭,殴打侮辱这些是常有的,我们吃了很多苦,没有饿死简直是个奇迹。”
玉石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心里一点也不平静。
林若兮听得出了神,她可以想象那些年玉石所受的苦,弱肉强食人情淡薄的世界对两个年幼的孩子来说是冷漠无情的。
“我十岁那年,暗黑的老首领在街上看到奄奄待毙的我和弟弟,收留了我们,我经历了你无法想象的残酷训练,首领先是把我和一只饥饿的小狼关在笼子里,活着出来的人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然后是豹子,再是老虎,最后让暗黑的孤儿互相决斗,只有赢的人才能活着,他逼着我们杀死那个倒下的同伴。”
玉石在床上挪动身躯,床榻发出沉重的抗议声,黑暗中他双眉挑动,眸中光芒闪烁,道:“接好了。”抛给林若兮一颗圆圆硬硬的东西。
是块卵石。
卵石静静地躺在林若兮的手心,触手光滑,她疑惑不解,问道:“这是……”
玉石长叹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有着说不出的伤感:“这是一个朋友留给我的遗物。你知道么?有一天我与在暗黑里唯一的朋友小青柠遇上了,这是一场生死决斗。”
林若兮遏抑不住声音的颤抖,急切地道:“小青柠是个女孩儿,对么?”玉石的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咳嗽一声,道:“不错,暗黑的孩子生病发烧是常有的,我生病发烧的时候她安慰我喂我喝水,她甚至告诉我长大以后要嫁给我,我不想杀她,她也不想杀我,可是……”
玉石的喉咙里发出阵阵压抑的低吼,仿佛面目狰狞的野兽的愤怒,“可是我们别无选择,我最终还是杀了她,我一定要活下去,因为我弟弟还小,他已经没有了父母,我不能再让他失去哥哥。你知道当我的长剑刺入她胸口的时候,她对我说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林若兮有一刹那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干巴巴地说。
“她说她一点都不恨我。”玉石的泪流了下来,颤声道:“小青柠的武功胜过我,她是在让着我,用她的死来成全我。从那天开始,我的心就死了,再也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动一丝一毫的情,因为动情的结果就是伤害,伤害那个你在乎的人。”
林若兮茫茫然有点不知所措。
玉石低咽的声音接着响起:“所以,若兮,相信我,我对你做过的并不是最残忍的。最残忍的是我亲手杀死了我曾经在乎的女孩。”
林若兮一声冷笑,心想:你难道不知道,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但她毕竟没有反驳,
在手心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冰冷的卵石,小青柠的故事无疑是悲惨的,让人不忍聆听,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来你的过去比我的更加不堪,玉石,扭曲的童年能让你留下些许良知,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怔怔地想。
玉石低声道:“后来暗黑的孩子一天天在减少,从最初的几千人到几百人,最后只剩下数十人,幸存下来的个个都是精英,我们冷血无情,以杀人为业。在暗黑这个残酷的组织,我依靠自己的实力,加上一点点的运气,坐上首领的位置,哼,别人骂我们无情无义,可是他们想过没有,当初谁对我们有过情义?
玉石突然挣扎着坐起身来,点亮了火折子,他笔直地站立在林若兮的榻前。
林若兮愕然道:“你……你想做什么?”
玉石道:“请你好好看看我身上的伤痕,你就会知道过去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的衣衫悄然落地,整个身躯以原始的本来面目呈现在林若兮之前,他坦然自若,脸上没有半点不安,一切与暧昧无关。
林若兮虽与玉石曾经肌肤相接,但从来就没有仔细看过他,昏黄的灯光下,只见玉石全身上下伤疤重叠着伤疤,竟然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百余处伤痕。
过去对玉石很残忍。未来呢?未来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把未来交给了林若兮。林若兮无法不动容,她咬紧下唇,道:“你……。”
玉石裹紧衣衫,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道:“每个伤口都是一场生死恶战,不是我死,就是敌人死,若兮,我可以这样跟你说,清醒的时候我从来就没有踏踏实实睡过一个安稳觉,因为我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血腥的残杀和数不清的尸体。”
林若兮心底最坚强的角落崩溃了,冰冷的泪水决堤似的溢满脸庞,她向玉石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玉石握住了她的,蹲下身去,将那只有些发冰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林若兮感受到他脸上湿漉漉液体的冰凉,吃惊地问:“你……你哭了。”
玉石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她。
林若兮实在无法抗拒。只听玉石喃喃自语:“我一直庆幸遇见了你,你是我命中的劫数,可你也拯救了我。如果你不杀我弟弟,我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交集,我也许永远都无法学会爱了。你是那么的与众不同,你就是另一个我,你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除了仇恨还有爱情。”
“玉石,玉石……我……”林若兮伸出了另一只手搂住玉石的脖子,她的脸贴紧了他的,她的泪水与他的泪水渗透在一起,不分彼此。
玉石蹲着的身子突然跪下了,他长跪在地,道:“若兮,我不想我们的孩子重蹈覆辙,他是上天恩赐给我的礼物,也是我重生的机会,我要好好待他,也许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但我会做个好父亲。”
林若兮呆呆地看着他,道:“你这算是求婚么?”
玉石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仰起头又道:“我一无所有,不能给你什么,我只有一颗心,一条性命,若兮,我愿意把它们交给你。”
林若兮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虽然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怂恿她诱惑她答应,可是她对过去还是无法释怀,心有芥蒂,而玉石在忐忑不安静静等待若兮对自己的判决。
两人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谁也没有料到一柄短剑,如同毒蛇般阴险的一剑,从林若兮床榻下射来,洞穿了床板,眼见就要射入林若兮的身躯。
剑锋凌厉,而剑势不可抵挡,闪烁着绿幽幽的暗光,显然喂有剧毒,林若兮后背没有长眼睛,玉石想也不想猱身扑上,抱住若兮一个翻滚,替她挡住了不及躲闪的这一剑。
剑尖洞穿了玉石右肩的皮肤,血淋淋地钉在他的肩上。
作者有话要说: 玉石的残忍不是天生的,是命运强加的,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像玉石,人生很无奈。
☆、引蛇出洞
林若兮一声惊呼,包含了焦急关切,还有感激,不错,是感激。当林若兮念着“玉石奋不顾身为我挡了这一剑,他不惜为我献出自己的生命”时,便痴了,什么都无法想,傻傻地任由玉石将自己抱举在空中。
玉石轻轻放下压在身上的林若兮,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前,防止床榻之下有人暗算或另有利器射出。
床底下没有人,只有两个齐整的大洞,床榻上一个,地板上一个,暗算林若兮的那一剑显然是从地板下的洞里射来的。
凶手呢?玉石略一思忖,立刻明白了,凶手在楼下的房间里,那个要置林若兮死地的人一击不成,再生二计,在林若兮床榻所在之处凿洞,发动攻击,此举防不胜防,不过那人还是太性急了些,低估了自己的反应力,要是在夜深人静,趁我和若兮都熟睡的时候施以暗算,能不能躲过还很难说。
事情显得越发离奇曲折起来。
玉石顾不上处理肩头的伤口,拉住林若兮的手往外便奔,道:“你随我来,我们去瞧瞧那个凶手的庐山真面目。”
楼下的房间是寻常堆放杂物的去处,黑漆漆的,玉石点亮了火折子,推开虚掩的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林若兮急急忙忙地道:“你的伤……”玉石打断了她的话:“我的伤不打紧,重要的是凶手,凶手一天不暴露,我们就一天不得安宁。”
“你以为凶手会这么傻么,站在原地等我们来捉拿?下楼的工夫足够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你是聪明人,怎么也会做这样的傻事呢?”林若兮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叹息道。
玉石没有嘲笑她,以一个杀手的标准口吻道:“这么短的时间,凶手只可以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却无法消灭所有的痕迹,有时候痕迹会告诉我们许多东西。”
他在房间里仔细搜索,一堆凌乱摆放的笤帚畚箕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用脚撇开笤帚畚箕,一个控制机弩的消息掣露出来,他点点头,道:“暗算你那一剑的凶手不是人?”
“不是人?这怎么可能?“林若兮大惑不解。
玉石用手指着消息掣,道:“因为凶手就是它,短剑以机弩控制,那个暗设机关的人不在这里,所以无法精确地控制时间,这个消息掣制作精巧,质地精良,契丹不可能有这样的机关高手。”
林若兮低声道:“你……你是说凶手是中原人?”
玉石狭长而凌厉的眸子微微眯起,手臂的肌肉颤动不已,心想:莫非是他?可他不在中原,不远万里来契丹做什么?
“我在中原除了得罪你玉石,另外的怎么也说不上深仇大恨了,这太过匪夷所思。”林若兮苦笑一声,道。
玉石缓缓道:“不管他是谁,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人对契丹皇宫十分熟悉。”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否定了自己心中认定的答案,他怎么可能对契丹皇宫了如指掌?凶手不会是他。
林若兮的手上突然沾上了一滴冰冷粘滑的液体,她受惊似的缩回手腕,这不是水,是玉石的血。玉石右肩的鲜血已经渗透了衣衫,他大病未愈,只觉得一阵发晕,脚下发软,差点摔倒,当下竭力以左手撑住墙壁。
“你不要紧吧?”林若兮拉过玉石的左手绕在自己的肩上,以肩膀承受他半个身子的重量。玉石听来林若兮的声音遥远而微弱,他突然自怜自艾起来,勉强一笑,道:“没事,死不了,死了正好消解你对我的仇恨。”
从楼下到楼上的距离很短,就只有数十级楼梯,但在玉石走来如同洛阳到契丹那样漫长,每走一步都很费力,林若兮看不过眼,终于拦腰横抱起玉石,快步走回房间。
玉石幸福得宛如云中漫步,只希望楼梯漫长,这一刻永远都不会结束。
“今天我很开心,若兮,哪怕现在就让我死了,我也愿意。”玉石昏迷前握着林若兮的手这样说,林若兮难以回对,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杀手还是傻瓜。”可惜玉石不能听到了,因为他昏过去了。
林若兮不知所措,她不会“对付”一个昏迷的伤员,更不会处理血淋淋的伤口,然后夜仰止回来了,林若兮房间的灯光引起他的关注,惊魂半夜之后若兮和玉石不好好歇息,在做什么?莫非又有什么变故发生?他心里忐忑不安。
直到听见林若兮带点儿惊惶的声音传来:“是你么,仰止?你来得正好,玉石……玉石他昏过去了。”夜仰止吊在半空的心才算放下来,他推门而入,看到了瘫坐在椅子上的玉石和钉穿了他右肩的那柄短剑。
绿幽幽的暗光仿佛是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短剑上镀有剧毒!
夜仰止是沉静的,来不及细问经过,皱着眉,道:“若兮,你先去打一盆水来冲洗伤口。”
不知道怎么,夜仰止总是给若兮安定温暖的感觉,林若兮心里踏实了许多,打来水,在玉石的伤口上反复冲洗。
夜仰止点了玉石伤口四周的穴位,既减轻痛楚,又可减缓血流。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按住玉石右肩的肌肉,使劲一拔,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玉石和林若兮同时大叫了一声。玉石是因为伤口剧痛立即清醒过来,林若兮是因为玉石伤口的情景太过恐怖情不自禁地惊叫。
饶的是夜仰止生平见惯流血受伤,心下也为这惨痛的场景震惊不已,他将上好的金创药全部填进伤口,血水很快将金创药冲开。
林若兮脸上神色变幻,心里又惊又痛,道:“血止不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玉石却不以为意,运功在周身缓缓转动了一圈,呼吸和心跳减缓,片刻之后浑身冰冷,滚烫的血液慢慢冷却下来,血流的速度自然慢了,性命便无大碍。
这就是传说中的龟息大法,能控制心跳呼吸,进入假死状态,止血算是小菜一碟了,看来玉石的确是能人高手,命硬得很。
他以手指沾了血水在桌上写了“我装死,快哭”五个字,用力在林若兮和夜仰止手心捏了一捏,衣袖拂动,早已拭去了字迹,这一切妙计天成,悄然无痕。
玉石双目闭紧,身子慢慢地软了下去,扑通一声掉在椅子下面。
林若兮和夜仰止对视一眼,心想玉石此举必大有深意,情急之下不能详细询问,只能依计行事。林若兮早就伏在玉石身上大呼小叫起来:“喂,玉石,你怎么能够就这么死了?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剑?”
夜仰止这才明白,玉石是为林若兮挡剑而身负重伤,情思绵邈若有所感,目中隐隐有泪,伸手扶起玉石,道:“玉兄,你我倾心相交,兄弟一场,我仰慕你功夫过人风度翩翩,本想时时讨教,却不料天妒英才,你英年早逝。”
这番话语出真诚,没有半点作伪,当年在朔州驿站,夜仰止与玉石第一次见面,就为玉石的风度倾倒,一出手更是滋生了英雄与英雄惺惺相惜之意。
窗外风声带着呜咽,悄然收起了黑暗的帷幕,陡然散开了漫天绯红的霞光,晨曦来临了。玉石直挺挺地躺着,没有半点温度,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分明是一具尸体。
林若兮这时候都要怀疑玉石真的是死了,他在桌上写的是假话,安慰自己的假话。
她低低地哭了起来,道:“玉石,你不要死,我不恨你了好不好?”她是那样的悲哀,深邃的眼眸氤氲密布,惨白的脸上挂着泪珠,犹如风中一株楚楚动人哀哀欲绝的梨花。
夜仰止柔声抚慰,可又怎么能够消除她的哀伤?林若兮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固执地以为玉石当真再也醒不过来了:那双深情的眸,不能迸发出热烈深刻的爱意了;那张温润的嘴,不能说出温馨可人的话了。
从今以后,他们,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再见无缘。
林若兮心中痛楚,无法呼吸,只有在这时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原来我一直是恨着玉石,也爱着玉石。
房间变成了灵堂,低垂的白布在风中飘荡,白纸黑字的挽联触目惊心,刺眼的白花高高悬挂在灵堂之上,毫无生命迹象的玉石躺在红木打就的棺材里,安详平静,没有仇恨的世界一切安好。
林若兮忍不住偷偷问夜仰止,“仰止,你说……你说玉石会不会在骗我们?他不会醒过来了,对么?”
夜仰止难以回答,他不知道玉石所说的是真是假,因为他也不相信有人会这失传已久的神奇功夫。
作者有话要说: 真想即将揭晓,玉石是真死还是假死,背后暗害林若兮的主谋也将露相。
☆、疑是故人
白天很快过去了,夜晚无可拒绝地来临了,灵堂里白烛垂泪清烟袅袅。
不管是真实还是做戏,人在这样的场景中,要超然物外都是不可能的。
夜仰止和林若兮在棺前举香祷祝,哀哀欲绝。
墙壁四周贴满了作道场的道士们用朱砂画的“符咒”,庄严肃穆,令人心生敬畏。沉重郁闷的鼓声震醒人们心头深藏的隐痛,粗犷威猛的铙声夺人心魄,而高尖清脆的钹声渗透五脏六腑,具有穿透一切的力量。
此时正是子时,道士们无疑是煽情的,最善于用器乐制造凄惨悲凉气氛。
灵堂外龙幡在月色惨淡的夜空随风飘扬,仿佛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飞升入天,顿生神秘诡异之感。
主祭的道士着黄色祭服,后背用丝线绣着松柏仙鹤图案,戴黑色道冠,从祭的道士一律穿着衣襟绣着“卐”字花纹的大红祭服,香烟缭绕之下,凄凉的唢呐和着杂役们震耳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