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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那晚的事情总令我难以释怀,踌躇了几日遂抓着盈珠问她,世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温和的脸上陡然显出些警醒的神色,反问我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心中虑及那夜和李建成独处时的场景,不知怎么得生出些避恻,没有说出来。望着我犹豫的样子,盈珠好像明白了些什么,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这个世上最爱公主的人。
我的手指一颤,发现将花瓣扔到了地上,反将花枝扔到了蒲篓里。一瞬的慌张懊恼,忙站起身来,却远远望见新绿的柳绦枝下,李世民正慢慢地走过来。
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抬眸望了眼日光的偏斜,估测刚过申时吧,他差不多每天是这个时候来。银白的锦袍衬出他愈发丰神俊逸,只是眉宇间隐隐透露出些许疲倦之色,望见我呆愣地站着,缓缓一笑:“这是特意起身迎接我?”
我讪讪地看了他一眼,坐回原处继续剥兰花瓣。他倒也没再说什么,仿佛已经习惯了我的乍冷乍热对他爱搭不理,将手中东西堆在石桌上,开始就着阳光翻检。我偷偷抬头瞟了一眼,发现是些奏疏类的笺本,无趣地弯了弯唇继续低头干活。兰花瓣蕊很柔软触在指尖有种如水一样的温润细腻。这般平静的过了不知几时,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的声响,宗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附在世民耳边说了几句话,他便将奏疏放下起身,捋了捋我的发梢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见我低头,他宠溺似的温温一笑,便转身随着宗璞走了。
脚步声走远了,苑中依然安静如初,仿佛跟之前他在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心里好像有一处空了,说不上来的感觉。清风栩栩吹过,撩开他掷于石桌上的奏疏,一页一页地翻过,我打眼一看都是些咬文嚼字的官语,什么汉东王,洺州,刘黑闼……我挪动下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石路上脚步声响起,以为是世民回来了,忙低下头拨弄兰花瓣,那清浅的脚步声一搭一搭地由远及近,落在我身边,迟迟没有反应。
我绷了一会儿没绷住,好奇地抬头看世民为什么不坐,却看到了一个刚及桌面的小孩儿,一双眼睛清灵透澈地滴溜溜转,好奇地盯着我看。
乳白的肌肤吹弹可破,疏淡的眉宇却攒成了凌厉丰俊的形状,好似同世民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得。这小孩儿有是三岁呢,还是四岁?我不自觉地估测,他倒将手扒在石桌上,哼哼哈哈得,好像不满意矮我太多。
我将手中活计放下,歪着头看了他一阵儿,疑惑道:“你是谁啊?”
他咧嘴笑得可爱,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得,“我叫恪儿……”
我好像被这两个字击中了哪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蔓延,他却又道:“可没人的时候,父王又爱叫我阿念。”
怔愣的眼神陡然回转,父王?哦,也对,难怪长得这么像。他仰头看了我一阵儿,露出了乳白的牙齿,嘻嘻笑道:“美人儿,美人儿。”
这副神情倒让想起了上元节那天遇到的流氓,那日回来之后盈珠用了一整晚的时间告诉‘远好色者’的道理。遂有些恼怒地拍了拍他的头,“坏蛋。”
他立马一副夸张着吃痛的神情,可怜兮兮地说:“恪儿哪里坏了?”
我有些心虚地转了个身:“谁让你一副色眯眯的表情,盈珠姑姑说了,这种表情的男人都是色狼,都是坏蛋。”
他单纯清澈地抬头,非常认真地问:“什么叫色眯眯?”
我想了半天,也没有想通什么叫色眯眯。他却来了劲,拽着袖子往我身上扑,我吓了一跳站起身来后退,他失了凭靠一个趔趄没有站稳直接扑到了石凳上。一声清脆的声响,他的头磕在石凳上,起了个非常圆润的红苞。
他保持着磕到的姿势好半天,而后我和他一起反应过来,尖锐的哭声响彻四周,我慌了,连忙上前去哄他,手指轻轻地戳了下那个苞,哭声更大了。顿时我觉得头变大了,慌里慌张地四处张望,往常李世民来看我时,盈珠她们都会集体失踪,偌大的花苑连个人都找不到。可依照这小孩儿的哭喊声的程度,迟早要把人招来,等来了人,看看他惨不忍睹的额头,再看看那泪痕阑干的小脸儿……肯定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欺负了他。
“喂,你别哭了嘛,你哭得再大声这个苞也没见小一点。”
他揉搓眼泪的动作稍稍顿了顿,将遮面的手拿开看了我一阵儿,继续低头专注地哭。我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蹲在身子夹住他的肩膀,非常严肃地说:“你不要再哭了,再哭我就把你扔池塘里。”
声响有增无减,我却不敢真得把他扔池塘里,世民回来非和我拼命不可。那此起彼伏又极有节奏感的哭声扰得我心烦意乱,有些泄气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继续专注地哭,我有些崩溃地将他抱起来,任由他将头搁在我的肩膀上,啜泣不已。突然他抬起头,止了哭声,见我真得往池塘走,满目惊恐地问:“你不会要来真得吧?”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隐修说过,创伤红肿用凉水敷一下就不疼了。”他愣了愣,突然爆发了杀猪般的嚎叫。大喊救命。我直翻白眼,这小鬼忒难缠了,使劲摁着他的后脑勺,闷声声道:“我们做个交易,你不准再哭了。”
他的脸贴在我的衣襟上,闷声闷气地说:“什么交易?”
“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就不把你扔下水了。”
他摇头,我放手,他将身子直起来,在我的怀里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陶醉道:“美人儿身上真香,比花苑里的花还要香。”
我颓然地耷拉下脑袋,有气无力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他将手指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会儿,思索了一会儿,突然两眼放光,雀跃着说:“我要亲美人儿。”
“不行!”我将他抱离了我的身体,悬在空中,他可怜兮兮地拽了拽我的头发,瓮声道:“就亲一下嘛,大不了我跟别人说是我自己磕得啦。”
“本来就是你自己磕得。”我不屑地歪头,他突然耍赖地抖胳膊,浑身上下地抖,不停地叫着:“不嘛,不嘛,人家就要亲美人,美人给我亲嘛。”
我无语地望着天,哪里来的小怪物,快把他收走吧。可觉脖子上一紧,面颊上一热,小怪物趁我不注意重重地在我脸上盖了个印,蜘蛛腿似的小细胳膊紧紧搭在我的脖子上,喜滋滋地叫道:“美人儿真香,我还要亲。”
我有些恼火地瞪着他,想把他放下来,谁知被他紧紧扒着,怎么甩也甩不下来。面前蓦然一黑,身上一轻,这牛皮糖已被人揭了下去,李世民的神情甚是怪异,低头看着怀里微有不甘的小孩儿,冷声道:“谁让你到这里来得?”
那小鬼愣了愣,随即变脸似的立马露出一分楚楚可怜的表情,泪眼汪汪地盯着世民,他方才注意到他头上的苞,蹙眉问道:“怎么弄得?”
我悄悄地后退了几步,听他呢喃道:“磕得……恪儿抱美人儿,美人儿不给抱。”
两道视线齐刷刷地射过来,我讪讪地停住了后退了脚步,立马澄清道:“跟我可没关系,是这小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要非礼我,又是亲又是摸得,我都不跟他计较了。”
意料之外得,李世民没有责怪我,视线却在我和恪儿之间徘徊,面上神情瞬息万变,仿有沉思,戚艾,悲怆。恪儿仿若未觉地在他怀里抬头,郑重地宣布:“恪儿喜欢美人儿,要和美人儿一起玩!”
我歪头:“我可不想再看到你。”
他不满地嘟嘴,紧紧拽着世民的耳朵撒娇道:“父王,恪儿要和美人成亲,这样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方才神游化外的李世民突然反应过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像夹猎物似的夹着小怪物往外走,纤细的四肢在他夹持下不甘地晃动着,叽哩哇啦地乱叫,一会儿‘成亲’一会儿‘美人儿’。李世民随手将他交予闻讯赶来的奶娘,嘱咐了好好包扎后,低头恶狠狠地道:“今天晚上不准吃饭。”
第106章 一零七
可能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灼得我微微眯了双眸,那在奶娘怀里依旧张牙舞爪的影子就变得有些模糊。春意阑珊的时节;空中隐隐漂浮着淡如朝夕的青草香;琼枝嫚立;一抹云聚了还复散,在平滑的石路上敛聚出斑驳的光翳。
“恪儿……”娇娆的声音中隐含焦虑;我微微探头看去;纤影依约,红衣如棠已优雅地从奶娘手中接了过去。恪儿似乎还在闹腾,可一到了那个怀抱里便收敛了不少。
仿佛是被什么刺中了,眼侧的穴突然腾腾地剧烈跳动起来,后来的女子抱着恪儿仿佛在跟李世民说着什么;淡淡的金光顺着她的侧面流下;然后散成千万细微的金芒,点缀着精描细绘的花钿。我也只能看清一个侧面,却直觉那应该很美。好像绽放在盛午艳阳中最夺目绚烂的色泽,理所应当地夺取瞩目。夹在他们中间的恪儿乖顺地吮吸着手指,再没有半点古灵精怪的顽劣。这样的场景被阳光映入眸中,仿佛从碎花彝叶中穿梭而过,沾染了花枝上尖锐的花刺,直截了当地刺入眸中。
原本沉睡在心测的黑暗如被芒刺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隐约透漏出些许光来,我捂住刺痛的头频频后退,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哀怨伤痛,为什么我会觉得是她占了我的,为什么……会在一瞬中会有那种生不如死的情绪铺天盖地的袭来。
默然眼前一黑,身体轻飘飘地向后倒去。
…………………………
我还以为这一觉会睡得很长,当从床榻上爬起来的时候才不过日暮将临。窗外雨声细细而入,打湿了桅子花,生出一种隐秘的清寒。我趴在花台上将头探出去,冰凉的雨丝落下来,将披散的发缕紧紧贴在面颊中。要上一紧被人拖了回来,紫诺瞪大了双眼:“夫人,您在干什么呢?”
懵懂而轻缓地抿唇:“淋雨啊,我想淋了雨会让自己清醒一点。”
紫诺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半天才不自然地笑道:“夫人现在不就醒着嘛。”
我艰难地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紫诺,我时常会有种感觉,身临与伴随着的一切只是一场精心构筑的梦境,现在的我是活在梦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怔怔道:“所有碰触到的东西不过是虚幻之景,就连现在的我也只是一个没有魂魄的影子,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猜不透。一定还有另外一个我,躲在一个幽僻的角落里沉睡,在梦里迷路了就是醒不过来。”
一声叹息幽恻恻地传过来,紫诺突然放手后退几步拂了拂身体,退了出去。
潜藏的意识里我不愿意看见他,可每一次面对他时又会产生细密难言的情愫,仿佛那是这世上与我唯一仅存的痴惘。世民把我按回床上,目光温默地注视着我,如星云纹彩。极为奇特,他仿佛能射进我的心底,一切*、渴念都无法在他面前遁形,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瑶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要对我说什么,将我并不安分的手攥到一起固定在膝上,慢慢道:“你觉得快乐吗?”我有些懵了,他酝酿了半天又踌躇了半天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么一个无厘头的问题,可他神情凝肃目光灼灼仿佛正等着我的回答。
我摇头:“我不知道,可是……我不喜欢做梦,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伏在我胳膊上手慢慢抓紧,在微笑,声音却嘶哑:“做梦不好吗,忘却一切从新开始。”
“可那也意味着放弃曾经拥有过得……”我突然噤声,痴萌中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世民的脸色有些苍白,问:“你想起什么来了?”
我拥着被衾平静地看他:“没有,什么都没有,可是如果有一天我想起了什么却发现你骗了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一怔,仿佛被惊雷砸中了,愣愣地看着我,半天都没说话。
“好”,许久,他凝着我的脸温温一笑:“如果你能记起来。”笑容温和,就像是春风的一绦柳穗,被悠悠牧笛吹起。却好似潜藏着森寒的冷意,带着终于尘埃落定的决绝,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世民将我揽入怀中,胳膊紧扣在我的肩胛处,一字一句道:“在那个世界里,你也只剩下了我,只有我。”
…………………………
从那夜之后隐修端过来的药我再也不会嫌苦了,总是会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我要重拾从前记忆,只有日复一日地喝这些药。可我身边的人却愈发变得古怪起来,隐修再不会躲着紫诺和盈珠往我身边凑,却像是开始故意躲着我,而盈珠,每次看着我喝药,那些苦涩的药汁倒好像尽数流入了她的腹肚中,愁容不散。有一次我抿了一口,实在觉得苦,让她给我拿些桃脯,她站着未动,犹疑道:“若实在觉得苦就不喝了罢。”我执拗地摇头,她却伸手打翻了我的药碗,浓黑稠密的汁液溅了一地,我茫然地垂眸看着一片狼藉,皂色的靴子映入眼中。
见到李世民,盈珠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后退了一步到我的身后,世民却没说什么苛责的话,只是唤来侍婢沉声吩咐着再去煮一碗药。
从那天起每逢侍婢送药过来,盈珠总要在紫诺的陪伴下离开我一会儿,待我喝完了药她们便又回来。
这样的变化究竟是为什么,我还未来得及思索,身体渐渐而起的变化已让我应接不暇。我伏在绣榻上打瞌睡,暮夕已将午膳端进来,见我恹恹的样子,疑惑地道了声:“夫人最近似乎总是多困倦,也不知是不是病了,不如让太医来看看吧。”
被紫诺剜了一眼,待看向我时已是笑靥如花:“天气渐热,身上困乏些也是常事,夫人不必过于担心。”
我敷衍着点头,前几日似乎找回了些熟悉的感觉而今又云际飘渺,只觉仿佛那千辛万苦拂散的阴云重又聚了起来,将穿云拂雾辛苦而至的光芒重又驱散。
…………………………
三月,世民奉旨出征,将要离开长安。紫诺偷偷地教我要说些眷念不舍的话,我听得兴趣索然。盈珠教我的刺绣已经大有长进,这便意味着若是有人捉刀亦不会太明显。紫诺缝了一双靴子让我送给世民,就说是为了他此番出征连夜做得。我从缎帕中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提醒道:“我不会做靴子。”
紫诺耐着心道:“夫人从前不会做,现今新学得。”
“新学得”,我点头,紫诺殷勤地微笑,我道:“我是新学了,可没学会。”
她急了,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抓着我的手道:“在家自然是千日好,可出了门一时见不到那就不好说了。夫人将这双靴子送给殿下,殿下日日穿着,时时都能念着夫人。”
“被踩在脚底下就能时时念着了?”我眨眼,她已急得眉毛打成了结,我伸手捋了捋,道:“皱眉不好,皱眉容易老。”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些似曾相识,思索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隐修呢?我怎么好像许多天都没有见到他了。”
“隐修病了。”清越的嗓音从背后传来,紫诺眼疾手快地将靴子塞进我的怀里,去向李世民行礼。他摆了摆手让她起来,过来与我道:“隐修生了很严重的病,得有些日子不能来看你了。”
我焦急地问:“是吗,严重吗,我要去看他。”说着随手将靴子一扔,便要往外走,被世民拽回来,他伏在我的耳边轻轻道:“他那病会传染,你去了怕是也要病了。”
我一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淡染的烛光里他弯身将我随手丢在地上的靴子捡起来,紫诺见暗示我数度无果便要自己匹马上阵,我在她开口前抢先道:“这是紫诺做得,可她非让我说是我做得,其实我不会做靴子。”
世民捏着靴子一怔,突然笑起来。紫诺的小脸红一阵白一阵,含俏含怨地盯着我,我低头想了想,对着李世民道:“但是我可以学。”
他将靴子放下,伸手抱住我,温热的鼻息萦绕在颈侧缠绵不去,“那可一定要好好学,等我回来后一定要学会。”
……………………………
武德五年正月,刘黑闼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定都洺。夏政权文武官僚悉复本位,立法行政,都效法窦建德。
三月,刘黑闼与李世民决战于洺水,擒斩唐军大将罗士信。后来,刘黑闼军粮已尽,李世民派人掘开洺水,水淹汉东军,刘黑闼与范愿等亡奔突厥。战后,唐军肆意杀戮,得脱的义军首领都被以死罪悬名缉捕,虽有赦令,获者必戮。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昨天晚上是赶在电脑没电之前匆匆更完了,所以有很多点没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