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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洁把西街上的药剂师带回来时,刚好克罗迪娅也醒了。年老的药剂师诊断了克罗迪娅的病情后,说“可能是中了サイトル的毒”,然后把凯伊尔和特洁叫出房间,深深地叹息着。
“以前看医生时,医生说不知道中了什么毒吧。我也有二十年没有见过中サイトル毒的末期病人了。サイトル是一种长在高山上的珍稀植物,开橙色的花,有毒。少量使用可以止痛,如果长期服用的话就会手脚麻痹、动弹不得、呼吸困难。在毒发症状发作之前服下解毒剂还有效,但手脚麻痹之后就说明毒素已经流到全身,想救也晚了。这个女人的寿命,大概只剩下两三天了吧。”
送走了药剂师,特洁靠着门开始哭泣。凯伊尔也做不到立刻回去见克罗迪娅,他坐在店里的凳子上,凝视着桌上的污点。
特洁坐到凯伊尔旁边,粗鲁地挠了挠自己的金发。
“我也告诉过克罗迪娅有关毒的事,我叫她要小心丽达。可是她却没听进去,还说丽达不是坏人。为什么她连好人和坏人都分不清啊……”
凯伊尔,听到特洁叫自己的名字,凯伊尔抬起头。
“有你在真的太好了。和以前死去的那些人相比,克罗迪娅真是太幸福了。你一直照顾她,还陪在她身边,你是她的王子啊。”
“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说什么呀!”特洁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她身边就好。……只要在她身边,她的心灵创伤就会痊愈的。”
被特洁催促着,凯伊尔回到了克罗迪娅的房间。被断言只剩下两三天生命的克罗迪娅,一边流着泪一边小声呼唤着凯伊尔的名字。
“克罗迪娅,我就在这里。”
凯伊尔为克罗迪娅擦去眼泪,她那好像孩子一样不停重复凯伊尔名字的唇变成了安心的形状。
“对不起,真对不起。一想到你不在,我就突然觉得好害怕……”
凯伊尔轻轻抚摸着淡茶色的头发。
“我做梦了,梦到我、凯伊尔和妹妹三人快乐地生活在村外的小屋里……醒来后却只能看到和平时一样的阴暗天花板。果然只是做梦啊……这么一想就觉得好伤心。”
灰色的眼睛溢出大滴的眼泪,划过消瘦的脸颊。
“我,很快就会死了吧。啊啊……在死之前真想再见妹妹一面。不过,现在这样子也不可能见到她吧。”
凯伊尔站了起来。
“告诉我你妹妹的名字。”
克罗迪娅低声说“艾拉”。
“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可爱的艾拉。”
“我去把艾拉带到这里来。”
灰色的眼睛睁大了。
“你在这等我吧。”
在克罗迪娅的额头印下一吻,凯伊尔走出了房间。
“你要去哪里?”
靠着墙坐在走廊里的特洁问凯伊尔。
“我去把克罗迪娅的妹妹带过来。”
特洁皱起眉头,“还是别去吧。”
“克罗迪娅的妹妹,是在帕里尼埃村吧,就算乘马车去也要两天。到你把人带回来时,克罗迪娅已经死了。”
凯伊尔微笑着,从后门走出去。进入与旁边建筑物相间的细小空隙,消失了身影。回复了真正形体的凯伊尔大大地伸展着翅膀,向着帕里尼埃村的方向快速飞去。
帕里尼埃是一个位于陡峭的山腰上的小村落。这里几乎没有平坦的地方,房屋都顺着山势倾斜地建着。凯伊尔降落到村外的树林里面,在林荫中收起了双翼。他走上倾斜的山道,遇到了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妇人。
凯伊尔叫了她一声,老妇人扛着锄头转过身来。
“啊,好厉害,是天使啊。”
凯伊尔慌忙检查自己背后的翅膀有没有显现出来。
“我不是天使,我是来找人的。”
老妇人听不见自己的话吗?凯伊尔双手合十,向她拜托着。
“是我奶奶告诉我的哟,如果见到有人美得不像凡人,那么他不是天使就是恶魔。你一定是天使吧。”
“不要管我是什么了。请问你知道一个叫‘艾拉’的女孩吗?”
老妇人歪着头,说“没听说过呢”。
“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七十年了,却没有听过有‘艾拉’这个人。她如果不是夭折了,就是小时候被人卖掉了。”
告别了老妇人,凯伊尔又向几个人询问“你听说过艾拉这个人吗?”大家的回答都很一致“没听说过。”
村子这么小,却没有人听说过艾拉,凯伊尔觉得很奇怪。说不定是因为这些人都住在村外,不知道村里的事。这样想着,凯伊尔走到村子里挨家挨户地询问。问到第五户人家时,凯伊尔看到庭院里有个十岁左右的、穿着水色裙子的小女孩在独自玩耍。那一瞬,他还以为这个就是艾拉,但他很快看到这个小女孩的头发是茶色的。
“那边的小女孩,你认识艾拉吗?”
长着雀斑的小女孩露出疑惑的表情逃进了屋里。然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裙子的女人出来了。女人刚看到凯伊尔的样子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但很快又用戒备的眼光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
女人表情僵硬,用硬梆梆的口吻说着。
“我是来找人的。请问你知道一个叫艾拉、今年九岁的小女孩吗?”
“啊,艾拉啊……”女人的眉间堆起了深深的皱纹。
“嗯,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灰色的……”
“你找艾拉干什么?”
既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女人的话语含有一种微妙的意味。
“艾拉的姐姐克罗迪娅……快要病死了。她说想再见一次艾拉,所以我来带艾拉去见她。”
女人睁大了眼睛,用手捂着嘴巴。从女人的反应看来,她应该认识她们吧。
“你认识艾拉和克罗迪娅吧?”
一直被凯伊尔的视线注视着,女人含糊地说“嗯……那个……”,轻轻地转着头。
“艾拉和克罗迪娅,都是我丈夫的哥哥的孩子。”
找到了……凯伊尔放心了。现在回去的话,下午就可以让她们见面了。
“艾拉在哪里?你想带她走。”
女人沉默着,用手指玩弄她发黄的围裙的下摆。
“啊,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很穷。光是孩子就有三个,我们本来就已经很难熬了,加上五年前收成就不好,麦子也只有一点点,全家人都在生死线上徘徊。……艾拉就去工作了,至少这样子她就不会饿死了。”
就算说是去工作,但是当时艾拉也只有四五岁吧。这么小的孩子究竟能做什么呢?
“……现在艾拉在哪儿?”
女人事不关己地含糊应付着“那个……”
“被从多特鲁来的人买走了,现在大概在多特鲁吧。”
女人说了“买”字,果然艾拉不是去工作,而是被卖掉了。
凯伊尔紧紧咬着唇。会买这么小的女孩子的地方,一定是娼馆吧。
凯伊尔一直注视着站在女人旁边的茶色头发的小女孩。女人慌张地把女儿拉到自己身后。
“虽然不知道你和克罗迪娅有什么关系,可是你也不能怨恨我们啊。真正要怪罪的话,应该怪把孩子抛下就死去的父母才对。如果我们不是贫困到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是怎么也不会卖掉自己侄女的啊。”
无论怎么解释,都不能改变他们卖掉侄女换钱的事实。凯伊尔怀着满腔怒火,向多特鲁飞去。多特鲁里常有许多不同国籍的轮船往来,是个很大的镇子。因为知道艾拉被卖到这里,所以凯伊尔到附近的娼馆里说出了事情经过,拜托那里的人介绍人贩子给自己认识。
很快,凯伊尔就见到了人贩子。可是人贩子说他每年都要买一百多个孩子,所以已经不记得了。他还说艾拉也有可能被其它人贩子买走了。男人告诉意气消沉的凯伊尔,与其寻找人贩子,不如去那些经常买入人口的娼馆问比较快,还告诉了他四间娼馆的名字。虽然这个男人很亲切,可是凯伊尔清楚地看到了他作为人贩子,肮脏的另一面。
凯伊尔首先到了四间娼馆中最大的一间。那家店的规模之大是流昂里里完全不能与之相比的,内部装饰也非常奢华。凯伊尔把事情告诉了站在店内一角的肥胖女主人,她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呢。”然后就开始调查在这里工作的“商品”。
“这里的确有一个叫艾拉的,但是她的头发是红色的。你要找的那个人是金发的吧?”
可能是在其它店里吧,凯伊尔有礼貌地向女主人道别时,她突然说“你等等”,然后从店的里面拿出了一份名册。上面记录着曾在这里工作过的女人的姓名和出身地。
“啊,果然有。是这个吧,帕里尼埃村,艾拉。”
凯伊尔飞快地把名册拿过来,上面果然写着“艾拉”。
“每年都要买许多孩子,所以很多人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却非常记得这个孩子呢。刚见她的时候她非常瘦,不过样子还不错。我想如果养胖了就会很好看吧,就把她买回来了。谁知她第二天就死了。因为后悔自己花钱买了个没用货,当晚我都睡不着呢。”
艾拉的墓在哪儿,凯伊尔这样问着。女人稍稍歪着头。
“如果知道老家在哪儿的话,我们就会请人把她的尸体送回去。不过现在也有一些家伙,收了钱,却随便把尸体往附近的田地里一扔了事。这种家伙应该受到惩罚才对,明明收了我们这么多钱的!”
抱着无比悲伤的心情,凯伊尔踏上了回家的路。在日落之前就回到了镇上,但凯伊尔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艾拉在五年前就已死去这件事告诉克罗迪娅。他一直坐在喷水池边,烦恼着。
就算对克罗迪娅撒谎,也不能让她在死前与艾拉见上一面。那么,也只好告诉她真相了。
凯伊尔垂下肩膀往娼馆走去。特洁焦灼地迎了上去。
“快、快去看克罗迪娅!我实在应付不来,你一不在,她就哭得停不下来。”
凯伊尔走到克罗迪娅旁边,看见她双眼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是克罗迪娅一见到凯伊尔,就露出了如同花儿一般的微笑。
“让你一个人待了那么久,真抱歉。”
“欢迎回来,凯伊尔。……艾拉呢……”
凯伊尔抱住躺着的克罗迪娅。自己是决定了要把这件这么伤心、难过的事告诉她,才回来的。
“希望你能冷静一点听我说。”
克罗迪娅紧紧地闭上了灰色的眼睛。
“艾拉已经死了。”
克罗迪娅更加用力地闭着眼睛,眉间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她五岁的时候得了病。”
克罗迪娅用细瘦的手指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来,心里的悲伤也随之流出来。凯伊尔对自己说了实话这件事感到很后悔,如果自己说“找不到”的话,克罗迪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悲痛欲绝了吧。
“告诉你这么残忍的事,真对不起。”
克罗迪娅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没关系……你一直在寻找艾拉吧,在得知了她的事后,温柔的你也曾烦恼不知怎样向这样的我说明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是,怎么也停止不了伤心……”
那天晚上,凯伊尔握着克罗迪娅的手和她一起睡。第二天早上,克罗迪娅的情况急剧恶化,嘴唇一直颤抖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几个和她比较要好的娼妇都来看过了,但还是没有人知道她想说什么。
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令人目眩,天空蔚蓝如洗。与外面安稳的环境成对比,凯伊尔所在的房间充满了悲伤和寂寞的气息。
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罪恶感在凯伊尔的心里上涨。如果自己拥有多一点的力量、能消去体内毒素的力量,克罗迪娅就不用受这种苦了。不对,如果自己早点发觉丽达的恶行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只能握着她的手……这么下去的话,自己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克罗迪娅死去。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做不了,虽然很无奈,但这的确是事实。
下午,远处传来了欢乐的音乐声。充满活力的乐声中夹杂着不断响起的铃声。一直很虚弱,好像在假寐的克罗迪娅,突然睁开了眼睛。
“是结婚仪式!”
克罗迪娅灰色的眼睛闪烁着孩童般的光芒。
“是结婚仪式的马车经过镇上了吗?凯伊尔、凯伊尔,带我到窗边,我想看看新娘子。”
凯伊尔抱起克罗迪娅走近窗边。虽然铃声越来越近,但是还没有看到马车。特洁走进房间,看到克罗迪娅不在床上时,吓了一跳。克罗迪娅告诉她“我想看新娘”,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饰着白色缎带的马车终于来了。载着新娘、新郎和乐团的马车,在欢乐的音乐声和漫天挥洒的花瓣中靠近了。比起马车来,凯伊尔更愿意看兴致勃勃的克罗迪娅。
“啊,好稀奇,那个新娘的捧花是木雕呢。”
听到特洁的话,凯伊尔慌忙将头探出窗外。马车已经过去了,凯伊尔只能看见新娘的红发,和新郎的黑发。
沃伦获得幸福了吗……凯伊尔想着。说自己不寂寞、不痛苦、不伤心是骗人的。但不可思议地,自己的心情很平静。爱一个人……也有很多种形式。凯伊尔现在体会到了这种感觉。目送着已经不爱自己的人是其中一种,对手中轻得让人吃惊的人的重视又是另外一种。
马车渐渐驶远了,凯伊尔对装饰着马车的白蔷薇们倾注了自己的爱情。用尽全力,开出美丽的、惹人怜爱的花朵吧……
“好可爱的红头发新娘。“
克罗迪娅颜色苍白的嘴唇轻轻吐出了话语。特洁点了点克罗迪娅的鼻尖。
“你现在也跟她一样啊。”
克罗迪娅笑了起来,然后突然开始咳嗽。凯伊尔慌忙将像木棒一样细瘦的身躯抱到床上。克罗迪娅低低地咳嗽着,就算凯伊尔一直轻拍她的背部,也停止不了。
咳嗽停止后,克罗迪娅一直喘着气,脸颊因为不停咳嗽而变得通红。她低声叫着“凯……伊尔……特……洁……”眼泪零乱地滑落下来。
“……一直以来,谢谢……你们了。”
细瘦的手指握着凯伊尔的手。
“凯伊尔,凯伊尔……到天国的时……候,告诉艾拉,我去不了……我去不了、所以……帮我告诉她,就、就算不在……她身边,我……也很爱她……”
听了克罗迪娅的话,凯伊尔愕然了。克罗迪娅之前之所以说想见妹妹一面,是因为知道死后自己会下地狱,而不能再与会进天国的妹妹见面的吧。所以她才会想在活着的时候见一见自己的妹妹。……但是,克罗迪娅的妹妹已经死了。知道克罗迪娅无论是在生还是死去都不能再见到妹妹后,凯伊尔的眼泪涌了出来。
“我爱……你,凯伊尔。”克罗迪娅轻声说着,仿佛用尽了力气一般,不动了。特洁摇晃着克罗迪娅,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虽然知道克罗迪娅已经死了,特洁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在伫立着的凯伊尔面前,克罗迪娅的灵魂脱离了已经死去的肉体。克罗迪娅的灵魂,是淡淡的、温柔的||||乳白色。
“吱”“吱”,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了磨牙的刺耳声音。和丽达死时一样,在那里的,是为把犯了罪的灵魂运往地狱的小恶魔们。凯伊尔把淡色的灵魂抱在胸前,瞪着它们。“吱”“吱”,小恶魔们生气又无可奈何地磨着爪子,消失在墙壁里。
虽然自己能保住克罗迪娅的灵魂不被带去地狱,但是长时间留在地上的话,克罗迪娅的灵魂就会哪儿都去不了,变成彷徨的游魂。虽然很想由自己把克罗迪娅的灵魂送入天国,但是,天界的大门是不会对身为“堕天使”的自己开放的。
凯伊尔坐在床上用手抱着膝盖,弓起背部,解除了隐藏翅膀的法术。凯伊尔扇动着翅膀,看到这一幕,正在克罗迪娅身边崩溃大哭的特洁发出了悲鸣。
“是、是什么?凯伊尔,长在你背后的,是什么?”
凯伊尔将两枚翅膀收得小小的。
“特洁,帮我把翅膀取下来。“
“说、说什么取下来……“
“快点!“
被怒斥后,特洁战战兢兢地用手扯凯伊尔对半折着的翅膀。但是仅凭一个女人的力量是扯不掉翅膀的。凯伊尔走到厨房,拿了把切肉用的大刀回来。
“特洁,用这个把我的翅膀切下来。”
凯伊尔把刀子递给特洁,她陷入了半狂乱的状态。
“讨、讨厌!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啊?你的脑袋出了问题吗?”
“快点动手,特洁,你也不想看到克罗迪娅的灵魂被送到地狱去吧。”
特洁哭得脸颊都变红了,终于拿起了刀。刀子迟疑地切下自己的翅膀,一阵激烈得叫得叫不出来的疼痛久久持续着。凯伊尔一言不发,脸色发青,全身颤抖,强忍着剧烈的痛楚。
从切下去的瞬间,力量就慢慢流失了。手脚像灌了铅一样,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这么说起来,和恶魔一起生活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的吧,凯伊尔回想着。
“凯、凯伊尔,这么做你没事吧?你不会就这样死掉吧?”
特洁流着眼泪。
“……我没事。”
抬起来铅一般沉重的躯体,凯伊尔让克罗迪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