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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作者:胡行-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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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宝岳想到这里身上一阵发热,暗道:“邓先生查这些做什么?真的是这些人在与郜师撑腰又有什么好插手的……不过我难道不能假设复兴社的人是这些人的跑腿吗?天下有谁能差得动复兴社份子的?CC份子是二陈兄弟的跑腿,复兴社的当家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们连CC派也不怕,可见来头是相当大的。” 
     曾宝岳只是CC派里一个下层的小头目,复兴社的机密在CC系内连邓伯仁也不十分清楚,他就更不用提了。那复兴社全名叫做中华复兴社,起于西历一九三二年,社长是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初始拟仿效苏俄秘密警察格柏乌的,后因蒋看中德、意领导人组织的冲锋队与黑衫队转而派员赴欧洲学习。内设谍报、宣传各处,组织颇为严密。曾宝岳只猜到复兴社也是受人差遣的,他并不知道复兴社的当家是何方神圣,若是知道了也不会再继续往下查。邓伯仁虽然知道复兴社社长其人其事,但并不晓得郜万状是在做科学设计,只以为是派系的争权夺利。武汉大学是CC派经营多年的地盘,向来不许外人沾手,若是让复兴社拉走一批教授或是聚齐若干学生闹事,对自己势力必定造成严重打击,因此邓伯仁才敢于涉险。但是郜万状所行的技术属于高等机密,非相干人等绝难得知,照了西方的例子,高等机密便是禁区,即便外人是不小心涉足的也跑不了要被扣押,邓伯仁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的见识比曾宝岳高出不知多少,当初见到事情真相时就明白大事不妙。这种威力巨大的科学一旦落到眼里就不像派系之间的私怨那样容易出来了,万一让人捅破,说他涉足机密禁区,连陈氏兄弟也保不了他,所以他才费尽心思在半路将复兴社特务处的陈站长说动,收罗到自己势力范围内保管起来。邓伯仁害怕,那个陈站长又何尝不是呢?两个人如今已经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一个是涉密,一个是失职,谁也跑不脱前途尽毁的事,唯一之计是一起想个办法堵住这个大漏洞。只是陈麻子一次失误也不会再失误第二次,他虽然清楚知道郜万状是受国防部指挥的,但无论如何也不敢点破,说不好以后让上面知道了要用板子打屁股,罚一事强过数罪并举,九十九记板子与一百记板子相差虽只一记,但叫人打断气的兴许正是那最后一板子。骆驼还有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时候何况人乎?邓伯仁在政治圈子里混了几十年这个道理比陈站长更清楚,他也不好多问,迫得紧了反而会出漏子。这时候可不是审问什么这倾那倾的份子,可以问得对方乱了阵脚自己趁机占点小便宜,而是要双方互保,只能打气不能泄气。他还想利用这个机会打击复兴社的势力,总不能当个睁眼瞎。做科学历来是要花钱的,更不用说还在国内著名的大学校内征用场所,仅凭一个复兴社既没这多钱也不会有这大胆量营造尖端设备,背后肯定有部门支持,需得把这个单位查出来再加以影响。CC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政治阀系并不都姓陈,胡乱影响时若是认错了人拜差了神不但对自己没好处,还会授人以把柄。这一点曾宝岳又没有邓伯仁考虑得周详,只简单的认为若是与政府紧要部门合作的秘密那一定是不可以插手的。他虽然对复兴社没好印象,但损害政府机密的事是不愿意做的,翻来覆去半晌之后心中已经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暗道:“看样子再查下去说不定没好处,不如在这段时间胡乱厮混些日子,到时见到邓先生时随便交差便罢。”这念头刚起又有点自责,邓伯仁差他回到现在好歹也是表示他对自己的信任,过一个月去向他交差时也不好说什么都没查,只是凭着自己的猜测就认为不该插手,如果背后另有隐情可空费了他的一番苦心了。复又鼓足了勇气念道:“好,只不过是打探背后的支持者而已,也不是动手搞什么破坏。” 
     到了第二天古怀桑依旧是抱病不出,曾宝岳看他的神色已经不像病入膏肓的模样,九成是在犯懒,心中一百个白眼向他瞥过去,不过也没什么事非要他做的,也不与他计较,叮嘱他不要到处乱跑便独自一人又去了学校。他大白天不敢公然露面,怕引起骚乱,顺着校外的东湖小道迤俪而行,一路上尽想心思要如何去接近郜万状探听他的内幕。这种侦探的活动他只在邓伯仁授意教导下到复兴社试过一次,先成后败,独自一个人策划行动这是第一次,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乱理不出个头绪。正自嗟叹时,听到湖面上有人在唱歌,唱的名堂叫做“大泽百万几千里,放马行得亩把田”,心中一愣,暗道:“好似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歌词的。”仔细一想恍然大悟,知道是隔不了一、二日有个同学将要写一篇游记的作文发到校刊上,那游记里尚说过不了一会儿就有件怪事要发生,原来是天上下的雨水变得如山中的老藤一般坚韧。曾宝岳从前不信,现在也一样不信,用心关注湖面上那唱歌的游船。 
     只过一会儿天上阴云密布,那湖面上让冷风吹起一层层的漪澜,看来是要下雨了。那唱歌的游船急急惶惶的划上岸边,一众青年都跳到地上冒着细雨向岸头的一处酒肆里躲了进去。曾宝岳用双手抱住脑袋绕了个圈子跑到那酒肆的后面偷看里面的动静。这酒肆是用茅草搭的简易芦棚,夏天向游湖玩水的人兜售酸梅汤,入秋了便改做烹煮鱼虾的小亭,四周的墙壁是用木板做成的,顶上伸出屋檐,再加些稻草堵住漏洞。曾宝岳蹲在屋檐下轻轻扒开一处补着稻草帘子的缝隙向里看,里面坐了十数人,有面生的他系同学,也有面熟的本系同窗,另一处还坐着一个十分抢眼的角色,叫做古怀桑。但见他脸上带一点失落,并且还好似刚刚垂过几丝大丈夫眼泪,那嘴儿撅得到有些高高的。曾宝岳一边看里面情况一边在心中惊叹关于时光的科学,若非这科学他绝看不到这新奇的一幕。再过一会,里面的人开始剥食豆子,食物虽少,但脸上却吃得津津有味,偶间持起店东打上来的白酒嘬上一口。曾宝岳甚有感触的想道:“看来世上的人并不是有几多钱就了不起的,有时候只几枚小小的蚕豆也赛过山珍美味。”正想时耳中觉得有点异样,方才下雨击打草木的啪哒声忽的没有了,暗里奇道:“怎么回事?”只听酒肆里的人说道:“哟,外面的世界好似固住一般,中间刚刚停一停,那些雨又下下来了。”曾宝岳暗道:“定住了么?”伸手去到屋檐外接雨水,那雨水依然是柔软缠绵。他收回手掌在身上轻轻擦干又透过那缝隙向店内看去,里面的人已经开始谈论赵元任与中国科学社的典故。曾宝岳记性甚好,脑袋里将那篇游记的作文翻出来略过了一遍。虽是时间隔得久远了,且当时并未着意去记牢,但大致的内容还是清楚的,再过一会有人先有事要跑出去,后的人则急匆匆的要追赶,这时便会被门外的秋雨给挡住,反弹在地上。那位同学的作文之所以登至校刊上即是因为此一点过于荒唐,校方并非是称赞其文笔佳可,而是拿出来做反面教材,告戒其他人写游记无勿须标新立异,游记便是写实在的感触,万不可写成西游之记。曾宝岳当初看这篇作文亦是因为他老爷曾庆仪批评此文八个大字:意境尚可,构思欠妥。那欠妥的妥字原本是个揍字,只是校方认为原文刊登会严重打击青年的心灵,改揍为妥。曾庆仪私下大为不满,向自己曾孙子吐了许多苦水,曾宝岳这才有幸阅过那篇作文。此刻到是亏了这篇作文的帮助,且不管他是真是假罢,照足那同学的文字去查看后面的事,或许真有这奇怪的事发生。 
     又等了片刻,里面跑出去几个人,古怀桑也跟了出去。曾宝岳心里砰砰乱跳,暗叫道:“是真是假马上就有分晓了。”将一只手又伸出去触那些纷纷飘洒的秋雨,耳朵里听着酒肆里的说话,只待了一会就有大呼小叫的要去追前面的人。曾宝岳下意识的将手在雨中划拉几下,最后那只手居然动弹不得了,亦无痛痒的感觉,如同断掉也似,挣了两下,如蜻蜓撼柱纹丝不动,一股冷气又从手臂上伸延过来,半边身子开始发冷,连嘴唇也有点发麻,再看那些雨丝,尽都悬停在眼前一动不动。曾宝岳伸出另一只手去碰触那些雨水,果真像那个同学的作文里写的一样,如坚韧的老藤将手掌挡住,力气使大些时那雨丝微微向里凹一凹,一松手又马上弹回来。这般只几秒钟的样子又一切恢复正常,入秋的细雨仍是那般急急的下着。曾宝岳抽回两只手互相搓揉,方才被定住的那只手多半是血行受阻,既冷且麻,揉了一会才有知觉,连身上也开始感到暖气。只是这一耽搁,酒店里的人便都跑光了,从湖边传来叽叽哇哇的叫喊声。曾宝岳这才站起身扶着墙壁向前面绕过去,只走几步,面前的大千世界又不能动了,只酒肆里的一男一女在扯些家常,什么“乡下阿男娶了媳妇”,“东家爹爹与人吵架”,聊得兴趣正浓时也分不清外面出了什么事。曾宝岳还以为只片刻工夫就又会正常起来,哪知道这一回一定住就是一个多钟头的光景,头顶的天空压了一层怪云,好似在半空中积了厚厚的一层洪水一般。他暗自想道:“这情景好似在哪里见过,不对不对,是听别人说过……也不对,这情景也没见过,是有人提醒过我什么东西。”他低头略一思索,差点要大叫起来,因为古怀桑告诉他用看天的方法可以知道世界是停住过运行的,当前的世界就是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只不过这范围好象不是很广,高一些的地方有雨水下的仍很正常,这些雨水落到半空中让什么东西接住掉不下来,越积越厚,多了就成了洪水了。曾宝岳抓破脑袋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奇事发生,他虽然经历过时光的科学,晓得有那么一部机器可能会让时间停在某一刻,但并没有亲眼见过当时间停住时世界是一副什么模样。武汉三镇关于本市时间迟后的报道虽然有很多,但在惯有的思想上他还是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只以为让世界定住不动是另有法宝的,好似《西游记》里的孙行者使的定身法术一般,与时光的异常无关。 
     过了许久,周遭的雨水又动起来,只听半空中哗的一声,那些积了一个多小时的雨水劈头盖脑的泼向地面。曾宝岳惊叫一声:“哎呀!”店里的夫妻二人喝问道:“是谁在外面?”曾宝岳紧跑几步进了酒店里道:“我是在外面躲雨的。”话刚说完屋顶上嘭的一响,几块充作屋顶瓦片的木板让大水压了下来,啪的掉到店内的酒桌上,几处不堪重负的稻草屋顶裂开大口,一道道白水从上面泄下,屋内顿成了泽地。那对夫妻拥在一起惊道:“哟喝!发了水灾么?”曾宝岳摇头答道:“不是,是外面的雨下得太大了,你们这屋顶积厚吃不住份量被压垮了。”那对夫妻道:“看样子今天做不成生意了,赶快收拾东西回家,等天晴了再来修。”又对曾宝岳道:“你是武大的小先生么?我们这里还有伞具是专门租借的,要不要拿一把遮雨?”曾宝岳道:“好,租一把雨伞。”掏出一张一角的钞票道:“天晴了我可是要过来还的。”那女的答道:“这是应当的,不过这两天若是一直下个不停我们也来不了,雨具每天租金两分,过了五天只好当作买下了,你见天晴时赶快过来清帐。”曾宝岳叫道:“这怎么行?我只用不了一天,回去了有自己的伞具马上就会赶过来,你们多等一刻我省八分钱。”那男的笑道:“也不看看这房子漏成什么样了,哪里还能等?一角钱权当作吃包炒花生的,况且说不定这花生也只吃不到一半,明天天晴再来还依旧只收你两分钱。”曾宝岳嘟起嘴道:“那……那我还是忍一忍罢,说不定过一会天就晴了,我在这店里借站一会儿行么?”那男店东答道:“这里破成这样,你借站一会算什么?站一天也由得你了。”夫妻两个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的收拾了碗筷诸物置成一副挑子担在肩头走了。 
     待那夫妻两走远了,曾宝岳不由得笑起来,自言自语的道:“他妈的,几时变得这样的小气过?”想起昨天与古怀桑吃坏肠胃拉肚子的事情又长叹一声道:“不该贪吃那些零食的,代价也太大了。”将身子挪了个漏水少的地方背着手仰头静静站着等候雨停,默默念道:“按照先的那场大水,后面还有一次更大的我也知道。”忽的一惊,竖起耳朵细听外面动静,外面的雨又下了片刻便没了声响,只有屋顶从稻草里渗下的水滴打在地面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脆响亮。曾宝岳自顾的点点头一副先知先觉的模样道:“果然,又定住了。”慢慢走到门口,用手去触那些静止不动的雨丝,既柔且韧,就是将手指去探雨丝之间的空隙也好似里面填充了无形的橡胶。曾宝岳嘀咕道:“怪了,我这里怎么是好好的?”仔细去看眼前的世界,发现间或有些影子在雨丝里闪现,因为是一晃而过,雨丝的面积又小,所以看不清楚那些影子是什么。这次周遭被定住的时候好象更长一些,曾宝岳知道一会儿上面的雨水压下来,这破败不堪的茅舍定然支持不住,举目四望,只几张桌子好象挺结实的,下面蹲得一个大人,便将那些桌子拉到一块,自己蹲低身子躲到最里的桌下静候事去。只在桌下蹲了几分钟,上头又哗的一响,空中积存的雨水一倾而下,穿过屋顶打在桌上,又沿四周泄到地面,曾宝岳穿的一双皮鞋立刻浸泡到水里吃饱了泥汤。他连忙从桌子底下又钻出来,一看屋顶,正中两个大洞,透过这破败的大口子可见到天上阴云摇曳秋雨丝丝。啐了一口道:“倒霉,连换的皮鞋也没有。”脑中忽的一闪暗道:“不如回到家里去偷换一双。”于是又细细的回忆当日自己的行踪。他的生活受老爷曾庆仪的影响极有规律,属于早睡早起,白天多是上课,间或有与CC派的同学一起开办研究如何排挤左倾份子及其同情者的小会议,晚上则是一定闭门不出的,这种时刻在家里是一定碰不到一起的,偷溜进去只会遇到奶奶。自己虽然是穿梭了一个月的时光来的,仍然还是她货真价实的孙子,休说只换一双皮鞋,换多些衣裳也不怕她说自己是小偷。 
     曾宝岳心中虽是极力安慰自己,但总有一点见不得人的感觉,心里七上八下甚不安宁,立在茅屋中与自己又鼓动了几次勇气,终究是一双脚吃不了秋雨的冰冷,骂了一句:“去他妈的,怕什么。”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下得小了些,不过飘到身上依旧能浸透衣服。曾宝岳长这大以来从未一次如此狼狈,灌水的皮鞋走一步便咕吱一响,加之地上泥泞不堪,泥浆糊到鞋子上尽遮去原来的鲜华,头顶的黑发让雨水打湿,也不再是什么三七之分或是二八之分,而是东一缕西一坨的绞缠不清。他边走边想:“若这般模样让熟人发现了,就算不与另一个曾宝岳起冲突也丢尽平日的颜面,干脆……”伸手在地上胡乱抓了一把,将满手的泥巴糊到面门上,还有些得意的笑道:“还有谁会知道我是曾宝岳来着?”咕吱咕吱的迈开大步向自己家那边跑去。 
     他专选了一些人少的小路免得增加暴露的机会,低着头匆匆而行。他对校内的情况了如指掌,只看脚下的小路便知道走在什么地方,直行数丈又转两个弯,前面便是一条岔道,向左是通到松林中的石屋,向右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刚走到路口,有一人一把抓住他肩头道:“宝岳,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又弄成这样?”曾宝岳吓了一跳,抬头看时,郜万状打一把雨伞站在自己面前,暗道:“糟糕,这老爷子常到我家与老爷吸水烟,他也不用看我的脸,但凡我从他眼皮底下经过从没认失手过的。”怔了一怔答道:“我滑了一跤。”郜万状凑近他脸细看了一下道:“滑了一跤?怎么连衣服也滑成另一件了?你皮鞋也不是方才穿的,我没说错罢?”曾宝岳心想:“一个月前我哪里是现在这狼狈模样?别说是衣服皮鞋,扒光了身上还比以前多出些伤痕。”只是此时他不愿与郜万状多加纠缠,鞠了一躬道:“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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