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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840年以前,汉语在诗歌上可以说已经形成一个封闭的体系,曾经在汉唐时代开放大气、包容万象的诗语到了清末,已经是严丝合缝,失掉了海纳百川的气势。五四新诗的贡献在于,它把汉语引领到荒原之上,又可以开发了,种植了,包容性再次打开了。经过一百多年,人们发现,汉语原来还藏着如此伟大的容量。汉语的神奇在于,它就是那么多字,五千年来没有增加多少,古代的人醒过来可以勉强读通现在的文字,现在的人受些训练,可以毫不困难地进入古文。字数有限,可以包容的意思却无边无际,变化的只是语境。汉语可以接纳几乎全部的西方文学产生的意义系统,就是一个例子。
上下五千年,就那么万把个字,新造的并不多,居然创造了一个古典文学世界,又创造了现代文学的新天地,而且接纳了那么多西方古典的、现代的文学。就那么多字,既可以用来写《红楼梦》,也可以用来容纳卡夫卡、乔伊斯、福柯……容得莎士比亚进来,也容得乔伊斯、狄兰·托马斯、安东尼奥·马查多、保罗·策兰、伊凡·哥尔、耶胡达·阿米亥、里尔克、伊丽莎白·毕肖普……等等这些非我族类的诗语进来。当年看林琴南的时候,真是为汉语担心,莎士比亚在汉语中那个样子真是叫人担心。路子不对,到了向白话、口语的荒原奔去,大家才发现活水原来藏在这边。西方现代文学本来就是世俗化的,用的就是日常语言,新文学的白话革命正好对接。一个是努力转到为当下人生说话的舌头,另一个现成都是关于人生的内容。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白话文的兴起,汉语不会这么快就发现它还有更广阔的容量。
在虚的方面,汉语确实是空间更广阔了,也可以像什么什么斯基那样思考了,但是就语言的身体来说,汉语并没有随着内容空间的扩张而扩张,如果在英语,把这么多汉语译过去,要创造出多少新词。汉语的神奇就在于,它的身体并不扩张,发音、语法数千年来就那么一套,却可以容纳《圣经》、《佛经》、《古兰经》。就那么常用的四五千个字,就可以把口音完全不同的人群、地方统一在一起。汉语容纳的是基本的东西,语言,传递意义而已,言近旨远。言就是三五年就可以学完的那么些,旨却无边无际,犹如九重天,话都是那么说,但一重天就是一重天。所以反过来,在汉语里面,诗人最受压迫的就是它的创造意义的系统,简直是无边无际,如来佛的手心。我曾经想自己造几个自己的词。自己的发音,表达自己的意思。结果是徒劳。汉语不像英语、日语,可以日日新,别说古人看不懂他们的现代语,就是现代人到荒岛上去住几日,新人类的话也是听不懂的。汉语不同,开放而不扩张,保守但是容纳,稳定然而充满活力。
一般以为,翻译是外来文化影响汉语。我以前也以为是。后来发现,其实不然,翻译其实是扩展汉语的意义边疆的活动。翻译总是要汉语可以接受,有这个容量才进入得汉语,(这套诗集住得进一个部落的方言吗?)总是要把意思用汉语来说。我们说某个诗翻译得好,是说它在汉语里面是好的。其实没有什么译文,只有汉语,因为汉语是如来佛的手。
所以,在我看来,翻译过来的东西,如果在汉语的阅读看来是劣等,那么前言里面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得过奖也没有用。如果读得下去,那是乔依斯还是张伊斯又有什么关系?得意忘言,何况那母语乃是字母,还不忘得个干干净净?
其实我开头的时候说这些诗集是天才的毒药,是吓唬人的,我真的以为,读翻译的东西可以大胆去读,因为它们没有身体,只是些不错的意思,不会影响到你的口气、语感。
译者再有本事,他也不可能钻到原作者的肚子里去,用汉语把他的英国腔译出来吧,翻译真的是勉为其难,也就差强人意了。所以,那些大谈什么“影响的焦虑”的人,其实主要是自己没有身体,没有口气,又为意义所惑。
这个大工程的成功,显示的其实不仅仅是西方诗歌的魅力,也是汉语的魅力。这不是资料,这是一本一本的诗集,是各国智慧的最高精华,那么大一堆好话啊!我以自己的母语为荣。至于那些译文如何,是否令读者感觉到都是一流的汉语,抑或既糟蹋了汉语,又羞辱了原作者,这是另个一问题,看了再说。
我们为什么不吃鱼(短篇小说)
手 指
第一个来我家找我姐姐的是一个老头。那天下午他提着只黑皮包走进我家院子,东张西望了一番问我母亲,杨月红是住在这里吗?我母亲愣了一下,我看见她的脸色变成了一种猪肝色,你找她干什么?我姐姐不是我母亲的女儿,她是我爸爸的另外一个妻子生的。老头自做主张坐在了院子的长凳上,住在这里就好,他说。
我父亲回来后,老头站了起来,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问,你是杨月红的父亲吗?我父亲点了点头,他疑惑地看了看这个老头,把目光移向我和我母亲。我母亲朝着他摇了摇头。这时候我母亲的神色跟刚才相比,明显紧张了起来。我不认识他!她抢在我父亲前说道。我也不认识你们!那老头说,不过,终究会认识的。
我父亲给老头递了支烟,问他,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我来拿回我的东西,老头说。我父亲把他领进屋子,你看看有什么东西是你的。老头把脸扭向门外,我不看,他说,你们会把它们放在屋子里等着我来拿吗?不会!他的声调高了起来。我早听说你们这家人的德行了!他接着说,你们把东西藏了起来了,有人跟我说。有本事你去找她要去!我母亲突然插嘴道,来我家里撒什么野啊。她拿出要狠狠吵一架的架势。老头看了看她,突然冷笑了几声说,我不跟不讲理的泼妇说话。如果是个熟悉的人在我母亲面前说这样的话,她一定会扑上去给他几个耳光,我了解我的母亲,她喜欢跟人动武。每当她朝别人冲过去的时候,我总是担心得要死。她很少得胜,当别人揍完她,她坐在地上蹬着脚号啕大哭的时候总会骂站在不远处的我,你就不知道帮着我啊!用什么帮?我问她。用石头,她说,地上那么多石头,你拣起来狠狠地往他们头上砸就是了!砸死人怎么办?我问她。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她跟我一样害怕把别人砸死。
那个陌生的老头跟我母亲说,你是个泼妇。我母亲看了一眼我父亲,却没有冲上前去。她问老头,是那个贱货跟你说的吧?老头没有理她。他看着我父亲说,你看着办吧。
我父亲没有说话,他又点燃了一支烟。老头也不说话,我母亲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想问她,可是还没开口就被她打断了。她朝我喊道,去睡觉!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的神色好像马上就会冲过来剥我的皮似的。我吓得打了个激灵,连忙跑进了里屋。刚躺到床上,我母亲就过来把门给关上了。
第二天醒来,我几乎已经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给忘记了。阳光隔着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发疼。我从床上爬起来走了出去。老头不见了。我母亲坐在门框上哭。我不敢跟她说话。我发现她的裤子臀部那里被撕开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红色的秋裤来。
我在地上转了几圈,为了不引起我母亲注意,我不得不把脚步声放得很低。我一直感觉屋子里少了什么东西,却始终想不起来它到底是什么。我一样一样地往过数,我马上发现电视不见了!昨天晚上它还好好的呆在电视柜里,现在那里却空空的,几只苍蝇在里面嗡嗡嗡地飞。我走过去,用手想赶走它们,谁知道我刚停止挥动,它们就又落回了原处。我想,一定是那个老头把电视搬走了。我伸出手,照准苍蝇拍了过去,它刷地一下从我的掌心下面钻了出来,自我的脑门处绕了个圈。我的手落在柜子木头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我母亲回过头来。电视哪里去了?我忍不住问道。问你爸去!她仍然哭泣着说,他养的好闺女!
我父亲过了一个多星期才回来。跟在他身后的是我姐姐。她穿着新衣服,朝我笑了一下。我觉得她比以前还要好看。我妈用手指在她脸上抓的那几条疤痕已经不见了。你去哪里了?我问她。她骄傲地说,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回过头,发现我母亲不见了。她跑哪里去了呢?我想,刚才她还好好地蹲在这里呢!
我姐姐在家呆了半个多月,在这半个月里,我很少看到我的母亲。她把自己藏在被窝里,头朝着墙壁,一句话也不说,饭也不吃。我很担心她会饿死。但是马上又想到,也许晚上她会偷偷地起来吃饭的,她又不是个傻子。半个月后,家里来了个木匠。他以前在我家干过活,所以当他偷偷地从窗户上跳进来的时候,我马上就认出了他。他把手指放在嘴巴前,朝我嘘了一声。我连忙闭上了嘴。我姐姐从床上跳了起来。你要去哪里?我问她。去很远的地方!她拍拍我的脑袋说。当她跟着木匠从窗户上往外跳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后脑勺一根头发也没有了。就像我夏天刚理过的光头似的,发出青光来。
他们刚离开一会,我母亲手里拿着剃刀走了进来。她阴着脸。我担心地看着开着的窗户。她走过去把它关上,问我,你看见什么了?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过来,她叫我,把我的头按住,用剃刀给我理起发来。我看见自己的头发掉在了地上,到夏天了吗?我问她。她手上用力,以免我乱动,嘴里答道,是的,已经到了夏天了。
第二个来我家找我姐姐的是那个木匠。他是大清早来的。他跟我父亲说,我来拿我的东西。我父亲说,好吧。木匠在我家转了一圈,把他给我家做的一张桌子搬走了。我记得他对我说过,那桌子的木材是世界上最贵重的,现在这种树都绝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绿光来。如果有一块这样的木头,我死也值得了。他接着说道。但是这是我家的木头,他这样一说,让我感到担心起来,我害怕一转眼,他就会带着这些木头消失。所以我坐在一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直到他把那些木头做成了桌子。我躺在那桌子上睡觉,我母亲拉我我都不走。木匠看着我笑了,他像个预言家似的说,是我的东西,你把它吞到肚里去也还是我的!
现在桌子真的成了他的了。当他背着桌子摇晃着朝门外走去的时候,我感到伤心极了。我母亲咬着牙齿冷笑了几声。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怎么办?我问我母亲。她没有说话。
我父亲回屋里拿了个包。我看着他一步步慢腾腾地走出了大门。等他一步步慢腾腾地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的事情了。我下巴上长满了胡子。他看见我,马上笑了起来,我也笑了笑。我感觉自己跟他非常相像。我母亲把脸扭过一边,我姐姐就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就像是等着我母亲转身似的,飞快地从我母亲身边走了过去。我想问问她,你去哪里了,后来又觉得没意思,就没出声。她像只猫似的,钻进了自己的房子。
我感觉这情景非常奇怪。我,我父亲,还有我母亲都变化非常大,惟有我姐姐还是那么漂亮,跟去年离开的时候相比,她身上多出了一股香味。当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我母亲朝我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一年中,她只找人打了两次架,都不太激烈。过后她也没坐到地上哭。
我姐姐回来后,那种香味就在家里飘散不去。邻居们聚集在我家门口议论纷纷。我母亲发火也毫无用处,她甚至把家里的一个茶杯给摔在地上,但是那响声太小了,大家都没听见。一年前关上的窗户现在又打开了,常常有人在黑夜里溜进我姐姐的卧室。人越来越多,我听见他们在窗户外互相撕打,早上醒来,地上凝固了一摊摊的血迹,有时候还能看见几跟黑色的毛发,白色或者黄色的牙齿。我母亲把它们扫进簸箕,要我端着倒进了河里。我看见鱼们迅速靠近过来,把我丢掉的东西吞了下去,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们这里没有人吃鱼肉,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鱼们一个个都长得非常大。我跟我母亲说起想吃点鱼肉,却挨了骂。她说,你有病啊,那有什么可吃的!你见别人吃过吗?我摇摇头。就是,我母亲说,别人都不吃,就你一个人嘴谗啊。我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每当我经过河岸的时候,听见鱼在水里搅动出很大的响声,就忍不住浑身痒痒。
终于有一天,我还是忍不住了,乘黑去河里捉了两条鱼来喂我家的猫。它边吃边叫唤。我问它,好吃吗?当然它是不会说话的。我正准备再问它一遍,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响声。走出去看见我姐姐被一个黑影子拉着往前走,她的一条腿分明不住地打颤,好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似的。我问她,你要去哪里?她咬着惨白的嘴唇说,要去很远的地方。说完她盯着我看了一会说,你长大了啊。我说,这次走了你就别再回来了吧!她没有回答我,歪着身子出了大门。
事情肯定不会这样结束。过了段时间,那个黑影子终于来到了我家。我父亲对他说,想拿什么就快点拿吧。他点了点头,打了声口哨。外面进来了一堆人。他们把我家的两个大衣柜给搬走了。那衣柜里放着许多东西,甚至有我母亲的一对金耳环。他们抬起来显得非常吃力,口里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动。
我父亲第二天离开家的时候,我对他说,我跟你一起去吧。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会说,好吧。我母亲把墙上挂着的草帽摘下来,递给我。我戴在头上,跟我父亲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我们去哪里?我问我父亲。他摇了摇头。走了一会,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抽第一口的时候,被呛得咳嗽了起来。这样,我父亲给我示范道,这样就不会呛着了。我学着他的样子,逐渐流利起来。我问他,咱们这里的人为什么不吃鱼?他说,不知道,从来没人吃过。我说,咱们吃一次试试吧?他看了看我,我发现他的眼睛里布满红丝。你在这里等着我,他跟我说。说完朝河岸走去,我本来想跟着他一起去,结果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蹲在原地。我看见他顶着灰白的头发返了回来。
怎么个吃法?他问我。
电视里放过,我跟他说,可惜没有炊具。
那就不能吃了吗?他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说,也许我们可以烤着吃。
不用了,我父亲说。突然拿起手里的鱼往嘴巴里塞进去。我看见血从他嘴角流了出来。你也吃点吧,他用力地咬动嘴巴说,味道还不错。我接过他递过来的鱼,学着他的样子吃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我父亲用袖口抹了抹嘴问我。
还不错。我跟他说。
接着往前走。我问他,这是为什么?什么?他回过头问。没什么,我说。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挨近了一个村子。
你知道哪儿能找到她吗?我问我父亲。不知道,他说,不过终归会找到的。我父亲说完,对着路边的草丛撒了泡尿。断断续续的响动了一会。我也撒了泡尿,被风吹着,发出一股子鱼腥味,我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我跟在父亲身后,他带着我走进了村子。街道两旁站着好些人,姑娘们穿着裙子仰头看天空。我感觉自己的腿有些不听使唤起来。街上的人跟我父亲打招呼,他们问他,这是你儿子?我父亲点点头。他们打量着我,嘴里说,挺好,终于找着了。他们的样子很激动。我父亲却无比平静。他走进一家院子,隔着窗户我看见我姐姐跟一个老女人在看电视。她们一边看一边拍大腿。我姐姐突然回头看了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喊道,回来了回来了!
第二天,我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