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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斯图里亚斯看来,独裁者的世界也即神的世界。时至今日,在拉丁美洲,尤其是在危地马拉这么一个贫穷落后、文盲充斥的中美洲小国,主宰万物、阐释一切的不是别的而依然是神话。酋长、总统、神明在人们,尤其是在印第安人眼里是一回事。这就是拉丁美洲的原始与落后,也是拉丁美洲专制统治赖以生存的重要原因,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决定了《总统先生》的与众不同。
与此同时,古巴作家阿莱霍卡·彭铁尔从加勒比黑人文化切入,创作了
《埃古·扬巴·奥》(1933)。
卡彭铁尔生长在黑人集居的加勒比岛国,这是他籍以了解南美社会、历史和文化的本钱。早在四十年代,他就对拉丁美洲作了区域划分。他把最南端的阿根廷、乌拉圭等国称作欧洲文化区,把中南部美洲和墨西哥称作印第安文化区,把加勒比地区和巴西称作黑人文化区,认为三者的最大区别在于“南边的相对理性”,“中部的相对神奇”,“加勒比的神奇加巴罗克主义”。
《埃古·扬巴·奥》(古巴黑人语言,意为“神啊,拯救我们吧”),是拉丁美洲作家表现美洲黑人文化的第一部文学作品。小说叙述姆拉托(黑白混血儿)梅内希尔多·埃古的一生。从情节的角度看,此作充其量是一杯清茶;但是,由于人物周围聚集着一个庞大的黑人群体,不知不觉中,作品被涂上了一层魔幻色彩,令人耳目一新。
小说第一部分《童年》由十一节组成,写梅内希尔多的童年时代,展示了黑人文化对主人公的最初影响:
刚满3岁,梅内希尔多被爬进厨房的“硬足蟹”(蜥蜴)咬了一口。
照料了四代人的家庭医生老贝鲁阿赶紧在茅屋里撒一把贝壳,然后用亲
手调制的粘乎乎、臭熏熏的药膏在他肚皮上胡乱涂抹一番,末了坐在孩
子的床头上向着“公正的法官”(神主)喃喃祷告:“……前面有一群
狮子,后面有一群狮子;前面的是雄狮,后面的是母狮……噢,……有
眼睛,看不见我;有爪子,抓不到我;有牙齿,吃不动我……噢,噢
第二部分是主人公的少年时代,写他如何从一个少不更事的“族外人”变成一个笃信宗教的“族内人”。第三部分叙述他为了部族的利益,不惜以身试法。结果当然不妙:他不但身陷囹圄,受尽折磨,而且最终死于非命。与此同时,黑人无视当局的规定,在化装成魔鬼、秃子、摩尔人和光屁股荡妇的“先行者”的引导下,敲响了鲁古米、贡戈和阿拉拉,跳起了贡比亚和长蛇舞……”
妈咪,妈咪,也也也;
蛇要吃我,蛇要吃我。妈咪,妈咪,也也也;
蛇要吃我,蛇要吃我……
快跑,快跑,这是我们的自由。
……
在《一个巴罗克作家的简单忏侮》(1964)中,卡彭铁尔对《埃古·扬巴·奥》一书的创作思想进行了概括,他说:“当时我和我的同辈“发现’了古巴文化的重要根脉:黑人……于是我写了这部小说,它的人物具有相当的真实性。坦白地说,我生长在古巴农村,从小和黑人农民在一起。久而久之,我对他们赖以生存的宗教仪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参加过无数次宗教仪式。它们后来成了小说的 ‘素材’……我发现作品中最深刻、最真实、最具世界意义的,都不是我从书本里学来的,也不是我在以后二十年潜心研究中得出的。譬如黑人的泛灵论、黑人与自然的神秘关系以及我孩时以惊人的模仿力学会的黑人祭司的种种程式化表演。从此往后,我愈来愈怀疑当时流行的那些东西会是真正的美洲文学。”“Unevisionlocaleetruralisted’unpaysnesingnifierien。。。”意思是对一个国家而言,局部的和地区主义的观点并不能说明什么。
1949年对于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小说至关重要。卡彭铁尔的《这个世界的王国》、阿斯图里亚斯的《玉米人》和委内瑞拉作家乌斯拉尔·彼特里的《三十人及其影子》的同时出版,标志着魔幻现实主义 (虽然当时还不用这个名称)已鸣锣开张。
《这个世界的王国》由四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写海地黑人蒂·诺埃尔的内心世界,动因之一是十八世纪末黑人领袖马康达尔发动的反对法国殖民统治的武装起义。蒂·诺埃尔是个老于世故的黑奴,是“海地民族意识”的象征。马康达尔的故事实际上只是蒂·诺埃尔迂回曲折的意识流长河中的一个旋涡,一段插曲。马康达尔立志将法国人赶出海地去,于是乎到处打家劫舍,焚烧庄园,带领黑奴造白人主子的反,最后甚至明火执仗地发动武装起义,以向殖民当局公开宣战。可是起义遭到了镇压,马康达尔本人沦为俘虏并被活活烧死。诚然,火与剑最终未能使黑人屈服,相反更激发了他们的种族仇、民族恨。
第二部分写海地黑人的第二次武装起义。这次起义是有另一位黑人领袖布克曼发动的。成千上万不堪虐待的黑奴,用复仇的钢刀和长予,击败了强大的法国军队。殖民政府土崩瓦解。胜利的黑人尽情享受翻身的自由,肆无忌惮地发泄阶级种族的双重仇恨。然而好景不长,法国殖民者的增援部队带着拿破仑的胞妹波利娜·波拿巴和大批警犬在古巴的圣地亚哥登陆并很快收复了失地,重建了殖民政府。
第三部分写亨利·克里斯托夫的王国。布克曼牺牲后,蒂·诺埃尔随其白人主子梅西先生来到圣多明各。不久,姗姗来迟的法国大革命的福音终于传到了加勒比海,奴隶制被废除了,梅西在孤独和贫困中死去。蒂·诺埃尔开始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兴高采烈地从圣多明各回到海地,沉浸在狂欢之中。
正当人们踌躇满志、憧憬美好未来的时候,前黑人领袖亨利·克里斯托夫大权在握,不可一世,成了独夫民贼。白色恐怖再次笼罩岛国。
第四部分写蒂·诺埃尔的觉醒。亨利·克里斯托夫仿效法国人,在岛国大兴土木还为自己加了冕。他的劳民伤财、倒行逆施遭到了黑人同胞的强烈反对。最后,在全国人民的一片声讨声中,亨利·克里斯托夫在他的“凡尔赛宫”自戕。
亨利·克里斯托夫的王国垮台后,自命不凡的姆拉托们(黑白混血儿)控制了局面。他们比以往任何一届政府更懂得怎样盘剥黑人。蒂·诺埃尔在苦难的渊数中愈陷愈深。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抛弃了一贯奉行的明哲保身的处世之道,毅然决然地投身于为同胞争取解放自由的革命洪流。
小说虽然主要以人物内心独白的形式铺展开来,但所述内容仍具有鲜明的历史真实性。
众所周知,自1697年西班牙和法国缔结里斯维克条约——将海地岛的西半部划归法国起,大批黑人被廉价卖到这里,充当奴隶。1757年,海的黑人发动了第一次武装起义。1790年,黑人第二次武装起义,要求执行法国国民议会的决定,一视同仁地给数以万计的海地黑人以平等自由。1791年8月中旬,黑人举行第三次武装起义,对法国殖民者实施种族报复。同年九月,海地黑人第四次大规模武装起义,揭开了拉丁美洲独立革命的序幕。1794至1799年,起义军由西向东挺进,先后击溃了岛上的法国、英国和西班牙军队。1801年,起义军召开会议,制订宪法,宣告奴隶解放、海地独立。1803年,法国宣布放弃海地。海地颁布《独立宣言》,成为拉丁美洲第一个独立国家。翌年,海地政府成立,戴沙林独揽大权,自立为王。戴遇刺后,亨利·克里斯托夫重蹈覆辙……
可见小说依于史实,又不拘泥于史实,对历史细节作了重要取舍:写了1757年的马康达尔起义和1791年的布克曼起义,放弃了1790年的黑人暴动和世纪末的反西抗英战争;写了亨利·克里斯托夫,放弃了戴沙林。
这些取舍貌似偶然,其实乃作家匠心所在。因为他刻意依傍的并非海地历史。历史对于他只不过时一种必不可少的背景。他所要到达的是依存于历史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又超乎历史的加勒比神奇。
诚如卡彭铁尔在《序言》中所说的那样,“神奇是现实突变的产物,是对现实的特殊表现,是对现实状态的非凡的、别出心裁的阐释和夸大。这种神奇的发现令人兴奋之极。不过这种神奇的产生首先需要一种信仰”。也就是说,“神奇”的不是客观现实(历史)而是某种信仰,是信仰对现实的突变、表现、阐释或夸大。
在《这个世界的王国》中,海地现实(或者史实)毫无神奇可言,神奇的是黑人文化,是信仰。
马康达尔是个关键人物,在作品中着墨较多。他不仅是海地黑人领袖和两次武装起义的发动者,而且武艺高强、身怀绝技。为此,法国殖民者一直把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为了逃避敌人的追捕,马康达尔不得不常常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这是作品的一个层面,是客观的,或基本客观的。作品的另一个层面是黑人同胞对他的非凡的、别出心裁的阐释和夸张,是信仰的产物。黑人同胞相信,马康达尔之所以成为他们的领袖是因为他不同凡响:他会变形,能长出翅膀飞翔;他不食人间烟火,却富于人间真情。即使是在马康达尔被处以火刑、化为灰烬之后,海地黑人仍坚信他天长地久、永生不灭。他们既不悲伤也不胆怯,因为他们“看见”马康达尔争脱枷锁,在烈火中自由地飞翔、升腾,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这个世界,消失在黑人之中。“当天下午,黑人们兴高采烈地返回各自的庄园。马康达尔的诺言再一次兑现,他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的王国。”
诚然,在这个问题上,白人的看法是截然不同的:
马康达尔牺牲那会儿,莱诺尔曼·德·梅西先生正戴着睡帽,同他
的夫人,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谈论黑人的麻木不仁并从此推论出关于种
族优劣的哲学观点,准备旁征博引,作一次雄辩的拉丁文演说。
不少评论只注意到马康达尔的变形,并以此认为卡彭铁尔的神奇是一种艺术虚构,是对卡夫卡的摹仿。殊不知神奇者不在变形,而在信仰。通观小说演进脉络,无论是马康达尔的变形还是升天、复活,都是信仰的产物、偶像崇拜的产物,用今天神话原型批评的话语说是黑人集体无意识的宣达。梅西先生从理性主义者的角度看马康达尔的死亡,怎能不认为黑人 “麻木不仁”?而黑人之所以“兴高采烈”却因为他们“看到了”马康达尔的“复活”。这两种世界观的对立愈明显、反差愈强烈,就愈显出黑人文化的“魔幻”和玄妙。
海地黑人笃信伏都教,他们的认知方式之一的神话具有明显的原始宗教色彩。故而与其说卡彭铁尔 (马康达尔)的变形术和卡夫卡衣钵相传,不如说它和塞万提斯 (堂吉诃德)的“障眼法”一脉相承。堂吉诃德读骑士小说入了迷,得了骑土疯魔症,一看见草原上旋转的风车,就以为是罪恶的巨人在向他挑战,不能不横枪跃马、冲过去拼个高低。在一旁观看的桑丘对主人的行为煞是费解。他明明看到主人攻打的不是巨人而是风车。显然,堂吉诃德的“巨人”只是风车在他头脑中的反映,但它差点儿要了他的命。不消说,卡彭铁尔摆在读者面前的同样是“风车——巨人”两种现实:历史—客观现实和人物—主观现实。
客观现实之为客观现实(巴尔加斯·略萨称之为“真正的现实”),是因为它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而主观现实则是前者在主体的折光反映,它既可能是逼真的,也可能是失真的和扭曲的。《这个世界的王国》是一支由现实和意识(信仰)谱写的交响曲,一开始就借黑人蒂·诺埃尔奇妙的内心独白对现实进行了“别出心裁的阐释”:
在非洲,国王是武士、猎人、法官和祭司。他的宝贵精液让成千上
万善男信女孕育他强盛家族的英勇子孙。然而,在法国,在西班牙,国
王只知道发号施令,由别人去替他打仗卖命,自己则无能解决争端,还
要忍受修道士的责备。至于精力,他们只能生育一两个懦弱无能的王
子……可是在那里,在伟大的那里,王子们个个结实得像铁塔,像豹
子……
蒂·诺埃尔的思维是神奇的,因为它是反常的。
同样,黑奴索里曼对波利娜雕像的异乎寻常的感觉神奇得足以让最麻木、最不轻信的读者怦然心动:
索里曼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惊讶感使他如梦初醒。他认得那张脸,那个人。他不禁浮想连翩。突然,他贪婪地、全神贯注地抚摸了她,掂
了掂那对丰满匀称的乳房……然后曲动腰干儿,顺着她的腿肌、筋根给
她做全身按摩。冷不防,大理石的阴冷刺疼了他的脉腕,他惊叫一声,本能地把身子缩了回来。血在他身上打滚……在淡黄色灯光的辉映下,这尊雕像变成了波利娜·波拿巴的尸体,一具刚刚僵硬的美丽的尸体,也许还来得及使她苏醒。
这里没有“栩栩如生”、“维妙维肖”之类的词汇,只有一个黑人的神奇感觉,它使波利娜·波拿巴的雕像变成了“一具刚刚僵硬”、也许还来得及“苏醒”的“尸体”。
人们对客观事物的理解或多或少带有主观色彩。这种主观色彩的形成决定于人们的生活生产方式和经济文化水平等诸多因素。在卡彭铁尔看来,海地黑人的感觉知觉和充满原始宗教色彩的伏都教思想 (基本上是泛灵论的)固然不可避免地表现了海地黑人的原始与落后,但它们必竟是事实,是美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反映了殖民地时期海地社会的畸形与失调。
和《这个世界的王国》一样,阿斯图里亚斯的《玉米人》也由四部分构成。
第一部分开宗明义写道:土地在流泪,在悲鸣,在控诉玉米种植主的侵犯。酋长加斯帕尔·伊隆率领玛雅人英勇抗击玉米种植主的扩张。侵略者明抢不成,又施暗计。他们收买混血儿曼努埃拉,逼迫她丈夫加害加斯帕尔·伊隆。
第二部分写老酋长蒙难后玛雅部落的悲惨遭遇:抵抗失败,土地被玉米种植主糟蹋得面目全非。玛雅人忍无可忍,对加斯帕尔的敌人施行报复。
第三、四部分是作品的主体,由“苔贡传说”、“尼乔传说”等组成。
玉米人即玛雅人。“神用玉米创造了人类”——玛雅神话《波波尔·乌》如是说。玛雅人同玉米、土地、森林的关系非同寻常。这是由初级农业社会的特殊的生产生活方式造成的,是人与大自然的关系的反映。
在玛雅人看来,土地是有生命的,当它失去森林、庄稼的时候,它会哭泣,会流泪:
——加斯帕尔·伊隆任人夺走土地的梦想;——加斯帕尔·伊隆任
人划破土地的眼皮;——加斯帕尔·伊隆任人焚烧土地的睫毛……
玉米种植主的滥砍滥伐、大面积开垦播种,不仅扰乱了玛雅人的平静生活,而且破坏了生态环境:使土地失去了“梦想”和“睫毛”、“眼皮”和“骨骼”。“没有先辈的骨骼,土地就贫瘠无力。”于是,玛雅人施展魔法,对敌人实行种族报复。他们集合了部落的术士,念起了古老的咒语。
敌人陷入重围:第一重围由成千上万的猫头鹰组成,第二重围由铺天盖地的萤火虫组成,第三重围由利如剑、密如林的玉米秆组成……敌人死的死,伤的伤,无一幸免。真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然而这是幻想,是神话。俄国作家高尔基说过,神话的基本意思是古代劳动者为了减轻劳动强度,防御两脚的和四脚的敌人,抵抗自然力的压迫所采取的“语言的力量,即用‘诅语’和‘咒语’的手段来影响自发的害人的自然现象”。也就是说,现实是玛雅人反抗失败,土地被夺,森林被毁,却又回天乏力,不得不躲进深山,潜入内心,在幻想中编织新的神话:神奇的复仇及此后的“苔贡传说”、“尼乔传说”等等。
苔贡传说
苔贡本是盲人伊克之妻。有一天,苔贡突然失踪,从此音讯杳无。可怜伊克四处寻找,历尽千辛万苦,后来终于在卖酒郎的帮助下找到了她。喜悦使他神奇地复明。然而在他眼前的唯有草木山峦。原来,他的妻子早已“脱胎换骨”,变成了高不可攀的苔贡山。绝望的伊克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和卖酒郎一起被控“贩酒害人”,锒铛入狱。
此后不久,玛雅青年伊拉里编了个爱情故事,大伙儿听了都说这个故事是实际存在的,就像苔贡和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