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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一怔:“哎呀我的香帅,您老装什么糊涂嘛!您看啊,西洋实业日新月异,靠的就是人才。人家搞实业,靠的是电力,不光有火力发电站,还有水利发电站。香帅坐的这蒸汽火车也是人家发明制造的,美国甚至能让这火车在地底下飞跑;还有电报、无线电、X光机……那天看《申报》,好家伙,人家那农作物,用电灯照着长,缺水就用机器浇灌……”
张之洞早已惊奇地瞅着袁世凯,“慰亭,实业大专家啊……”
袁世凯:“哎呀香帅,您是我大清洋务的老前辈,我袁世凯才干了几天?您看啊,我刚才说的这些,全是人家的东西,咱自个儿一点没有!想引进,那好,连人才也得花钱买!咱们的人呢?科举科举,全都读书做官去了,没一个干实事的!香帅,读书做官的人咱有的是,就缺读书做事的!香帅——这科举牢笼人才呀!”
张之洞又开始吃橘子了:“牢笼?我没坐过牢呀……”
袁世凯又是一怔,终于明白张之洞为何这么阴阳怪气了,不禁有气,“不错,您张香帅岂能把科举当牢笼!您是太后钦点的探花,科举对您来说,那是香饽饽,热馒头,珍馐美味!”
张之洞笑了,“你急什么?科举是什么东西,我不比你清楚……”
话一出口,已经知道又错了,但已经收不住。袁世凯果然冷笑道:“当然。我袁世凯是什么人,连个秀才出身都没有,哪里配谈科举……”
张之洞:“好啦好啦。慰亭啊,我是说,你想立废科举,直接上折子就是。哦,你的折子都写好了吧?拿出来,交给我,太后若是问到我,我帮你说话。这总成了吧?”
袁世凯的气消了,诚恳地说:“香帅,这折子得您来写,您来上。我没有科举功名……”
张之洞:“又来了不是!我一时口误,你要记我一辈子呀!”
袁世凯诚恳地说:“我是说真的,我没有科举功名,要立废科举,人家会说我有私心;您是大儒,这话您来说,那才真有说服力!”
车厢外有了声音:“香帅,水加满了,火车可以启动了。”
袁世凯:“再等等!”
张之洞对着车厢外:“准备开车吧!”
袁世凯:“香帅!”
张之洞笑了:“慰亭若是不放心,跟我同车赴京如何啊?”
袁世凯瞅着张之洞,深深一躬,“拜托了!”
……
颐和园,乐寿堂,传出老人的呜咽之声,如泣如诉。只见珠帘微动,影影绰绰,映出两个老人,一个满头白发,一个满头黑发,隔着珠帘,似乎正在边说边垂泪的样子。
瞿鸿禨捧着高高一叠折子,急急地走过来。刚要掀开珠帘,李莲英闪出来,“嘘”了一声便站了开去。瞿鸿禨赶紧退到李莲英那边。
瞿鸿禨小声问:“是张之洞大人?”
李莲英点点头,“正哭着呢。”
瞿鸿禨喃喃自语:“自钦点探花,已是多年没见了。”
他朝前踱了几步,背对着李莲英,脱口成诗:“湖园召见上帘钩,年少探花已白头。各有伤心无一语,君臣相对涕横流。”
第三十一章 废科举(五)
他转向李莲英,“甲午、戊戌、庚子、回銮,多少沧桑,岂能无感?”
乐寿堂内,
慈禧拭了一下眼泪,把手中的帕子递给张之洞。张之洞哪里敢用,捧着帕子,一种十分激动的样子,白胡子颤抖着。
慈禧:“好啦好啦。我这刚好了,你却又来了。”
张之洞哽咽着:“臣见太后安康如昨,心中高兴……”
慈禧:“我是硬挺着。我呀,这话也就跟你说:真想把这一摊子烂事儿呀,都交出去。像那乡下的老人,糊里糊涂的,快快乐乐的。可我哪敢呀?”
张之洞:“可是不能。许多事情,倘无太后乾纲独断,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慈禧:“有些个事情呀,好断。比如那年点你的探花——那年你多大?”
张之洞:“臣当年二十六岁。”
慈禧:“就是嘛,当年有人说,你年纪过轻,一下子进了一甲,怕是有人不服。我说呀,年轻怕什么,又不是选寿星佬儿!这就把案子断了,这个好断。”
张之洞:“太后宏恩,臣感铭终身。”
慈禧:“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呀,有些个事情,我也有些糊涂了。以往呀,人们背地里说我跋扈,我听着高兴。虽说‘跋扈’不是个好词儿,可连着血性,说明我呀,还不老!可今儿呢,就是李莲英都常说,‘老佛爷的脾气好着哩’,这可真是个‘好’么?”
张之洞偷换概念,“只要太后好,就是我大清的福气。”
慈禧:“这次召你来,又是个难断的案子。要说呢,这科举呀,并非只关我大清的事儿,往远里说,有一千多年啦。你呢,也说过‘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体’呀,‘用’呀的,这些个日子,老是在我这脑子里边翻饼烙饼,还真是没个决断啦。”
张之洞:“臣虽然也在想这件事儿,却是没有太后想得深。臣只是觉得,是到了考察一下新学的时候啦。”
慈禧:“这个我也想到了。所以叫奕劻选些新学种子,也来试吧试吧。”
说着,她竟沉吟起来,“只是,有一件事,我到今儿个,还是下不了狠心。”
四
保和殿,
金邦平、唐宝锷、曹汝霖、陆宗舆等十四名留学生,在太监的引导下,分两路趋步而入。看到一太监捧旨在前,立刻跪听。
太监宣旨:“太后懿旨,殿试两场:第一场,就所习学科命题;第二场,试中国文、外国文。”
留学生们起立,太监引导至保和殿里已经一字排好十四张桌椅落座。只见每张桌案上文房四宝、角尺圆规等俱全。
忽然天昏地暗,保和殿内顿时黑起来。
李莲英从珠帘后急急跑到殿门口,朝外瞅了一眼,喊道:“掌灯!”
保和殿门关闭,灯亮了,好像菩萨现身,慈禧的影子从珠帘后映出。
留学生们立刻离坐跪倒,“给太后请安!”
慈禧的声音:“你们都要好好考,别辜负我的一片心。”
……
国子监门前,风雨如磐。
除了已经见过的举子们,三百多人在门前庄严地长跪着。风刮着他们的儒冠,飘带飞扬着;雨打着他们的身体,好像打在雕像身上。〖JP〗
旁边有一临时搭起的席棚,一口偌大的黑铁锅下,柴火熊熊燃烧着。锅灶旁有一方台,上面是大碗的粥和各种小点心。
长跪的举子们面前,学部尚书朝着他们在风雨中喊着:“此次殿试,俱乃新学命题,法学啦,医学啦,农学啦,工学啦,你们没学过,怎么试呀?试不得嘛!这是皇太后的懿旨,也是她老人家对你们的关怀,非是我学部为难你们!”
雨盖护着盘子里的大碗粥和小点心,端了过来。学部尚书端起一碗粥,送到一老举子面前:“我说您老,您就吃点喝点吧!绝食总不是办法!”
老举子一动不动,但声嘶力竭地喊:“我等并非反对新学,可我大清不能废了旧学啊!”
学部尚书:“没人说要废旧学嘛!”
但那老举子不再理他。
学部尚书又把粥端到另一举子脸前:“我说您老,您就带头吃点好不好?”
那举子也是一动不动。
学部尚书端着碗跑到队伍前面:“我说你们何其倔强乃尔?我,我学部向你们保证,皇太后不会就这么扔下你们不管!新学殿试之后,科举制艺之学试也不试,一定还有后旨!”
他朝前举起那个大碗,“你们就吃一口吧!我求求你们啦!”
但他的面前,好像不再是活人,而是有千年历史的科举墓碑。
……
保和殿内,入夜,灯光下,留学生们仍在考试。
殿门开了一条缝,浑身精湿的瞿鸿禨轻轻闪进来。
李莲英从珠帘内出来,溜着边,急急过来。瞿鸿禨同他附耳说了点什么。
李莲英再溜着边,急急入珠帘后,在慈禧近前说了句什么。
只见慈禧忽地站立起来。
她似乎也说了句什么。
李莲英有答应的样子。
……
风雨中,火车呼啸着进京。雨打车窗,好像在哗哗地流泪。
袁世凯在包厢中,神情庄重地端坐着。
……
国子监门前,天微明,雨还在下着。
大铁锅里还在“咕嘟”着,大碗的粥和小点心仍在原处。
三百人的队伍中,隔三差五的,已经有不少人倒下了。
一个跪着的长髯举子费尽力气才把身旁倒下的举子搬起来,刚一换手,那被搬起的举子真像墓碑一样倒下去了,他显然是死了。
第三十一章 废科举(六)
那长髯举子的双手高高地举向太空,随即便是一声撕裂肝肠的呐喊:“天哪!”
雨打在他的脸上,不知是泪是水。
……
乐寿堂内,
雨过天晴,阳光明媚,阳光射进了暖阁。
太监喊道:“传殿试生!”
十四名殿试生鱼贯而入。
左右大臣注视着他们,他们跪在御前。
慈禧默默地望着他们,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慈禧:“这次殿试,千古未有!题目都是新的,结果呢,也是谁都想不到:竟然闹得死了人!看着你们,想着他们,真不知是幸呢还是不幸?听说他们许多人呀,考了二十多年!不易呀!”
没人敢答腔。慈禧沉吟了一下,终于对着学部尚书说:“学部尚书,宣谕吧。”
学部尚书宣谕:“金邦平,授工学进士;唐宝锷,授医学进士;曹汝霖,授法学进士;陆宗舆,授法学进士……”
……
国子监门前,
还能活动的“墓碑”们渐渐摇晃着站立起来。
学部尚书见状,一挥手,官兵抬着担架,冲了过去,把倒下不起的举子放到担架上。
那些“墓碑”推开那些官兵,四人一抬,奋力将担架上肩。然后朝前走去。
学部尚书在后面喊着:“我的要命的祖宗们,你们这是到哪里去呀?”
五
乐寿堂内,
接见殿试生和授予进士的仪式已经结束,金邦平等已经不在了。但众臣人数众多,可见军机大臣、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张之洞、袁世凯尽皆在场。
慈禧:“殿试没点翰林,这还是头一遭。考的都是新学的科目,每张卷子都不一样,孰优孰劣,比不得!所以翰林也就点不得。
“从今往后,既已全是新学,我看呀,干脆殿试也免了吧!”
“太后!免不得!”
瞿鸿禨上达御前,挺挺地跪下陈述,“臣刚刚接到报告:未试绝食的举子,陈尸翰林院,清议激愤,翰苑喧嚣。遥追史迹,东汉士人起事,国事颠危;明时士人离散,纲常扫地。太后,士人乃国家栋梁,百姓榜样,一朝离心离德,国家一盘散沙,无论多少新政都收拾不回来啊!年前袁世凯、张之洞奏请十年为期,递减科举,臣虽反对,却未坚持,以为时光尚早,假以时日,是非不难分明。如今刚过一载,便有如此殿试新学,不试旧学之举,臣虽愚钝,然科举立废之迹,已是昭昭在眼。臣敢请太后收回成命:宣谕本朝士子,再试当廷。使我大清士子,再享点甲之荣;使我大清国体,不致人心离散。太后,微臣无状,此心可表天地。危言耸听,绝非一己之私。请太后明鉴!”
说到此处,他不禁叩首痛哭。
慈禧朝李莲英略有示意,李莲英趋前服起瞿鸿禨。在这无比的荣宠下,瞿鸿禨擦拭着眼泪归位。
慈禧沉思了一下,“张之洞!”
张之洞出列:“臣在。”
慈禧:“十年为期,递减科举,是你和袁世凯上的折子,我也准了的。现在你又怎么说?”
张之洞:“臣不敢食言。且瞿大人所言,都是至公至正之理,臣不仅赞同,且深为感动。臣此次来京,有湖南巡抚端方呈请表彰一位忠孝节烈之女,请太后恩准。”
慈禧:“今儿个咱们议的是科举当废与否,与烈女有什么关系?”
张之洞:“刚才瞿大人言道:科举倘废,人心浇离。这个烈女的事迹,与人心大有干连。”
慈禧:“那你就说吧。”
张之洞“是”一声,展开一长折。众官员都轻轻长叹一声,知道此番又要忍受他的长篇大论啦。慈禧看出来了,说道:“张之洞,你简单点说。”
张之洞展折而念:“论曰:妇人明识远图,贞心峻节,志不可夺,惟义所高,考之图史,亦何代而无之哉!”
慈禧笑了:“张之洞,满朝文武就怕你的‘子曰诗云’,你还是说白话吧。”
张之洞:“太后还真难为老臣了,老臣不会说白话。”
满朝哄堂大笑。
但张之洞已经合上了折子,李莲英接过去,呈给慈禧。
张之洞:“老臣请太后褒奖的这个女子,自小留学东洋。回国后,正赶上太后诏奖女学。该女奋起响应。四方求助,八方募捐,却无一人资助。该女愁肠难解,愤而跳崖自裁。之洞听闻此事,悲痛不已。念其忠孝节烈……”
慈禧打断道:“她一个办新学死的,与忠孝节烈有什么关系嘛?”
张之洞:“大有关系。以往的忠孝节烈都是小忠小孝小节烈,该女子为办新学而死,那才是大忠大孝大节烈。”
慈禧:“哦?那我倒真想听听……”
张之洞垂首道:“以往的忠,是把一颗心献给君主。这小女子的忠心也是献给太后的,可又深了一层,叫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样的忠心,可鉴日月。以往的孝,说的是奉养父母,虽苦犹乐。可办新学为的是我大清自强,这种孝顺,至公至大,一般风俗之孝岂可相比!以往是丈夫死了,女人自杀,那叫做节烈;可那是为一人而死。这个女子却是为办新学而死,那叫为国捐躯!太后,这样的忠孝节烈,轰轰烈烈,就是我等大丈夫也比不得。所以老臣伏惟力请,以彰其志。”
慈禧沉吟着:“张之洞,你这么大老远的赶来,不会就为这么件事儿吧?”
张之洞抬头,“太后圣明,是因为新学太难办!”
慈禧沉吟着:“袁世凯……”
张之洞退后归位,袁世凯答:“臣在!”
慈禧:“瞿鸿禨和张之洞的说法你都听到了,你又怎么说?”
袁世凯:“臣无话可说。”
慈禧略有怒容:“让你连夜赶来,就这么句话?”
袁世凯免冠叩首:“请太后先恕微臣之罪。”
慈禧:“你还什么都没说,何罪之有嘛?”
袁世凯:“朝堂之上,不容黔首。但臣带来一个乞丐,以代臣言。”
满堂大哗。
第三十一章 废科举(七)
慈禧:“袁世凯,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袁世凯:“此人乃千古名丐,其行乞四十年,只为建设新学堂!”
满堂又是大哗:许多人听出来,袁世凯在胡说八道。
慈禧:“即是这么着,倒是该召见召见,你让他进来吧。”
袁世凯起身,朝堂外一招手。
一个穿着“百结衣”的乞丐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先瞅了一眼袁世凯,袁世凯的嘴朝慈禧的方向略微示意,那乞丐“扑通”跪在慈禧面前,“贱民武川给太后叩头!”
慈禧:“你就是那千古名丐?说说,你是如何讨饭办学堂的?”
武川“噌”地蹿了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只见他从“百结衣”的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副快板,立刻甩打起来,用天津话说唱道——
竹板这么一打,别的咱不忙,
表一表咱皇太后要建新学堂。
就说那一年呀,懿旨真叫棒……
慈禧打断道:“好啦好啦!本想听点新鲜的,还不又是这一套!”
说着看了袁世凯一眼,袁世凯微垂首,微笑不语。
于是慈禧对武川,“我就不信,新学旧学你能分出好坏?”
武川的竹板又甩起来,说唱道——
新学好,新学妙,新学一学不睡觉;旧学哪能比得了。
旧学煤油灯,新学大灯泡,一个暗,一个明,用了一比就知道。
大火车,呜呜叫;大汽车,嘀嘀跑;烧火不用柴,喝水自来到;亲人远方出去了,嘀嘀嗒嗒打电报——全因新学办得好!办得好!
慈禧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袁世凯!”
袁世凯:“臣在。”
慈禧:“我问你,这武川是哪里人?”
袁世凯:“直隶的乡下人。”
慈禧:“那怎么唱起你天津城里的词儿来了?”
袁世凯:“太后明见万里。这正是说唱新编,他在天津城看到我大清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