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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小问题:孟子对景丑说:“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明朝有个叫杨守陈的人向皇帝上疏,劈头便引用孟子的这句话,然后他来了个设问句:“尧舜之道到底是哪条道呢?”接着他就自问自答地说:“《尚书》里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就是尧舜治国之道的基础。”好了,问题是:他的回答对不对呢?
(提示:这道题是考记忆力的。)
答案是:前文里已经说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被伪造出来的《尚书》名言,骗了中国读书人一千年啊!——这个天大的骗局直到清朝才被揭穿,而写这篇奏疏的杨守陈是明朝人,还很拿这句格言当圣人的训话呢。
第五个小问题:孟子对景丑说:“今天下地丑德齐”,这个“丑”字是什么意思?
(提示:想想本书一开始讲过的公孙丑的“丑”字。)
答案是:这个“丑”字繁体写作“醜”,这里的意思是“类似,差不多”——这个意思现在已经没人用了。
沙子一袋子,金子一屋子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皆适于义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我们前面已经领教过很多次孟子的能言善辩了,他的这手功夫看来也教会了弟子。他的弟子陈臻学会了这手,先就用在老师身上了——
陈臻问老师:“以前您在齐国那回,齐王送给您上好的黄金一百镒,可您说什么也不要。是这样吗?——请回答‘是’或‘不是’。”
孟子点点头:“不错,是有这么回事。”
陈臻说:“您只能回答‘是’或‘不是’,这是规矩。”
孟子一愣,想了想,还是点头:“是。”
陈臻又问:“后来去了宋国,宋国的国君送给您七十镒黄金,您把这黄金给收下了。是这样吗?——请回答‘是’或‘不是’。”
孟子又点点头:“是。”
陈臻突然语调变急:“在薛国的时候(严格来讲,薛国不是“国”,但为了叙述方便就先这么说吧),薛国领导人送了您五十镒黄金,您也收下了。是这样吗?——请回答‘是’或‘不是’。”
孟子点头:“是。”
陈臻变色道:“这就奇怪了!如果先前不收齐国的金子是对的,那您后来收宋国和薛国的金子就一定是错的;如果收宋国和薛国的金子是对的,那先前收齐国的金子就是一定错的。上述这两种情况,老师您不是属于第一种就一定属于第二种。那么,您是不是不认为没有不收齐国的金子和没有没拒绝宋、薛两国的金子就不见得不是不可以的呢?——请回答‘是’或‘不是’。”
“嗯……是,不是……不是不是……嗯,还是不是,”孟子一个头两个大。
陈臻再接再厉:“您是不是不认为自己并非没做错呢?——请回答‘是’或‘不是’。”
“◎#¥%……※×”孟子晕眩半晌,突然问了一句:“现在几点?”
陈臻随口应道:“戊辰时。”
孟子突然站了起来,喝道:“你这臭小子,我说怎么感觉不大对劲呢,原来你是在玩‘背孤击虚’啊!不行,咱俩把座位调换过来!”
……孟子长吁了一口气,悠悠然地说:“小子,很多事情不是简单的‘是’和‘不是’就能说清的。我给你讲讲当年的事情经过好了。那次在宋国的时候,我正准备远行,按惯例对即将远行之人是一定要送些盘缠的。当时宋君硬把一大筐金子塞在我的衣兜里,说:‘这是给您的一点儿盘缠。’这很合情合理嘛,我为什么不收?”
“老师这是什么衣兜啊,都赶上机器猫了!”陈臻暗想,随即又问道:“那在薛国是怎么回事?”
“当时在薛国发生了一些特殊情况,有坏人可能要害我,当时我时刻都全神贯注地戒备着身边的情况,晚上使劲喝咖啡不敢睡觉,吃饭开始只吃白水煮鸡蛋,后来怕敌人偷偷给母鸡传播禽流感病毒,只好窝在屋子里舔自己的手心充饥。”
“啊——?!”
“后来实在坚持不下去了,非得离开不可了。可是,你想想,在这种危急的形势下,腰里要不别几个原子弹我敢出门么!咳!”想起当时的紧张气氛,孟子现在提起来还觉得口干舌燥,“可是,屋漏偏遭连日雨,房贷利率突然涨了,搞得原子弹一下子就升值了!”
陈臻纳闷:“这两件事挨着么?”
孟子长叹一声:“还得说薛国国君为人厚道,送金子给我,说:‘听说您要防备不测,这点儿钱也不多,您就留着买几个原子弹吧。’这真是及时雨啊,我为什么不收呢?”
陈臻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孟子说:“后来,原子弹也买了,我们一行人也就出发了,果然中途遇敌。敌人看见我们阵容强大,也有点儿含糊。只听其中一个敌人说:‘大家小心,他们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旁边另一个敌人仔细张望了一下,说:‘别怕,我认出来了,他们那原子弹是我们村村长小舅子的鞭炮厂生产的。’又有敌人问:‘那能炸吗?’这人回答说:‘他们厂的鞭炮倒是炸死过不少人,可原子弹我还没听说有哪个炸过!’”
孟子接着说:“结果好在有惊无险,总算安然度过。至于在齐国那次,齐王拿来一大堆金子,说:‘孟老师啊,这点金子给您当盘缠!’我说:‘我又不准备出远门,用不着盘缠。’齐王又说:‘那您也拿着,买几个原子弹炸着玩玩!’我说:‘我现在很安全,用不着买武器。’齐王又说:‘那您也拿着,找家发廊洗洗头!’我说:‘您也不看看我多大岁数了,洗一次头还不得洗死我!’……总之,我没有任何花钱的用项,那还为什么收齐王的钱呢?送钱和收钱都是要有理由的,如果没有理由就送钱给我,那不是拿钱收买我么!哪有贤德的君子可以被钱收买呢?”
那么多的金子都哪里去了?
孟子可真不是个穷酸,走到哪里都有人争着送金子给他,这是当时的风气使然啊。
有人可能会问:“这些所谓的‘金子’真的是金子吗?”
不错,在很久很久以前,一般说“金”其实指的不是金子,或者是说“金属”,或者是说“铜”。所以,当你看到古籍里写着某某人带着很多很多“金”的时候,要知道那很可能不是金子而是铜。
黄金自然比铜要少很多,也珍贵很多。古龙小说里的大侠经常动不动就出手十万乃至百万两黄金,其实,真正的金子哪有那么多呢!
但孟子这里所说的“金”还真不是铜,实实在在就是金子,而且还是“兼金”。
什么是“兼金”?就是成色上好的金子。
有考古队挖出过楚国的“板金”,也叫“金饼”或“印子金”,是很多小金块连在一起的大金块,每一个小金块上都有方形或圆形的钤记,通常字样为“郢爰”——“郢”是楚国首都,“爰”大概是某种计量单位,读作“元”(不知道和我们现代货币的“元”有什么渊源没有),意义类似于我们人民币上的“中国人民银行”。”这东西在当时就是钞票,用的时候大概要切下来用天平来称。一整块板金差不多有半斤重。
齐王要给孟子一百镒金子,这“一百镒金子”是多少呢?
一“镒”大概合到二十两,也有一说是二十四两——如果用二十两这个标准的话,齐王给孟子的金子就是两千两啊!
这两千两黄金孟子没要,但宋国和薛国的金子孟子可要了。宋国给的是七十镒,薛国给的是五十镒,加起来就是一百二十镒,合两千四百两!
再往下算,古时十六两为一斤,那么,两千四百两就是一百五十斤。
战国时代的“斤”合现在多少分量,不好意思,我不清楚,那就拿汉朝的标准来算算吧,估计差不太多。汉代一斤合现在的二百四十五克,那么,一百五十斤就是将近三十七公斤。
这么多金子要拿到现在可很不得了,可在当时有多大的购买力呢?
在托名管仲的《管子》里可以看到齐国黄金和粮食的一个比价。大致的比价是:一百亩地大丰收时候的粮食收成可以折合成黄金两镒。
——毫无疑问了,孟子是个大款!
和春秋时代不同,在战国时代,黄金已经成为了国际社会间的通行货币,虽然使用的机会并不很多。那些耍嘴皮子搞外交的、跑官行贿的,无不带着大批的黄金流来窜去。但从当时齐国的记载来看,黄金还只算是中级货币,比大家熟悉的刀币、布币那些古钱要高级,但还比不上珍珠和美玉。直到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才设定货币为两个等级,以黄金为上等货币。
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我们看看古籍,从战国到汉代,黄金大大的有,可后来呢,黄金好像远远没有以前那么多了。早有人注意到了这件怪事,很是疑惑:那些黄金都到哪里去了?
这个问题曾经吸引过很多人,也困扰过很多人。是啊,古籍里到处是黄金,后来这些黄金怎么都不见了?难道是被藏起来了吗?
能解答出这个问题就可能意味着发现黄金宝藏。可寻找答案的人虽然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解释,却都没有十足的说服力。
后来终于有了一个近乎令人满意的解释:原来,这些黄金都被佛祖给弄走了。
——这虽然不是定论,却也真不是无稽之谈。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很快便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善男信女当中渐渐流行起两大运动:一是抄写佛经,二是重塑金身。
所谓“重塑金身”,在现代社会的一些地方依然很流行,就是用金泥把佛像从头到脚刷上一遍。刷完一次之后,没过多久便又有人大大破费一番,再刷一遍。香火旺盛的寺院里,一尊佛像在一年当中可能要被人重塑好几回金身。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佛像被刷得越来越胖,再要多刷两回怕是连相貌轮廓都看不清了,所以和尚们还得费些力气给佛像减肥,可才减完肥就又有人往上刷金泥。要知道,能有实力给佛像重塑金身的可几乎全是达官显贵,这金泥可都是真金子啊!全国这么多的寺庙,这么多的佛像,这么多的善男信女,这么多的达官显贵,所以大量的黄金就这么消耗掉了。
那,抄写佛经怎么就消耗黄金呢?古人要是写个字,无非后来是文房四宝“笔、墨、纸、砚”,至多也就会用到朱砂。而抄写佛经可大不一样,墨里是要掺金粉的。抄啊抄,工工整整的,泥金小楷《金刚经》,想想就觉得漂亮,就觉得尊贵。
一个人抄,两个人抄,倒也用不了多少金子,可架不住千千万万个人抄。当千千万万篇漂亮尊贵的泥金小楷佛经被抄完之后,也就又有大量的黄金被这么消耗掉了。
边城孟子
孟子和陈臻这段对话还有下文,留到后面再说。
孟子这一回来到了平陆这个地方。平陆是齐国边境上的一座城邑,用浪漫的语言来说,就是“边城”。
边城没有傅红雪,也没有沈从文,只有一个面目无趣的地方长官孔距心。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
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
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孟子一代大儒,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在边城平陆,孟子又拿曾经对付过梁惠王的老方法给平陆长官孔距心下套了。
孟子问:“如果您手下有个士兵,一天之中掉队了三次,那您是不是要开除他呢?”
孔距心说:“那还用问,当然开除他了!”
——完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小问题,孔距心就上套了。孟子坏笑着说:“既然如此,据我了解,在闹饥荒的年头里,您辖区里的老百姓年老体弱的弃尸在山沟里,年轻力壮的足有好几千人外出逃荒。要是数数您失职的例子,可比那个士兵多多了!”
孔距心理直气壮:“这可不能怨我呀,这不是我小小地方官能管得了的!”
孔距心一下子把责任推到齐王身上了,意思是说:“这都是上边的错。我一个小小地方官,在闹饥荒的年头能留住几个活人就已经算够尽职的了。”
孟子接着说:“如果一个人接受了别人的委托,替这人放牧牛羊,那就一定要给这些牛羊找到合适的牧场,找到足够的草料。那么,牧场没找到,草料又不够,在这种时候,是该把牛羊送还给委托人呢,还是站在一旁眼看着牛羊饿死?”
孔距心这回可没话说了,低着头:“看来,这的确是我的错啊!”
过了几天,孟子去见齐王,聊起了自己在齐国各个地方上的见闻。孟子说:“大王的城邑长官我认识了五位,而明白自己的罪过的却只有孔距心一个人。来,我跟您仔细讲讲是怎么回事——”
我们不知道另外四位地方官都是怎么说的,看来都对孟子“牧羊人”的比喻不以为然吧。
齐王听完所有经过之后,汗颜说:“这样说来,这是我的罪过了!”
看来齐王和孔距心为人还算厚道,能知错,能认错。
孟子这个“牧羊人”的比喻有点儿现代职业经理人的意思,但平陆到底是孔距心的个人采邑还是齐国的直辖郡县却还不大好说,毕竟战国时代早已经开始有了郡县制的苗头。
五位地方官似乎最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推卸责任,看来要不搞MBO还真是没办法了!孔距心大可以直接了当地回答孟子:“把平陆的国有股都变成我的个人股,这样我才能有干劲,要不然,我是小车不倒只管推,平陆爱垮不垮,老百姓爱死不死,我还是官照做。钱照拿!”
齐王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就是齐国的所有者,而仅仅是个被委托者,就像孟子比喻里的那位牧羊人一样——这大概就是周朝前期贵族民族政治的遗风吧,秦始皇以后可就没有这种风气了。
千万别听孟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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蚔鼁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
齐人曰:“所以为蚔鼁,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先介绍本节里的两个人、一个地方和一个官名。
蚔饬礁鲎侄磷鳌俺赝堋保凑庾中危愫苣严胂裾饣崾歉鋈嗣@镆怯醒辛苏庋桓雒郑蛑本褪谴嫘囊盐鲜ΑMV瞧牍囊晃淮蠓颍巴V”字大概是他的姓,这个字还指蚂蚁下的蛋,还有一种传说中的怪兽也叫这个名字,据说长得像蛇。很多人知道古代有“两头蛇”的传说,“蚔”这动物相反,是一个头两个身子。据说有人养这种东西,它能像鱼鹰一样为人抓鱼。我还曾在一份古代祭司的菜谱里见过这个东西,好像是用它来做肉酱的。而“弊钟腥巳衔褪恰巴堋保腥怂凳呛颓嗤苣Q畈欢嗟囊恢侄鳌2还芩耍凑饬礁鲎忠话闳丝峙乱槐沧右灿霾坏揭换亍O衷诟⒆悠鹈忠悸亲畛S玫氖淙敕懿荒馨炎执虻贸隼矗裨蛘庖簧龅轿奘榉常晒糯似鹈秩疵挥姓飧龉寺牵S腥耸裁醋止志妥鹗裁矗珊蘖耍�
公都子——孟子的又一位弟子。现在我们见过的孟门弟子已经有好几位了:乐正子、公孙丑、孟仲子,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公都子。
灵丘——地名。和上一节里的平陆一样,也是齐国的一处边城。蚔揪驮诹榍鹱龉伲罄瓷昵氲鞯绞锥剂僮腿チ恕�
士师——这个词乍看上去不像是中国本土的东西,倒像是从外国翻译过来的。基督教徒和读过《旧约》的人对这个词都不会陌生,即便不熟悉《旧约》的人一般也都知道有个“力士参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