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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光和孔孟一样,非常怀念上古先王,他说:“错误是谁都免不了会犯的,可只有圣贤才能做到知错就改。上古的圣王担心自己犯了错却不知道,于是设立了‘诽谤之木’和‘敢谏之鼓’,他们哪里会害怕老百姓看到自己的过错呢!”
司马光说的这个‘诽谤之木’和‘敢谏之鼓’是什么东西呢?——“敢谏之鼓”可能不大可考了,但“诽谤之木”我们现在却还能见到。
古时“诽谤”倒不像现在这样是个彻头彻尾的贬义词,而有“议论”、“提意见”、“表示不满”这类意思。“诽谤之木”也叫“谤木”,原本大概是树一个木桩,然后在木桩上插一块木板,谁要对政府有什么不满就可以把意见写在这块木板上。所以,“诽谤之木”的模样大概像是小型指路牌,作用则像是透明的意见箱。这东西后来与时俱进了:材料变得越来越好——原先是木头的,后来变成石头的了;体型变得越来越高——原先是一人来高,后来变成好几层楼高了;做工变得越来越精致——原先不过是木桩上插一个木板子,后来变成用高级石料雕龙刻凤了。有人想起是什么了吗?
去过天安门的人都见过这东西,抽过中华香烟的人也都见过这东西,这东西的造型频频出现在各种场合,具有一种标志性的意义。——这就是“华表”,天安门前树着的那两个一对儿的高高的白色石头柱子,顶端横着一个小小的云彩造型的那个,这东西的前身就是司马光所谓的“诽谤之木”。
和圣人相提并论
陈贾拿周公去难为孟子,大概他心里想的是:你们儒家不是把周公捧为九天之上的圣人么,我倒看看你怎么解释圣人犯的错误?
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圣人是和神没太大区别的,头上顶着光环,脚下踩着祥云,是完美无缺的。但孟子的圣人却不是这样,前面已经讲过,孟子的意思是,从本质上说,圣人和我们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成圣还是成凡就看你怎么做了。这一思想最典型的表达是:圣人也是人,我也是人,所以我只要努力、努力、再努力,我也有可能成为圣人。这也正是儒家思想中最励志的一面,上本书讲过的那位方孝孺就是被这一思想激励成才的典型。
陈贾问齐王比周公如何,齐王认为这种问题纯粹是拿自己开涮,但你要是拿这个问题去问一位儒者,他却未必会认为你是在耍他。
——汉武帝选拔人才的时候,看上了一位儒生,叫做公孙弘。公孙弘当时顺利通过了论文答辩,拿到了博士学位。(前文说过的那位贾谊也是博士头衔。)公孙弘拿了博士,心里高兴,又向汉武帝递交了一篇论文,其中说道:“我听说周公治理天下见效很快,才一年就看出动静了,才三年就取得阶段性成果了,才五年就天下大治了。这没什么难的,就看陛下您下不下决心来做了。”
汉武帝批示意见,问了公孙弘一个和陈贾一样的问题:“你说周公的治国之道这么牛,你先掂量掂量自己,你觉得自己和周公相比谁更贤能?”
公孙弘可跟齐王不一样,不会回答汉武帝说:“你这不是成心拿我开涮么!”那汉武帝就该回答:“拖出去,杀!”人家公孙弘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是个笨蛋,哪敢和周公相比呢!”——公孙弘并不是真认为自己是笨蛋,可既然要拿自己和圣人比一比,必要的谦虚还是要有的。公孙弘接着说:“不过呢,周公那套治国之法我还是了解得很透彻的。像老虎、豹子、马、牛这些大型动物,哪个不比人力气大,可一经人的驯化,老虎、豹子能进马戏团表演节目,马能让人骑,牛能给人耕地。再说了,金银铜铁那么硬的材料,烧化了也无非用上个把月的时间而已。人这东西,比老虎、豹子怎样?比牛、马怎样?比金银铜铁又怎样?我前面不是说周公治国一年就见效么,我觉得一年都算长呢!”
所以说,儒家并不怕拿自己去和圣人比,这是他们的励志传统。不过,公孙弘可能励志励得有点儿过,话说得也太大了,好在他很有自己一套,后来还真从一代名儒变成了一代名相。
孟子的工资条
孟子致为臣而归。
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
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这一节也是众说纷纭的一节,最引人争议的就是孟子的薪水问题。后代的知识分子很是怀疑:孟子的薪水也太高了吧,这可能吗?
孟子辞职了。
所谓“致为臣而归”就是辞职回家的意思,古书里常见“致仕”这个词,从字面看像是说“入朝为官”,其实却是“退休”的意思。
齐王接到了孟子的辞职信,赶紧来做家访,对孟子说:“以前我就很希望能见您,后来终于有机会共事,我很高兴。可现在您却要弃我而去,唉,不知道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吗?”
孟子的回答后来成了一句名言:“不敢请耳,固所愿也。”意思是说:这也正是我的愿望啊,只是不好意思向您开口罢了。
两人说的全是客套话,时隔两千多年,我们也听不出是真是假了。
又过了几天,齐王跟大臣时子商量,第一句话是:“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出现“中国”这个词了,大家别以为这是我们现代概念的“中国”,那时说的“国”通常是说诸侯国,比如齐国、鲁国,而若表达大体上相当于于现代的“国”的用词一般是“天下”。从地理范围上说,以前古人的“天下”比现在的“中国”还小呢。齐王这里说的“中国”其实意思是“国中”,也就是“国都的中央”。齐王要在国都的中央给孟子“室”。什么是“室”呢?一般解释是“房子”,也有人解释为“奴隶”。我们不去考辨,就当它是房子好了。那么,齐王的意思就是:要在齐国首都临淄的中心位置给孟子一处房子。然后,齐王接着说:“我还要用万钟粮食来供养孟子的弟子们,这就可以使我们齐国上上下下都有了可以效法的榜样人物。时子,你去把我的意思给孟子说说吧。”
——齐王为了吸引知识分子,不但承诺给房子,还给高薪!
时子把齐王的话转告给了陈臻,这位陈臻我们前面已经认识过了,就是前文里第一个提问题暴露孟子薪资水平的那位孟门弟子,这次有关薪水的事又跟陈臻挂上了钩。
陈臻成了传话筒,把时子转告给自己的齐王的话转告了老师。孟子的回答是:“然。”
——哦,看来钱这东西确实有力量,孟子一下子就答应了啊!
又误会孟子了。这个“然”字通常确实表示“是”,可在这里却是例外,它表示的是“嗯”、“哦”之类的意思。孟子只是应了一声,然后说道:“这事根本就没商量嘛!难道我是个贪图富贵的人吗?如果真是那样,我又为什么辞掉十万钟的薪水而接受万钟的薪水呢?”
——我们前文已经见识过了孟子那三十七公斤的黄金,现在又来了个十万钟。那三十七公斤黄金算是赠金,可这十万钟却几乎就是年薪了。那,十万钟到底是多高的薪水呢?看上去好像高得不得了啊!
要了解孟子的工资条,我们先得看看当时的计量单位,这个“钟”到底是什么?
“钟”是容量单位,以前买卖粮食不论斤两,论的是钟啊、石啊之类的,有点儿像我们现在买自来水是按“立方米”。
古代读书人之间有几句俗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这话一直流传到现在,熟悉它的人应该不少。这都是在说读书的预期收益,除了读书人容易搞美女(颜如玉)之外,“黄金屋”和“千钟粟”都是在说高收入。古代薪水有发货币的,但不占主流,主流还是粮食,这里用“粟”来表示宽范围的各种粮食。
“黄金屋”一看便知是个很夸张的概念,实际是不可能的,那么,和“黄金屋”并列在一起来说的这个“千钟粟”是不是也很夸张呢?如果连“千钟粟”都很夸张,那齐王要给孟子的“万钟粟”和孟子自称辞掉的“十万钟”不就更夸张到不可能么?
我们再实际计算一下“千钟”、“万钟”、“十万钟”到底是多少粮食。
一钟合六石四斗,对了,我还是不知道战国时代齐国确切的计量单位和现在的单位怎么换算,还是用汉代的好了,应该八九不离十吧。汉代一石大约合现在的二十升,所以一钟应该合现在一百二十八升,千钟就是十二万八千升,也就是一百二十八立方米。粮食的比重是多少我还真不知道,就当比水小一半吧,那么,一百二十八立方米就是六十四吨,同理,万钟粟就是六百四十吨粮食,十万钟粟就是六千四百吨粮食。
——我算的这个肯定不很准,大家就@辜妄听之,有个大略的感觉就好。
古代有不少读书人读到孟子这一节的时候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那个时代一位高知的薪水难道还能超过杰克?韦尔奇去?这不大可能吧!”
清代大学者阎若璩(就是前文说过的考订《尚书》真伪的那位)写过《孟子生卒年月考》,他可算得上是孟子问题专家了。他说有人就这个问题问过他,觉得齐国给高知的待遇也高到离谱了,问这是不是真的?阎若璩也觉得孟子的薪水太离谱,他看来看去,注意到《孟子?滕文公章句下》有一句“兄戴,盖禄万钟”,这句说的是齐国的大贵族陈戴,以陈戴这样高的地位,年薪也无非是万钟而已,所以孟子那“十万钟”说的必定不会是年薪,而是累计他在齐国这么多年以来所拿到的全部薪水。阎若璩还以此来推算孟子待在齐国的时间。
阎若璩的意思是:既然陈戴年薪万钟,那么齐王要给孟子的年薪万钟也就是可信的了,而且,孟子曾在齐国做高官,薪资水平和陈戴一样这是可以理解的,那么,孟子当初年薪就是万钟,他自称辞掉了十万钟,那就意味着他一共在齐国待了十年。再有,孟子的薪水高过陈戴一些也是正常的,然后阎老哥又取证来、取证去,觉得孟子差不多在齐国待了六七年的时间。
还有个冯景少为此作了专题论文,就叫《论万钟》,说齐王不是要在国都中心给孟子一套大房子,还给万钟的高薪让孟子“养弟子”么,那么,一钟合六石四斗,万钟也就是六万四千石,这么多粮食能养活多少人呢?冯先生给出的数字是:一万八千人。孟子要真能有这么多学生,那就成北大校长了。冯先生很起疑,然后认为:那时候的计量单位就像日元似的,看着很多,其实没那么多。那,到底是多少呢?冯先生考证的结论是:六万四千石折合为后来的一万两千八百石——这也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啊!冯先生最后非常感慨:“乃叹崇儒重道之风,虽战国不替也!”——其实冯先生说错了,只有乱世,君主才会特别重视人才,到大一统的时代里,人才就远不如奴才重要了。
令狐冲的学费
以前很爱看武侠小说,可看的时候经常会产生一些古怪的想法。有些想法甚至还比较龌龊。比如,小说里常有这样的场景:某大侠救了某女侠,被敌人中的高手追杀,他们把行李丢光了,一直在荒郊野岭之地逃命。我就想了:他们怎么解决方便问题呢?如果行李都丢光了,银钱倒还好说,可手纸应该也在行李卷里放着吧?大侠还能凑合,自有偏远农村的解决之道,可那位如花似玉的女侠又该怎么办呢?
这是方便问题,还有不方便的问题。如果那位女侠正赶上“不方便”的时候,哎呀呀,这可怎么办呢?
——到现在为止,武侠小说里但凡有点儿名气我几乎全看过,可还没发现哪本书里能让大侠和女侠顺利解决掉这些问题的。
我的疑惑虽然很不浪漫,但是很现实啊!
这一类的现实问题还有很多很多呢。再说一个:令狐冲在华山派学艺,给不给岳不群交学费?
——书里说了,令狐冲是个孤儿,是被捡上华山的,那一定是不交学费的了。可是,其他的华山弟子呢?他们需要交学费吗?华山派的弟子我们就当是有一百人吧,这一百人要吃要穿,还有,房子的维修,厕所的清洁,这都怎么解决?每人一把剑,这就是一百把剑,剑的磨损暂且忽略不计,即便一把剑能用一辈子,但剑这东西可不便宜啊!
只见这么多人练剑,却不见有谁出去打把式卖艺,总之,没人去挣钱。那,这么大一个门派怎么维持生活呢?这么多的华山弟子难道都是靠岳不群养活么?岳不群又哪来这么多钱呢?
现在再来看看孟子,齐王要“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看来孟子的弟子能靠孟子养活,而孟子能靠齐王养活。
征收卑鄙税
孟子接着要讲讲古了,下面这几句话句读是有争议的,断句不同,意思也就不同。我们就不管这个问题了,简单一些,取一家之言好了。
孟子说:“季孙曾说过:‘子叔疑这人可真怪,想当官都想疯了,结果自己当不上官便又设法让子弟去当官。高官厚禄谁不想要?可要把所有的高官厚禄全垄断在自己手里,这就太过分了吧!’”
季孙提到了一个看似很现代的词:“垄断”,其实这个词早就有了。孟子接着解释什么叫“垄断”:“什么叫垄断呢?古人做生意,用自己有的东西去交换自己没有的东西(以其所有易其所无),有关官员并不对这些人征税,只是稍加管理罢了。后来出现了一个卑鄙的家伙,非要爬到市场里的高坡上去,四下张望,看到什么赚钱就做什么。大家都就得这家伙太卑鄙了,不惩罚他可不行!怎么惩罚他呢?那就收他的税好了,别让他把钱全赚到自己的腰包里。大家知道吗,这就是征收商业税的起源。”
孟子这番话还是接着方才“辞十万而受万”说的,意思是强调自己可绝对不是个贪财的人。可我们现在看这一节,却会更加留心“垄断”这个词在当时社会里的意义。
孟子这段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商人们也真够冤的,就因为有个别人存了垄断之心,搞得最后所有人经商都得缴税,看来最早的商业税其实是对卑鄙征税。
关于垄断,倒还有文献可征。山东临沂银雀山出土的竹简当中,有战国时代《市法》的残简,其中记载了“市”的一些设计规划,看上去很像现在一些大型的集贸市场,摊位都分门别类排成一排一排的,比如,卖家用电器的都集中在A排,摊位编号从A-1到A-50;卖服装鞋帽的都集中排在B排,摊位编号从B-1到B-50,还有专门的官员进行管理,类似于现在的工商、税务、市容。《市法》还对“市”的管理者有特别规定:坚决打击垄断牟利的违法行为!
《秦律》里还有这样的记载:市场上的商铺和民宅一样,以五家为一“伍”,每“伍”设一个“列伍长”,协助工商税务来管理市场。
更有意思的是,连百年老店都早就有了。宋国有个大贵族子罕,他家隔壁的邻居是个做皮鞋的工匠。子罕大概想扩建一下院子,就跟鞋匠商量让他搬家。鞋匠一听就傻了,哀求子罕说:“我们家三代做鞋,一直都在这里,要是搬了家,那些想买鞋的人可就找不到我了!”
战国时代的市场热闹吗?从零散的记载来看,反正卖什么的都有,连算卦的都有。现在在有些商场出现的场面在当时也已经有了影子了——听一个朋友说过他亲眼见到的一次某商场搞的活动:这商场当时还没开门,看来事先发过什么搞活动的消息,所以门口聚集了很多人,有点儿汹涌澎湃的意思,随后,商场的门开了,有店员推出一辆小车,车里像是一些准备用作小礼物的小商品,牙膏、牙刷什么的。这车才一露头,门外的人群立时一拥而上,眨眼之间就把小车里的东西抢夺一空。很快地,商场门里出来一个经理模样的人,手拿讲稿,身后跟着几个人,扛着摄像机。这位经理才一出门就愣住了:只见商场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小车里也早已空空如也。
——别着急感叹世风不古,其实这种作风在战国时代就已经能看到一些端倪了。当时在一些繁华市场的门口也往往聚集了等待的人群,只等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