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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小史-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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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浑身乱抓,一言不发。众人等的不耐烦,不好明催他,只得一齐拍手。他见众人拍手,以为是笑他了,更急得面红筋胀,东西也不找了,两手扶着桌子,又咳嗽了两口,然后又进出一句道:“诸公,诸公!”说完这句,下头又没有了。于是又接着咳嗽一声,正愁着无话可说,忽一抬头,只见刘学深从外头走了进来。他于是顿生一计,说一声今天刘学深先生本来要演说的,现在已到,请刘先生上来演说。说完这句,把帽子一掀,把头一点,倒说就下来了。众人摸不着头脑,只得又一齐拍手。此时刘学深被他一抬举,出于不意,无奈,只得迈步上去。幸亏他从东洋回来,见过什面,几句面子上的话,还可敷衍,没有出岔。一霎说完,接连又有两个后来的人跟着上去演说了。众人听了,除掉拍掌之外,亦无别话可以说得。魏榜贤见时候已有五点半钟,便吩咐停止演说,众人一齐散去。只留了贾、姚四位,跟着刘学深、魏榜贤未走。魏榜贤便检点所收份发,一共是日到了一百三十六位,应收小洋六百八十角,便私下问刘学深他们四位的份发带来没有?刘学深于是怀里摸出十六个角子给魏榜贤,魏榜贤道:“他们四位,依理应该二十角,为何只有十六角?”刘学深道:“这四位是我替你接来的,一个二八扣,我还不应该赚吗?”魏榜贤道:“你一个人已经白叨光在里头,不问你要钱,怎么还好在这里头拿扣头呢?今日之事,乃是国民的公事,你也是国民一分子,还不应该帮个忙吗?”刘学深一听这话,生了气,撅着嘴说道:“这个钱又不是归公的,横竖是你自己上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要说只有这几个,就是再多些,我用了也不伤天理。”魏榜贤还要同他争论,倒是贾子猷瞧着,恐怕被人家听见不雅,劝他们不要闹了,他二人方才住嘴。一同出门,贾、姚,刘三个走回栈房。恰巧天色不好,有点小雨,贾子猷便叫开饭。刘学深匆匆把饭吃完,仍旧自去寻欢不题。贾、姚四人便在栈房里议论今天演说之事,无非议论今天谁演说的好,谁演说的不好。
  贾平泉道:“魏元帅起初演说的两段,很有道理,不晓得怎样,后来就没有了。”贾葛民道:“他初上去的时候,我见他从衣裳袋里抽出一张纸出来,同打的稿子一样。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你们没见他说了一半,人家拍手的时候,他有半天不说。这个空档,他在那里偷看第二段。看过之后,又装着闭眼睛养神,闹了半天鬼,才说下去的。
  等到第三段,想是稿子找不着了,你看他好找,找来找去找不着,急的脸色都变了,我是看的明明白白的。”大家听了,方才恍然。贾子猷又说:“我交给姓刘的两块大洋钱,他又借我一块,共是三块大洋钱,怎么到后来,见他拿出角子来给人家呢?”
  贾葛民道:“他不换了角子,怎么能扣四角扣头呢?我们一进去的时候,我就见他抽了个空出去了一回,后来不是魏元帅演说到一半他才回来的?”大家前后一想,情景正对。贾家兄弟,至此方悟刘学深、魏榜贤几个人的学问,原来不过如此,看来也不是什么有道理的人,以后倒要留心。看他们两天,如果不对,还是远避他们为是,看来没有什么好收场的。四人之中,只有姚小通还看不出他们的破绽,觉着他们所做的事,甚是有趣。当晚说笑了一回,各自归寝。
  次日亦未出门。不料中饭之后,贾子猷忽然接到姚老夫子来信,内附着自己家信一封。他弟兄三个自从出门,也有半个月了,一直没有接过家信。拆出看时,无非是老太太教训他兄弟的话,说他们不别而行,叫我老人家急得要死,后来好容易才打听着是到苏州姚老夫子家里去的。访师问道,本是正事,有什么瞒我的?接信之后,即速买棹回家,以慰倚闾之望各等语,三人看过,于是又看姚老夫子的来信上说:“自从回家,当于次日又举一子,不料拙荆竟因体虚,产后险症百出,舍间人手又少,现在延医量药,事事躬亲,接信之后,望嘱小儿星夜回苏,学堂肄业之事,随后再议。又附去令堂大人府报一封,三位贤弟此番出门,竟未禀告堂上,殊属非是,接信之后,亦望偕小儿一同回苏,然后买棹回府,以尉太夫人倚闾之望。至嘱,至要。”贾家兄弟看了,无可说得,只好吩咐小厮,把应买的东酉赶紧买好,以便即日动身。正忙乱间,忽见刘学深同了魏榜贤从外面一路说笑而来。两个人面上都很高兴,像有什么得意之事似的。他二人走进了门,一见贾、姚四人在那里打铺盖,收拾考篮,忙问怎的?贾子猷便把接到家信,催他们回去的话说了。魏榜贤还好,刘学深不觉大为失望,连连跺脚。说道:“偏偏你们要走了,我的事又无指望了。”众人忙问何事。又道:“我们去了,可以再来的?你何用急的这个样子呢?”
  刘学深叹了一口气道:“我自从东洋回来,所遇见的人,不是我当面说句奉承话,除了君家三位,余外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办事的。我正要借重三位,组织一桩事情,如今三位既要回府,这是大局应该如此,我们中国之不幸。事既无成,亦就不必题他了。”说罢,连连嗟叹不已。众人听了不解。贾葛民毕竟小孩子脾气,便朝着他二人望了一望,说道:“昨天我们见你二人为了四角钱番脸,我心上甚是难过,心想大家都是好朋友,为了四角钱弄得彼此不理,叫朋友瞧着算那一回事呢?如今好了,我也替你俩放心了。”魏榜贤道:“我们自从今日起,还要天天在一块儿办事呢。四角钱我今天也不问他要了,横竖他有了钱,总得还我的。”贾子猷忙问二位有了什么高就?
  魏榜贤说:“是这里一个有名的财东,独自开了一片学堂,请了一位翰林做总教,现在要请几个人先去编起教课书来,就有人把我们两个都荐举在内,目下再过两三天,就要去动手。”
  刘学深听到这里,忽然又皱着眉头说道:“可惜我的事情没有组织成功,倘若弄成,我自己便是总教,那里还有功夫去替人家编教课书呢?”魏榜贤道:“你不要得福不知,有了这个馆地,我便劝你忍耐些时,骑马寻马,你自己想想,无论如何,一个月总得几块钱的束修,也好贴补贴补零用,而且房饭都是东家的,总比你现在东飘飘西荡荡的好。”刘学深见话被他说破,不觉面上一红。贾子猷亦劝他:“权时忍耐,我们弟此番回家,不久亦就要出来的。学深兄如有别的组织,等将来兄弟们再到上海,一定竭力帮忙的。”于是,二人见他们行色匆匆,不便久坐,随各掀了掀帽子,说了声后会,一同辞去。这里贾、姚四人,亦各叫了挑夫,径往天后宫小轮船码头。搭船回家去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还遗财商业起家 办学堂仕途借径
  话说上海有个财东,叫做花千万,这人原姓花名德怀,表字清抱,为他家资富有,其实不过几十万银子。因中国经商的人,没有大富翁,这花清抱做了洋商,连年发财,积累到五六百万的光景,大家妒他不得,学他不能,约摸着叫他花千万,是羡慕他的意思。不在话下。
  你道这花千万怎样发财的呢?原来他也是穷出身,祖居浙江宁波府定海厅六豪村,务农为业。他十八岁那年,觉得种田没有出息,要想出门逛逛。可巧有一班旧友,约他到上海去开开眼界。这些旧友是谁?一个骅飞马车行里的马夫,叫做王阿四,一个汉兴纺纱厂的小工,叫做叶小山,一个斗智书局里的栈师,叫做李占五,四人聚在一个小酒店里,商量同样的事。
  花清抱却一文的川资都没有,自己不肯说坍台的话,约定后日上宁波轮船,只消一夜,就到上海。那三人是来往惯的,这点路不在心上,花清抱却因川费难筹,担着心事,当下酒散回家,走到村头,听得牛鸣一声,登时触动机关,自忖道:“何不如此如此?”想定主意,就不回家了。先到邻家找着陆老钝,说道:“老钝!我前天听说你要买牛,有这句话没有?”老钝道:“有的!东村里余老五一匹黄牛,他要我三十吊钱;我嫌他太贵,还没有讲定哩。”清抱道:“我有一匹耕牛,是二十吊钱买来的,老钝,咱俩的交情合弟兄一样,少卖你几文,算十八吊罢,你要也不要?”老钝道:“看看货色,再还价便了。”
  清抱就同了陆老钝走到自己的牛圈里,指着一匹水牛道:“你看这牛该值得三十吊吧。”老钝连声赞好道:“不瞒你说,我昨日粜麦子,恰好只存十五吊钱,你要肯卖,我便牵牛去,你去驼钱来!好不好?”清抱沉吟一会道:“也罢,你我的交情,也不在三两吊钱上头,就卖给你吧。”当夜两人做了交割,清抱驼钱驼了两次才完。次日一早,王阿四合李占五来了,叫他收拾行李同去,清抱那有什么行李?将几件旧布衣服,打了一个包,十五吊钱扣成两捆,找根扁担挑在肩头,出来要走。
  阿四看了,好笑道:“你这样出门,被上海人见了,要叫你做曲辫子的。那沉沉的一大捆钱,合着一条粗竹扁担,不是好跟你到上海去的!满了十吊钱,关上就要问你的。我劝你破费几文,到城里换了洋钱吧。”说得清抱面红过耳,没话讲得,只得同到城里,去了些扣头兑;洋十六元有零,带在身边,再要轻便没有。他自己也快活道:“果然外国人的东西好。”正说着,恰好叶小山赶到,四人同行上了轮船,果然一夜路程,已到上海。王李二人各自去了。清抱没有住处,叶小山同他到杨树浦,就叫他在自己的姘头小阿四家里搭张干铺住下,每天花销两角洋钱。过了几日,清抱觉得坐吃山空,将来总有吃完的时候,到那时候,如何是好?于是合叶小山商量,拿十块洋钱,买些时新果子、肥皂;、香烟之类,搭个划子船,等轮船进口的时候,做些小经纪,倒也有些赢余,日用嫌多。那天上十六铺贩果子去,走了一半路,天已向黑,不留心地下有件东西,绊了一交,顺手抓着看时,原来是个皮包,提起来觉得很重,清抱想着,这一定是别人掉下的,内中必有值钱之物,被人拾去不妥。莫如在此等候些时,有人来找,交还与他,也是一件功德之事。
  想罢,就将皮包藏在身后,坐下静等。不到一刻工夫,有一个西洋人,跑得满头是汗,一路找寻。原来清抱质地聪明,此时洋泾浜;外国话已会说得几句,问其所以,知道是失物之人,便将皮包双手奉上。那西洋人喜的眉开眼笑,打开皮包,取出一大把钞票送他。清抱不受,起身要走。那西洋人如何肯放?约他一块儿去。但见把手一抬,来了两部东洋车,西洋人在前领路,到了大马路一丬;大洋行门口歇下。这洋行并没中国字的招牌,里面金碧辉煌,都是不曾见过的宝贝。西洋人留他住下,请了个中国人来合他商量,要用他做一名买办,每月二百两的薪水。清抱有什么不愿意的?自此就在洋行里做买办,交游广了,薪水又用不完,只有积聚下来。积聚多了,就做些私货买卖,常常得利,手中也有十来万银子的光景。那知不上十年,西洋人要回国去,就将现银提出带回,所有货物,一并交与清抱,算是酬谢他的。清抱袭了这分财产,又认得了些外国人,买卖做得圆通,大家都愿照顾他,三五年间,分开了几丬;洋行,已经有三四百万家业。在上海娶亲,生了三个儿子。又过了二十几年,清抱年已六十多岁,操心过重,时常有病;幸亏他用的伙计,都是乡里选来极朴实的人,信托得过,便将店务交给他们去办;自己捐了个二品衔的候选道台,结识几个文墨人,逍遥觞咏,倒也自乐其乐。这班文墨人当中,有一位秀才,姓钱单名一个麒字,表字木仙,合他最谈得来。清抱自恨不曾读过书,想要做些学务上的事业,以博士林赞诵他的功德,就合钱木仙商议。木仙道:“现在世界维新,要想取些名誉,只有学堂可以开得。”清抱拍掌道:“不错,不错!我们宁波人流寓上海,正苦没有个好先生教导子弟,据你所说甚是,莫如开个蒙学堂吧。我独捐十万银子,如何?但是学堂的事,只有你是内行,就请你做个总办吗。”木仙连连谦让道:“这晚生却不敢当。观察有为难的事,尽能效劳,学务的事,实不敢应命。”
  原来木仙当过几年阔幕友,很认得几省的督抚,清抱合官场来往,尽是他从中做引线的。他于这文字上面,也只是一个充场好看,其实并不甚在行,所以不敢冒昧答应。当下清抱要他荐贤,他想了半天道:“晚生认得翰林进士却也不少,但是他们都在京里当差,想熬资格升官放缺,谁肯来做这个事情?”
  清抱听了没法,只索罢论。
  岂知事有凑巧,是年北方拳民闹事,烧了几处教堂,闹得各国起兵进京,这番骚扰不打紧,却吓得些京官立足不稳,纷纷的挈眷南回。内中有个编修公,姓杨名之翔,表字子羽,世居苏州元和县,少有学问,粗知新理,木仙却听惯了他的议论,佩服到极地。这杨子羽不但学问好,而且应酬工夫又是绝顶,从前在京城读书,就合些大老们交好,大家看重他是个名士。后来中了进士,殿试名在第二甲,朝考的时候,可巧碰在一位老师是旗人手里,说他写的颜字,取在一等五名前头,就蒙圣恩点了翰林。但是翰林虽然点了,依旧穷的了不得,考了五回差,只放了一回云南副主考,没得银子结交,抡不到学台。幸喜他知时识务,常合些开通的朋友来往,创议开办了几处学堂,从中出了些力,名望倒也有了。人家只道他深通西学,其实只有二三十年的墨卷工夫,高发之后,那里还有闲暇日子去研求西学呢?又亏得结交了一位学堂出身的张秀才,拾得些粗浅的格致旧说,晓得了几个新名词,才能不露马脚。交游广了,他有几个戚,一个个都替他荐了好馆,每年贴补他些银两,方度了日子。那年正想得个京察,简放道府出来,偏偏遇着匪乱,就此偃旗息鼓的携眷出京。
  这时海道还通,搭上轮船,直至上海,住了泰安客栈。当下就去拜访钱木仙,叙了寒暄,谈起京中的事。这杨编修竟是怒发冲冠,痛骂那班大老们没见识,闹出这样乱子,如今死的死了,活的虽然还在,将来外国人要起罪魁来,恐怕一个也跑不掉。
  说到忘情的时候,这钱木仙虽然平时佩服他的,此时却不以为然,鼻子里嗤的笑了一声,连忙用别话掩饰过去。杨编修有些觉着,便也不谈时事了。木仙道:“据我看来,大局是不妨的。但是北方乱到这步田地,老哥也不必再去当这穷京官了,譬如在上海找个馆地处起来、一般可以想法子捐个道台到省,老哥愿意不愿意?”杨编修正因冒失回南,有些后悔,听见这话大喜,就凑近木仙耳朵边说道:“兄弟不瞒你,我此番出京,弄得分文没有,你肯荐我馆地,真正你是我的鲍叔,说不尽的感激了。”两人谈到亲密时候,木仙道:“我有个认识的倌人,住在六马路,房间洁净,门无杂宾,我们同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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