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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小史-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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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费了无限的心机,走了若干门路,方才拜在方宫保的门下。
  方宫保便留他在衙门,帮着翻译处弄弄公事,每月开支三十两薪水。不想这位沈翻译忘其所以,在南京逛钓鱼巷,游秦淮河,闹得不亦乐乎。方宫保有些风闻了,一想是自己特拔之士,不可因此小节,便夺了他的馆地,叫人家听见了,说我喜恶无常,后来想定主意,写了一封荐信,荐到黄抚台这里。黄抚台看亲家情面,把他委了洋务局翻译优差。平日丰衣足食,一无所事事,一个月难得上两趟洋务局,总算舒服的了。今天跟着抚台去拜俄罗斯武官,不懂话,当面坍了一个台,大为扫兴。第二天,见了总办的面,还是冢и'的。张显明把昨天那些话隐过,并不泄漏半字,只说现在中丞打算聘请个顾问官,你洋务里朋友,有自揣材力能充此任的,不妨举荐个把,等我开单呈上去,一则完了他这桩心事,二则显显你的朋友当中,有这么一个人材。沈翻译道:“等翻译细细的去想,想着了再来回复大人罢。”张显明道:“使得,使得。”回家想了半夜,突然想起了个同窗来了。姓劳名字叫航芥,原籍是湖南长沙府善化县人,随宦江南,就在南京落了籍。十二岁上,就到陆师学堂里做学生,后来看看这学堂不对劲,便自备资斧,留学日本先进小学校,后来又进早稻田大学校,学的是法律科。过了两年,嫌日本学堂的程度浅了,又特地到美国纽约,进了卜利技大学校,学的仍旧是法律。卒业之后,便到香港,现在充当律师。
  中国人在香港充当律师的,要算他是破天荒了。沈翻译在陆师学堂里的时候,两人顶说得来,等到劳航芥到了日本,到了美国纽约,到了香港,还时时通信给他。这回想到此人,便道像他这样,大约可充顾问官了,后来便中告诉了张显明张总办。
  张总办又回了黄抚台,黄抚台大喜,说像他这们一个顾问官,才能够和外国打交道,吩咐张显明道:“既然如此,何不叫沉翻译打个电报给他,问他肯来不肯来?他若是不肯来,只好作为罢论,他若是肯来,我们再斟酌薪水的数目。”张显明得了话,自去关照沈翻译,沈翻译拟了一个电报底稿,请张显明看过,然后交到电报局里去。
  一枝笔难写两处,于今且把安庆事情搁下,单说劳航芥。
  原来劳航芥自到了香港,在港督那里挂了号,管理词讼等事,俗语就叫作律师,住在中环,挂了牌子,倒也有些生意。但是香港费用既大,律师又多,人家多请教外国人律师的多,请教中国人律师的人少,渐渐有些支持不住。本来想到上海来挂牌子做律师,蓦地接了同窗沉某的一个电报,安徽抚台请他去当顾问官,他有什么不愿意的?一面回电答应了。黄抚台便和张显明斟酌了好几天,认定八百银子一月的薪水,二百银子的夫马费。他先还扳价,禁不住沈翻译从中磋商,覆电说是尽一个月内动身回华。黄抚台盼望,不必细言。
  再说劳航芥有个知己朋友,叫做安绍山,这安绍山是广东南海县人氏,中过一名举人,又中过一名进士,钦用主事。会试的时节,刚刚中国和一个什么国开衅他上了一道万言书,人家都佩服他的经济学问,尊为安志士,后来在京城里闹得不象样了,立了一个维新会,起先并不告诉人这会里如何的宗旨,单单请人家到某某会馆集议。人家到了,他有些不认识的,-一请教尊姓大名,人家同他讲了,他使了枝笔,讲一个,记一个,人家并不在意,等到第二日,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写将出来,送到宣南日报馆里,刻在报上,说是维新会会员题的名,人家同他争也争不过来,他的党羽一日多一日,他的风声也一日大一日,有两位古方都老爷,联名参了他一本,说他结党营私,邪说惑世。上头批出来了,安绍山着革职,发交刑部审问,取有实在口供后,再行治以应得之罪。他有个同年,是军机处汉章京达拉密,悄悄送了他一个信,这下子把他吓呆了,他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连铺盖箱笼都不要了,带了几十两碎银子,连夜出京,搭火车到天津,到了天津,搭轮船到上海,到了上海,搭公司船到日本,正是累累若丧家之犬,芒芒如漏网之鱼。北京步军统领衙门奉了旨,火速赶到他的寓所,只扑了个空,覆旨之后,着各省一体查拿而已。安绍山既到日本,在东京住了些时,后来又到了香港住下,有些中国做买卖的,都读过他的方言书,提起来无有一个不知道他名宇的,这回做了国事犯,出亡在外,更有些无知无识的人,恭维他是胆识俱优之人,他也落得借此标榜,以为敛钱愚人地步,这是后话。
  这天劳航芥得了沈翻译的电报,忽然想到了他,就去拜望他。刚才叩门,有一个广东人圆睁着眼,趿着鞋走将出来,开了门,便问什么人,其势汹汹,管牢的印度巡捕,也不过像他这般严厉罢了。劳航芥便说出一个记号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谒志士如入黑狱 送行人齐展白巾
  却说劳航芥到了安绍山的门口,一个广东人雄纠纠气昂昂的出来,叉腰站着,劳航芥便说了三个字的暗号,是“难末士”。这“难末士”三字,文义是第二。安绍山排行第二,他常常把孔圣人比方自己的,他说孔圣人是老二,他也是老二。孔圣人的哥子叫做孟皮,是大家知道的,安绍山的哥子却靠不住。
  有一个本家,提起来倒大大的有名,名字叫做小安子,同治初年是大大有点名气的。安绍山先前听见有人说过,洋洋得意,后来会试,到了京城里,才知道这个典故,把他气得要死。话休絮烦。
  再说那个守门的听明白了劳航芥的暗号,引着他从一条巷堂走进去,伸手不见五指,约摸走了二三十步才见天光,原来是座大院子,进了院子,是座敞厅,厅上空无所有,正中摆了一张椅子,真如北京人的俗语,叫做“外屋里的灶君爷,闹了个独座儿”,旁边摆两把眉公椅,像雁翅般排开着。守门的把劳航芥引进敞厅,伸手便把电气铃一按,里面断断续续,声响不绝。一个披发齐眉的童子,出来问什么事,劳航芥便把外国字的名片递给了他。那童子去不多时,安绍山挂着杖、趿着鞋出来了。劳航芥上前握了一握他的手,原来安绍山是一手长指甲,蟠得弯弯曲曲,像鹰爪一般,把劳航芥的手触的生痛,连忙放了。安绍山便请劳航芥坐了,打着广东京话道:“航公,忙的很啊!今天还是第一次上我这儿来哩!”劳航芥道:“我要来过好几次了,偏偏礼拜六、礼拜都有事,脱不了身。又知值你这里轻易不能进来,刚才我说了暗号,那人方肯领我,否则恐怕要闭门不纳了。”安绍山道:“劳公,你不知道这当中的缘故么?我自上书触怒权贵,他们一个个欲得而甘心焉。我虽遁迹此间,他们还放不过,时时遗了刺客来刺我。我死固不足惜,但是上系朝廷,下关社会,我死了以后,那个能够担得起我这责任呢?这样一想,我就不得不慎重其事,特特为为到顺德县去,聘了一个有名拳教师,替我守门,就是领你进来那人了。你不知道,那人真了得!”劳航芥道:“你这两扇大门里面漆黑的,叫人路都看不见走,是什么道理呢?”安绍山道:“咳!你可知道,法国的秘密社会,那怕同进两扇门,知道路径的,便登堂入室,不知道路径,就是摸一辈子都摸不到。我所以学他的法子,便大门里面,一条巷堂,用砖砌没了,另开了五六扉门,预备警察搜查起来,不能知道真实所在。”劳航芥道:“原来如此。”
  说着,随把电报拿在手中道:“有桩事要请教绍山先生,千祈指示。”安绍山道:“什么事?难道那腐败政府,又有什么特别举动么?”劳航芥道:“正是。”便把安徽黄抚台要聘他去做顾问官的话,子午卯酉诉了一遍。安绍山低下头沉吟道:“腐败政府,提起了令人痛恨!然而那班小儿,近来受外界风潮之激刺,也渐渐有一两个明白了。此举虽然是句空话,差强人意。况且劳公抱经世之学,有用之材,到了那边,因势利导,将来或有一线之望,也未可知。倒是我这个海外孤臣,萍飘梗泛,祖宗邱墓,置诸度外,今番听见航公这番话说,不禁感触。真是曹子建说的:『君门万里,闻鼓吹而伤心』了。”说到这句,便盈盈欲泣了。劳航芥素来听见人说安绍山忠肝义胆,足与两曜争辉,今天看见他那付涕泗横流的样子,不胜佩服。当下又谈了些别的话,劳航芥便告辞而去。临出门时,安绍山还把手一拱,说道:“前途努力,为国自爱!”说完这句,掩面而入。
  劳航芥又不胜太息。回到中环寓所,伺候的人,捧进一个盘来,盘里有许多外国名片,有折角的,有不折角的。这是外国规矩,折角的是本人亲到的,不折角的彷佛飞帖一样。劳航芥-一看过了,在这许多名片里面,检出一张,上写着颜轶回,下面注着寓下环二百四十九号大同旅馆,劳航芥伸手在衣襟内摸出日记薄子,用铅笔把他记了出来,预备明日去答拜,其余都付诸一炬。诸公可知这颜轶回是什么人物?原来他是安绍山的高足弟子,说是福建人,从前取过一名拔贡,颇有才学,笔墨一道,横厉无前。他既得了安绍山的衣钵真传,自然做出来的事,和安绍山不谋而合。但是一种,安绍山虽然明白世务,有些地方还迂拙不过,这位颜轶回,却是手段活泼,心地玲珑,于弄钱一道,尤其得法。他从前在京城里朝考的时候,见了人总说科举无用,将来开了学堂,国家才可以收得人之效。有人驳他道:“你既道科举无用,你为什么来朝考呢?”他强辨道:“你当我是七取功名来的么?我实实在在要来调查北京的风土人情,回去好报告我们会长,将来可以预备预备。”人家问他预备什么,他可不往下说了。有一天更是可笑,有个朋友上福州会馆去,约他出来吃馆子,到了他的房门口,看见门上横着一把大铜锁,明明是出去的了,怅然欲出。等到往那边抄出去,有个后窗户,下着窗帘,无意中望玻璃里面一觑,见一个人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捏着笔写白折于上的小楷哩。定睛一看,不是颜轶回却是甚人?当下便扣着窗户,轻轻的叫道:“颜轶翁好用功呀!”他听见了,连忙放下笔,望牀;上一钻,把帐子下了,鼾声如雷的起来了,也不知真睡,也不知假睡。那个朋友气极了,以后就不和他来往了。据以上两桩事,这颜轶回的大概,也就可想而知了。劳航芥和他是在美国认识的。颜轶回到过美国,住在纽约,和中国在美国学堂里面学的留学生,没有一个不认识。他前回去,原想去运动他们的,送了他们许多书,有些都是颜轶回自己的著作,有些是抄了别人家的著作,算是他的著作,合刻一部丛书,面子上写的是《新颜子》。据说《新颜子》里面,有一篇什么东西,颜轶回一字不易,抄了人家,后来被那人知道了,要去登新闻纸,颜轶回异常着急,央了朋友再四求情,又送了五百两银子,这才罢手。颜轶回的著作,有些地方千篇一律,什么“咄咄咄!咄咄咄!”还有人形容他,学他的笔墨说:“猫四足者也,狗四足者也,故猫即狗也;莲子圆者也,而非匾者也,莲子甜者也,而非咸者也,莲子人吃者也,而非吃人者也;香蕉万岁,梨子万岁,香蕉梨子皆万岁!”笑话百出,做书的人,也写不尽这许多,劳航芥和他的交情,也不过如此。但是劳航芥平日佩服他中学淹深,他也佩服劳航芥西文渊博,二人因此大家有些仰仗地方,所以见了面甚为投契。其实背后,劳航芥说颜轶回的歹话,颜轶回也说劳航齐的歹话,这是他们维新党的普通派,并不稀奇。
  这天饭后,劳航芥换了衣帽,拿了棒,雇了一部街车,径到下环大同旅馆。投刺进去,颜轶回刚刚在家。两人见了面,畅谈之下,劳航芥把中国安徽巡抚聘他做顾问官的话说了,他却不像安绍山要发牢骚,登时满面笑容,说:“真巧!真巧!我们有个同志,刚刚被两江总督请了去当教习,于今劳兄又到安徽去充顾问官,这们一来,我在海外扬子江上下流的机关,可以不求而自得了。”一面说,一面叫人配自己的船车,说劳兄荣行在即,小弟今日无事,拟邀劳兄同往酒楼一酌,以壮行色,不知劳兄许可否?劳航芥也欣然道:“我们分袂在即,正要与轶公畅谈,领教一切机宜,以免临时竭蹷;。”颜轶回道:“领教两字,太言重了,如不以小弟为不肖,小弟倒有几句话要告诉劳兄,”劳航芥道:“好极了!好极了!”两人携手而出。劳航芥摸出两块钱,开销了雇的街车,坐上颜轶回的船车,车声隆隆,过了几条大街,到得衣箱街,走进一丬;番菜馆,外国字写着香港阿斯忒好乎斯的。二人进去了,拣了一个小小的房间,在三层楼上,推窗一望,九龙咫尺,隐隐约约有些风帆沙鸟,颇畅襟怀。二人坐下侍者送上本日的菜单,各人拣喜吃的要了几样。颜轶回又叫侍者拿了许多酒,什么威士格、勃兰地、三边、万满、谑脱露斯、壳忒推儿,摆了一台。两人用过汤,颜轶回便开言道:“劳兄!你晓得现在中国的大局是不可收拾了的么?”劳航芥随口答道:“我怎么不知道?”颜轶回又叹了口气道:“现在各国瓜分之意已决,不久就要举行了。”
  劳航芥道:“我在西报上,看见这种议论,也不止一次了,耳朵里闹闹吵吵,也有了两三年了,光景是徒托空言罢?”颜轶回道:“劳兄那里知道,他们现在举行的,是无形的瓜分,不是有形的瓜分。从前英国水师提督贝斯弗做过一篇中国将裂,是说得实实在在的。他们现在却不照这中国将裂的法子做去,专在经济上着力,直要使中国四万万百姓,一个个都贫无立锥之地,然后服服贴贴的做他们的牛马,做他们的奴隶,这就是无形瓜分了。”劳航芥道:“原来如此。”颜轶回又道:“现在中国,和外国的交涉日多一日,办理异常棘手,何以?他们是横着良心跟他们闹的,这里头并没有什么公理,也没有什么公法,叫做得寸即寸、得尺即尺。你不信,到了中国,把条约找出来看,从道光二十二年起,到现在为止,一年一年去比较,起先是他们来俯就我,后来是我们去俯就他,只怕再过两年,连我们去俯就他,他都不要了。劳兄你既受中国之聘,充当顾问官,这条约是一桩至要至紧之事,不可忽略,顶好把他一张一张的念熟了,然后参以公法公理,务使适得其平,将来回国,有什么交涉,就可以据理而争,虽然不中用,也落一个强项之名,不同那些随人俯仰的。这是小弟属望吾兄的愚见,吾兄必以为然。”劳航芥听了,不觉改容致谢。颜轶回又道:“譬如那年北京义和拳闹事,围攻使馆,中国如有懂事的人,预先去关照他们,限他们二十四点钟内出京,如果过了二十四点钟,中国不能保护,这他们就没有话说了。至于他们拥兵自卫,那是公法上所没有的,公法上既没有,就可以敌人相待,不能再以公使相待。可怜偌大一个中国,那里有人知道?当时劳兄若在中国,或是外务部,或是总理衙门,必不致于如此。”劳航芥道:“轶公太看高我了。其实我虽学了律法,也不过那些浮面,替人家打官司争财产则有余,替国家办交涉争权利则不足,像你轶公才是大才哩。”二人又谈了一回,看看天色不早,方才各自东西。
  劳航芥第二日收拾收拾行李,又到平时亲友处及主顾地方辞过了,也有人馈送程仪的,也有人馈送东西的,不必细述。等到轮船要开的前半日,把行李发了上去,叫人铺设好了,自己站在甲板上,和那些送行的朋友闲谈,东一簇,西一簇,十分热。少时,看见有一黑矮而胖的外国装朋友,襟上簪了鲜花,手中拿了镶金的士的(这士的就是棍)脚上穿着极漂亮的皮鞋,跑上船来,便问密司忒劳。船上的仆欧把他领到劳航芥的面前,众人定睛一看,是颜轶回。只见颜轶回把劳航芥拉到一间房间里去,密密切切的谈了五十分钟,汽筒放了两遍了,他才别了劳航芥匆匆登岸。这里送行的,也匆匆登岸。少时和罗一声,船已离岸,颜轶回和那些送行的,都拿手绢子在岸招展,劳航芥脱下帽子,露出秃鹙般一个头,向他们行了一个礼,自回房去。
  劳航芥定的是上等船,每饭总是和船主一块儿吃的,他既会西语,又兼在香港做了几年律师,有点名气,船主颇为敬重,就是同座的外国士女也都和他说得来。有一天,轮船正在海里走着,忽然一个大风暴,天上乌云如墨,海中白浪如山,船主急命抛锚,等风暴过了再走。劳航芥在房里被风浪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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