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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小史-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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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秦凤梧自得了这两件东西之后,洋洋得意,到了栈房里拿给众人看,众人都异口同声的称赞,秦凤梧更是兴头。又过了两天,秦凤梧到高湘兰家去,其时已是九月初了。”秦凤梧尚穿着银鼠袍子,湘兰说:“秦大人格件袍子,勿时路格哉!”
  秦凤梧皱着眉头道:“我的衣裳,都是从家里带了来的,我打算一半个月就要回去的。于今一等等了三个多月了,已经叫家人回去取衣裳,家人还不曾来。要是在上海买,恐怕买不出好的来,这真正为难呢。”湘兰说:“勿要紧,倪格裁缝蛮好格。”秦凤梧道:“那就托你罢。”不到三日,又到湘兰那里去,湘兰笑嘻嘻的,叫娘姨把秦大人的衣裳拿出来。秦凤梧一看,是件簇斩全新的湖色外国缎于的灰鼠袍子,元色外国缎的灰鼠马褂,束红外国缎的灰鼠一字襟坎肩儿,又清爽,又俏丽。秦凤梧连忙换了,走到着衣镜前一照,觉得自己丰度翩翩,竟是个羊车中人物了,忙问湘兰一共是多少料钱,多少工钱。
  湘兰说:“倪格裁缝帐是到节浪算格,现在要约是约勿出格。”
  秦凤梧无奈,只好让他去。事有凑巧,当天晚上同了湘兰到戏馆里去看戏,在包箱里蓦然碰见了几个熟人。一个是南京候补道现在当下关厘局的余养和余观察,一个是制台幕友候选道陈小全陈观察,二人和秦凤梧的老子都有年谊,秦凤梧只得站起来招呼老年怕。余观察揩了揩眼镜,重复戴上,朝他细细的瞧了一遍,口里说:“凤梧世兄好乐呀!”又啧啧的道:“好漂亮,好漂亮!”陈观察也跟在里头附和了一阵。秦凤梧觉得有些坐不住,看到一半,悄悄的溜了。这余、陈两观察是制台委他们来密查一桩事的,不过一两天就查明白了,赶紧要回省销差的。到了南京,少不得逢人遍告说:“秦某人如何荒唐法子,带了窑姐儿,彰明较着的在戏馆里看戏,身上打扮的和戏子一样。”那些话头,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宝兴公司股东耳朵里去了,大家都有些不愿意。有两个大股东,会了那些小股东,写了封公信,问他事情如何样了?一面止住南京庄上不要汇银子下去。秦凤梧接到了这封信还不着急,后来为着存在上海钱庄上的头两万银子,除了付机器定银去了六七千之外,以及同事薪水、栈房、伙食、零用开销,差不多一万了;秦风梧自己买这样,买那样,应酬朋友,吃酒碰和,毛毛的也有一万了。因为南京庄上还有头两万银子,便有恃无恐,打个电报下去,催他们汇银子。一连两三个电报,毫无影响,这才慌了。
  再去问了倍立,倍立说,只要机器一到,他的银子现成。秦凤梧无法,又和张露竹暂挪了千把两银子。够得什么?不到几天,早已光了。南京那些股东的信,更是雪片一样的下来。看看制台衙门里验费的限期快到了,机器尚无消息,倍立那面的股分,是要跟着机器一起来的,心里十二分不自在。高湘兰已经开口和他借三千块钱,这一下子,把他弄得走头无路了,只好不去。
  湘兰屡次打发人到泰安栈里去看,总看不见,湘兰也发了急了。
  天天打发人在各马路上等候,候了两天半候着了,秦凤梧吩咐马夫加鞭快走,马夫不敢不依,一转眼间,又风驰电掣的去了。
  湘兰恨极,打听得秦凤梧那天在一家人家里吃饭,湘半坐了自己的马车,候在那家人家的门口。秦凤梧下午方才出来,见了湘兰,疾忙跳上马车,湘兰紧紧跟着,跟了他在大马路一带绕了一个圈子,秦凤梧这时最好有个地洞钻了下去。一直跟到后马路一丬;钱庄上,秦凤梧进去了,央告钱庄上的掌柜,劝湘兰回去,明天必有下文。湘兰发话道:“哩耐今朝盘拢,明朝盘拢,倪也寻得苦格哉。请耐进去搭哩说一声,要是明朝呒不下文,勿怪倪马路浪碰着子倪,要拨勿好看拨哩格。”说完,叫马夫阿桂驱车径去。钱庄上掌柜进去,回复了秦凤梧,秦凤梧正惊得呆了,听了钱庄上掌柜的话,心上踌躇了半响,一想只好去寻萧楚涛了。于是派人把萧楚涛寻着了,子午卯酉告诉了他一遍。楚涛笑道:“凤翁,不是我兄弟来埋怨你,这却是你凤翁不是。你想,他要是不想敲你凤翁的竹杠,他那里肯化那些本钱?”秦凤梧这才恍然,又央告楚涛去说。楚涛去了,拿了一篇帐来,说连酒局帐、裁缝帐一共是一千多块钱。秦凤梧吓得吐出了舌头,央告楚涛去说。求他减掉些,后首讲来讲去,总算是八百块钱,限三天过付。秦凤梧东拼西凑,把这事了结了。看看在上海站不住了,趁了船一溜烟直回南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阅大操耀武天津卫 读绝句订交莫愁湖
  话说秦凤梧自从溜回南京之后,到各股东处再三说法,各股东都摇头不答应,大家逼着他退银子,要是不退银子,大家要打了公禀,告他借矿骗银。秦凤梧人虽荒唐,究竟是书香出身,有些亲戚故旧,出来替他打圆场,一概七折还银,掣回股票,各股东答应了,少不得折买田产,了结此事。谁想上海倍立得了消息,叫张露竹写信催他赶速另招新股,机器一到,就要开工的。如果不遵合同,私自作罢,要赴本国领事衙门控告,由本国领事电达两江总督捉讯议罚,秦凤梧得了这个消息,犹如打了一个闪雷,只得收拾收拾,逃到北京去了,倍立这面也只得罢休。只苦了在宝兴公司里办事的那些人,什么大小边、王八老爷,住在上海栈里,吃尽当光,还写信叫家里寄钱来赎身子。其中只便宜了王明耀,一个钱没有化,跟着吃喝了一阵子,秦凤梧动身的第二日,他也悄悄的溜了。一桩天大的事,弄的瓦解冰销。中国人做事,大概都是如此的。
  如今且把这事搁起,再说余观察。余观察是武备学堂里的总办,从前跟着出使日本大臣崔钦使到过日本,崔钦使是个胡涂蛋,什么都不懂。余观察其时还是双月选的知府,在崔钦使那边当参赞,什么事都得问他,因此他很揽权。崔钦使任满回国,便把他保过了班,成了个分省补用的道台了。后来又指了省分,分发两江候补制台。本来和他有些世谊,又知道出过洋,心里很器重他。候补不到半年,就委了武备学堂总办。他为人极圆转,又会巴结学生,所以学生都欢喜他,没有一个和他反对的。他于外交一道,尤为得法。在日本的时候,天天在燕会场中同那些贵族、华族常常见面,回国之后,凡是到南京来游历的上等日本人,没有一个不去找他的,他也竭诚优待。因此人家同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做余日本,后来叫惯了,当面都有人叫他余日本,他也没奈何。这年秋天,北洋举行大操,请各省督抚派人去看操,余日本是武备学堂总办,又是制台跟前顶红的,这差使自然派他了。预先两月,委札下来,余日本辞过行之后,带了几个教习,几个学生,搭轮船到天津,到了天津,暂时住在客栈里,第二日上直隶总督行辕禀安禀见。随班见了直隶总督方制台,照例寒喧了几句,举茶送客。顺便又拜了各当道,有见的,有不见的,不必细表。
  再说这回行军大操,是特别大操,与寻常不同。方制台高兴得很,请各国公使、领事以及各国兵船上的将弁另外派了接待员,就是中西各报馆访事的,也都一律接待,也算很文明的了。预先三日,发下手谕,派第几营驻扎何处,第几营驻扎何处,衣服旗帜,分出记号。大操那日,刚刚亮,方制台骑着马,带着卫队,到了主营。各营队官、队长,按礼参了堂,外面军乐部,秦起军乐,掌着喇叭,打着鼓,应弦合节。方制台换过衣服,穿了马褂,袖子上一条一条的金线,共有十三条,腰里佩着指挥刀,骑着马,出得主营,拣了一块高原望得见四面的,立起三军司命的大旗子,底下什么营,什么营,分为两排,都有严阵以待的光景。两面秦起军乐,洋教习一马当先,喊着德国操的口令。但听见那洋教习控着马,高声喊道:“安特利特!”这“安特利特”是站队,两边一齐排了开来。洋教习又喊“阿格令斯”。“阿格令斯”是望左看,两边队伍,一齐转身向左。洋教习又喊“阿格令斯”。“阿格令斯”是望左看,两边队伍,一齐转身向左。洋教习又喊“阿格来斯”。“阿格来斯”是望右看,两边队伍又一边转身向右。
  洋教习又喊“阿格克道斯”。“阿格克道斯”是望前看,两边队伍又一齐向前。行列十分整肃,步伐十分齐整。方制台看了,只是拈髯微笑。洋教习又喊“勿六阿夫”。“勿六阿夫”是把枪掮在肩上,两边队伍一齐把枪掮在肩上。洋教习又喊“勿六阿泼。”“勿六阿泼”是把枪立在地下,两边队伍一齐把枪立在地下。洋教习又喊“勿六挨赫笃白兰山西有”。“ 勿六挨赫笃白兰山西有”是用两手抱抢,两边军队,一齐两手抱着枪。
  洋教习演习过口令,便退至阵后。这时阅操的各国公使署代表人,各国领事馆代表人,跟着参赞书记,以及中国各省督抚派来的道府,余日本也在内,身上都钉着红十字的记号,东面一簇,西面一围。说时迟,那时快,两边行军队伍,已分为甲乙二垒,大家占着一块地面,作遥遥相对之势。勿然甲营里有一骑侦探来报,说是乙营已遣马兵来袭,甲营预备迎敌,分道埋伏,一个个都蹲在树林里,草堆里,寂静无声。等到乙营马兵扑过来,甲营埋伏尽起。枪声如连珠一般,当中夹着大炮轰天震响。乙营看看不敌,传令退出,甲营趁势追赶,追赶不到两三节路,谁知被乙营的接应包抄上来,困在该心。甲营左冲右突,竟无出路,两面枪炮声,上震云霄,四面都是火药气。有两位年纪大点的道府,一个个都打恶心。甲营正在支持不住,忽然天崩地塌一响,黑烟成团结块,迷得人眼睛睁不开。大家以为甲营一定全军覆没了,虽是假的,看的人也觉得寒心。谁知这一响,是甲营地雷的暗号,一响过了,黑烟渐完,乙营已不晓得什么时候被甲营占了去了。乙营见自己主营有失,把围登时解了,分作两队,作前后应敌之势,一队向外边打,自行断后,一队向里边打,回救主营。甲营刚刚据了乙营,正打算遣马兵守住路口,及至看见乙营已经回来了,一时措手不及,只得把兵分为两队,守住路口。乙营主将看见甲营没有什么预备,就摇旗吶喊,扑将过来。甲营两队兵,觉得自己太单弱了,各向自己军队奔去,合做一大股,竭力抵御。乙营再三猛扑,甲营毫不动摇。甲营又在一大股里分出两小股,作为接应,将要得手,忽被乙营马兵冲散,顷刻之间,化为两截,首尾各不相顾。甲营主将指挥自己军队,退守高原,乙营仰攻不及,反为甲营所击,大败而回。方制台传令收兵,一片锣声,甲乙两营,俱备撤队。这时也有下午四点多种了。方制台依旧骑着马,下了高原,前呼后拥的回转衙门。这里各省道府,有两位带干粮的,尚勉强得过,有两位没有带干粮,以及发了烟瘤的,都一个个面无人色,由家人们架上轿子,飞也似的抬了回去。许多外国人,都提着照相器具,排着脚步谈笑而归。余日本刚刚看昏了,什么都忘记了,少时方觉得有点腰酸腿软,便也跟着他们回栈房。一连看了十来天,不过阵法变动而已,并没有什么出奇制胜的道理。等到操毕了,各督抚派来的阅操道府纷纷回去,余日本仍旧趁轮船回到南京,上院销差。种种细情,不必再表。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又是一年。余日本在官场上获制台之宠,下得学生之欢,倒也风平浪静。到了第二年六月里,余日本有个儿子,叫做余小琴,是在外国留学的,自然是日本东京了。到了六月里,学堂里照例要放署假,余小琴已是两年不曾回国了,这回告了暑假,先打电报给余日本,说他要回中国一趟。余日本自是欢喜,便打覆电,催他快来。
  余小琴就搭了长崎公司船,不多几天,已到上海,再由上海搭长江轮船到南京。栈房里替他写了招商局的票子,余小琴一定要换别家的,人家说道:“招商局的船又宽大,又舒服,船上都是熟识的,为什么要换别家呢?”余小琴道:“我所以不搭招商局轮船之故,为着并无爱国之心。”栈房里拗不过他,只得换了别家的票子,方才罢了。到了南京之后,见过他的父亲,余日本不觉吃了一惊。你道为何?原来余小琴已经改了洋装,剪了辫子,留了八字胡须。余日本一想剪辫子一事,是官场中最痛恶的,于今我的儿子刚刚犯了这桩忌讳,叫制台晓得了,岂不是要多心么?就力劝小琴暂时不必出去,等养了辫子,改了服饰,再去拜客。余小琴是何等脾气,听了这番话,如何忍耐得?他便指着他老子脸,啐了一口道:“你近来如何越弄越顽固,越学越野蛮了?这是文明气象,你都不知道么?”余日本气得手脚冰冷,连说:“反了!反了!你拿这种样子对付我,不是你做我的儿子,是我做你的儿子了。”余小琴冷笑道:“论起名分来,我和你是父子,论起权限来,我和你是平等。你知道英国的风俗么?人家儿子,只要过了二十一岁,父母就得听他自己作主了。我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你还能够把强硬手段压制我吗?”余日本更是生气,太太们上来,把余小琴劝了出去。余小琴临走的时候,还跺着脚,咬牙切齿的说道:“家庭之间,总要实行革命主义才好。”自此以后,余日本把他儿子气出肚皮外,诸事都不管他了。余小琴乐得自由。
  其时制台有个儿子,也打日本留学回来,性质和余小琴差不多,同校的朋友,把他起了个外号,叫做冲天炮。回国的时候,有人问他回国有什么事?他却侃侃而谈的道:“我打算运动老头子。”人家又问:“运动你们老头子到什么地位,你才达其目的呢?”他答道:“我想叫他做唐高祖,等我去做唐太宗。”人家听了,都吐舌头。他到了南京,在制台衙门里住了几天,心上实实在在不耐烦,对人长叹道:“虚此行矣!”问他这话怎讲?他说:“老头子事情实在多的了不得,没有一点儿空,如有一点儿空,我就要和他讲民族主义了。那里知道他一天到晚不是忙这样,就是忙那样,我总插不下嘴去,奈何奈何?”他有一天带了两三个家人小子,在莫愁湖上闲逛。这莫愁湖是个南京名胜所在,到了夏天,满湖都是荷花,红衣翠盖,十分绚烂。湖上有高楼一座,名曰胜棋楼,楼上供着明朝中山王徐达的影像。太平天国末期,清兵攻下南京,诓说都是曾国藩一人之力,追念他的勋绩,故在中山王小像的半边,供了曾国藩一座神主,上面有块横额,写的是“曾徐千古”。这日,冲天炮轻骑简从,人家也看他不出是现在制台的少爷,在湖边上浏览一回,热得他汗流满面,家人们忙叫看楼的,在楼底下沿湖栏杆里面搬了两张椅子,一个茶几,请他坐了乘凉。冲天炮把头上草帽除下,拿在手里,当扇子扇着,口中朗诵梁启超黄沙莽莽赤乌虐,炎风炙脑脑为涸。乃知长住水精盘,三百万年无此乐。
  乱了一会,只见柳荫中远远有一骑马慢慢的走过来。定眼细看,那马上的人,也是西装,手里拿着根棍子,在那里狠狠打他那马,他越打,那马走得越慢,又走了几十步,把他气急了,一跳跳下马来,拣棵大树系好了马,履声橐橐的过了九曲桥,走进胜棋楼,和冲天炮打了个照面。冲天炮十分面熟,想不起在那里会过的。正在出神,他也瞧了冲天炮一眼,绕着胜棋楼转了几个圈子,像是吟诗的光景。一会儿在身上掏出一支短铅笔,拣一块干净墙头上,飕飗飕飗的写下几行。冲天炮还当写的是西文,仔细一看,却不是的,原来是一首中国字的七绝诗。冲天炮暗暗惊异,定晴细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静对湖天有所思,荷花簇簇柳丝丝。
  休言与国同休戚,如此江山恐未知!
  冲天炮不觉跳了起来,说:“好诗好诗!非具有民族思想者,不能道其只字。”那人谦逊道:“见笑见笑。”冲天炮不由分说,把他拉过来,叫家人端把椅子,和他对面坐下,动问名姓,原来就是余小琴。当下冲天炮掏了一张西文片子给他,他也掏张西文片子给冲天炮,二人高谈阔论,讲了些时务,又细细一问,才知道在东京红叶馆会过面的。二人越谈越对劲,却不外乎自由平等话头。冲天炮的家人过来说:“天快晚了,请回去罢。”冲天炮一看表,已是五点多钟了,就约余小琴上金陵春吃大餐去,余小琴一口气答应了。二人上了马,沿堤缓缓而行,进了城,穿过几条街巷,到了金陵春门口。二人进去,马匹自有家人照管。二人到得一间房间里,侍者泡上茶来,送上菜单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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