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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三变从豆豆坟前离开以后的事,已经缺少可靠的依据,我的想象也无法触及到悦宾楼的妓女如何如何,我只知道在这之后的半年里,柳耆卿一直生活在江苏泗州的悦宾楼里,对豆豆的思念,使他的一首《少年游》流传街头:
佳人巧笑值千金。
当日偶情深。
几回饮散,
灯残香暖,
好事尽鸳衾。
如今万水千山阻,
魂杳杳、信沈沈。
孤棹烟波,
小楼风月,
两处一般心(柳永词《乐章集·少年游》。)。
半年之后,也就是公元1018年,遍地的金盏花盛开的时节,柳三变乘一叶小舟悄悄离开泗州,往扬州而去。
扬州曾是追游地,酒台花径仍存(柳永词《临江仙》。)。
今宵酒醒何处五(3)
他品咂着自己多年前的旧章,一种旷远深幽的感觉随之而来,那是吹进箫孔的劲风,悠长而旷达。
柳三变知道,他对扬州的倾慕和留恋,并不是来自歌台瓦肆,也非来自于茶坊楚馆,确切地说,和他一贯追求的女儿之性无关,和青楼里女儿们相比,他同样喜欢完全不同的处世方式。
他喜欢潘阆,喜欢围绕在潘阆身边的这些“晚唐怪客”(指由僧人、隐士等组成的“晚唐体”诗派作家。):
“不知道逍遥子(潘阆,自号逍遥子。)在不在,如果在,这番相见将多些快乐。”
想起逍遥子,柳三变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想起此人当年被太宗缉拿,而他却逃亡隐匿,以堂堂四门国子博士之躯,置身于中条山的飞沙走石之中。真宗即位时,一纸缉拿令便将他提到京城,可真宗见这继恩余党、名重一时的大博士竟落到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到不能遮羞的地步时,便生那么点同情心,将他贬至信州,后又流放到当涂、贵池一带。此时,他已心灰意冷,所以当真宗授他滁州参军之职时,他便挂印而去,乐得个放怀湖山,随意吟咏。朝廷显贵随李商隐的风格唱和出一派西昆之声,他却和一些僧人剑客步贾岛后尘,将晚唐之风煽扬得风风火火。
“如果他还健在,还不知道老到什么程度了。”
一路上,柳七设想老者的样子。当他来到潘阆家门前,见两个老者在门口对弈时,却没有将他们和潘阆联系在一起。
他绕过放着酒棋的石桌,绕过两个老人径直往院子里走去。
“这位朋友,你找谁?”身后传来一声苍凉问话。
“唔……”柳七看看这位老人,银须飘摆,目光炯炯有神。
“老伯,我是找逍遥子。”
老者将他打量一番,微微笑笑:
“逍遥子不在,早就不在了,请回吧。”说完又和坐在他对面的老者下起棋来。
那老者拿起一枚棋子,就在落子的瞬间,突然说:
“这位可是柳七,柳三变?”
柳七闻言心头一震,当即躬身施礼:“这位老伯,柳七已随烟花去,只有耆卿在此,敢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一股信风,吹来了你的消息。”老者头也不抬地说。
柳七一听,心中直想笑,难道自己正如老尼所言,身上有股骚气?
“敢问老伯是?”
老者抬起头来:“你还认得我吗?”
柳三变仔细打量,好一阵子之后,才说:“只觉得很是面熟,可想不起来了。”
“噢,你想想半年以前,你是不是见过我呀?”
“半年以前?”柳三变仍然不解。
“哈哈哈哈……”老者爽朗地笑起来:
有个人人真攀羡,问著洋洋回却面。
你若无意问他人,为甚梦中频相见。
不如闻早却还愿,免使牵人虚魂乱。
风流肠肚不坚牢,只恐被伊牵引断。
念完了,以醉中带醒的目光看着柳三变道:
“这首淫逸之词,是我在东京秦时楼下所听,不知是否你的大作?”
经他这么一提,柳三变忽然想起秦时楼下听曲那事来,这老者不是寇准寇天官是哪个,想到这里,急忙撩衣跪倒:
“寇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恕罪,恕罪。”
寇准这才笑着站起来:“耆卿呀,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大人,小人在京都颇感失意,四处走走,本欲往金陵而去,路过扬州,想到故交潘阆先生,好多年不见,想来看看,不想逍遥子已别处逍遥了。”柳七说着,露出一脸的失望,不过马上转愁为喜道:“不想在这里遇见寇大人,真是平生的福分。”
寇准笑道:“你这个风流才子呀,哄妓女哄惯了,竟哄起我来。”
“小人不敢。”
“你说和逍遥子是故交,可逍遥子就在你身边,你竟不认识?”
柳七看看身边,除两位老者外并无他人,再看看那个坐着饮酒的老者,才知道这就是逍遥子。
“潘老先生,小生在此有礼了……”
潘阆用眼翻翻柳三变:“你不认识我,我就不认识你。”
“逍遥子,实在对不起,小生眼拙,方才多有得罪。”
逍遥子也站了起来:“柳七呀,多年不见,你老得可真快呀。”
柳七心里话,这老头,将我想说的话先说出来了,待我回敬他一句:
“逍遥子,你倒是年轻多了。”
三人一时仰头大笑。
柳七问寇准因何不先回家而到了这个穷乡僻壤,寇准道,他本来要回华州的,可是刚走了一半路,真宗皇帝飞马传旨,派他到安州去做知府:
“这不,我从县令开始,升到了丞相,从丞相到知府,看来离知县已经不远了。”
“寇兄是功名中人,我潘阆不敢比,可我总认为功名利禄均是过眼烟云,我想那小小的安州也难盛得下宰相贵体,还不如和我一道,恋这青山绿水。”
“逍遥子呀,你连号都逍遥了,可我逍遥不起来,想到黎民百姓的生息,我会突然间心惊肉跳,食无味、寝不安呐。唉——高楼聊引望,杳杳一川平……”
他说着转过身去,面对着金湖涟涟的水波:
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
今宵酒醒何处五(4)
荒村生断霭,古寺语流莺。
旧业遥清渭,沉思忽自惊!
柳三变听寇准所吟,嗟叹不已,这首诗含思凄婉,绰有晚唐之致,而且骨韵极高,不是一般人能够作出来的。
潘阆品味片刻道:平仲兄这首诗极好,老夫不才,愿和一首:
望湖楼上立,竟日懒思还。
听水分他浦,看云过别山。
孤舟依岸静,独鸟向人闲,
回首重门闭,蛙声夕照间。
柳三变听这两位吟诗,心里道:真是文如其人,寇准做诗,风节显落,心怀天下之忧;而逍遥子做诗,尽是孤舟、独鸟、闲人、蛙声,平淡自然,风格孤峭。
“两位真吟的好诗。”柳七赞叹道。
“吟好诗的还没来呢。”潘阆道。
“小生只是爱弄些曲子,离诗远得很……”
潘阆:“我没有说你——九僧(指以惠崇为首的九位僧人,是“晚唐体”的主要成员。)听说寇准到了我处,正日夜兼程往扬州而来。”
“九僧?”
寇准接过话头答道:“就是剑南希昼、金华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简长、青城惟凤、淮南惠崇、江南宇昭、峨眉怀古。这几位老和尚,举止飘逸,风节高亮,我早就想见一见的,所以,我就等在这里了。”
柳三变听说九僧要来,兴趣大增,忙问九僧何时能够到达。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二日就到。”潘阆答道。
三人在潘阆处饮酒赋诗,斗棋比画,不觉数日,可九僧仍然没来,一向沉稳老练的寇准有些坐不住了:
“兄长,他们怎么还不来?”
“山高水远,路长弯多,哪能说到就到呢。”逍遥子一脸无所谓地说。
柳七不好说什么,反正他此番出游纯属消愁解闷,也许时间拖得越长,他觉得越好。
这天傍晚,三人正在斗棋,柳三变的马踏在潘阆的老将上,潘阆满脸紧张,一扫逍遥之态说:
“重来重来,没有看见……”
话没说完,忽听身旁有人道:“何须重来,翻炮打车再打马再打马,不就解了围了吗?”
三人眼睛一齐落向棋盘,果然是一着反攻为守的妙棋,潘阆赶紧依计行事,将柳七的车给吃掉,然后才抬起头来:
“多谢高手指点,不然我就输给他了。”话没说完,突然叫道:
“唉呀,原来是你们两位。”
来者一个是陕州魏野,一个是钱塘林逋,柳耆卿早就听说过他们的大名。这可是两位奇人,那魏野,字仲先,号草堂居士,世代务农,不求闻达。真宗皇帝闻名召见,他却闭门跳墙而逃,终身不仕却又和朝中许多达官贵人交好,大中祥符初年(真宗大中祥符初年,即公元1008年。),契丹派使者到东京,说他们得到了魏野《草堂集》,可上部不慎丢失了,请求皇帝赐予,真宗允许赐《草堂集》全部给契丹。一时间,他的诗名众人皆知,尤其那首《题崇胜院河亭》一时传诵,其诗曰:
陕郡衙中寺,亭临翠霭间。
几声离岸橹,数点别州山。
野客犹思住,江鸥亦忘还。
隔墙歌舞地,喧静不相关。
魏野身边是个头矮小的林逋,此人的诗才只在魏野之上,传说他性恬淡好古,不趋名利,在西湖孤山盖个茅屋,一住就是二十年,家贫衣食不足,可他从未进过城市。真宗皇帝知道这事后,赐粮食布匹。他现在已是不惑之年,一生不娶,以梅鹤做伴,被人称为梅妻鹤子。他的诗更是风格清淡,意趣高远。
潘阆忙将来人让进屋子,彼此客套一番,魏野道:
“这次闻说寇大人来此,所以约了君复一同前来拜见,又邂逅耆卿,真是高兴得很,今晚由我做东,买酒买肉,一同快乐一番如何?”
“哪里能让仲先破费,我从京都而来,身上带些银子,丰盛酒席谈不上,浅酌小饮的钱还是有的。”柳耆卿说。
“好好好,你俩谁置办都行,一个花的皇上的钱,另一个花的是红粉的钱,这些钱对我们很重要,花了也不亏心,使得,使得。”潘阆道。
“唉,就我和你没钱呀!”寇准笑着道。
“这就是今夜的特色,两个不入仕的才子有钱,两位达官贵人身无分文,如果普天之下,所有的饮宴都是这样,那该多好。”林逋说。柳耆卿置酒,魏野买菜,众人饮酒赋诗,一直到了天亮。席间佳作迭出,录几首于此。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林逋作)
杳杳烟波隔千里,白蘋香散东风起。
日落汀州一望时,柔情不断如春水。
(寇准作)
柳耆卿这一夜又显词曲才能,自做自演一首《倾杯》使众人叫绝,词曰:
离宴殷勤,兰舟凝滞,看看送行南浦。
情知道世上,难使皓月长圆,彩云镇聚。
算人生,悲莫悲于轻别,
最苦正欢娱,便分鸳侣。
泪流琼脸,梨花一枝春带雨。
惨黛蛾,盈盈无绪。
共黯然销魂,重携纤手,话别临行,
今宵酒醒何处五(5)
犹自再三,问道君须去。
频耳畔低语。
知多少,他日深盟,平生丹素。
从今尽把凭鳞羽(柳永词《倾杯》。)。
今宵酒醒何处六(1)
柳七南下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杭州,西湖水泛起轻轻的波纹。
“韶华到眼轻易过,一十三载如云烟。”这声轻微的喟叹从柔柳披拂下的石几旁发出。
一双小巧的绣花鞋,正踩在一颗颗光溜圆滑的卵石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石子上隐约的或明显的瑕疵,感觉着它们对脚趾尖的触疼,她轻轻前后蹭蹭脚,体味着石子和脚掌摩擦中的艰涩和为难:
“如果运气好,他也许会让我重新红起来。”
于是她闭上眼睛,将手平放在秋阳下不冷不热的石几上,一种久违了的心绪再次泛出,从那石头几案的纹理中泛出,她要绞紧大脑里那根牵拉往事的绳索,从石头严密的结构中抽出往事的游丝:
“断了,只有开头那么一截还如在眼前。”
开头那一截里,她刚刚二十岁。
一个少年,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少年,由妈妈拉着手来见她。
“那时,他的小手如同石板一样冰凉。”
她的手在石板上轻轻滑动,她感觉到那只冰凉的小手正在变大,将她的手整个包围在里面,她的小手:
“你的小手是石板上开出的莲花。”
她笑了,虽然她知道这是用好听的话来勾引她,但她仍然笑了,在她已不需要“勾引”这个过程的日子里,她听到这个少年如此认真的“勾引”时,她禁不住笑了。
“你是我掌中的姐姐。”
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她饮尽桌上的一杯酒,睁开眼,盯着他说:“我不要当你的姐姐,我是你的×,懂吗?你来找我不就是要这个么?我给你,看在你勾引我的份上,我给你,来吧……”
想到这里,她笑出声来,她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对这个她喜欢的少年这么凶,但她笑的可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被自己这番粗野的话吓坏了的少年。
她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利落地撕光了衣服,索性爽快地平躺在床上:
“来呀,快来呀——怎么……”
“姐姐,我不是为这来的。”
“不是为这?那你来干什么?快滚,别挡了老娘的财路!”
“姐姐,我不曾挡你的财路,而且会为你大开财源。”
她这才睁开眼,上下打量一阵眼前的少年,冷冷一笑:
“就你?怎么,想当皮条客——我多得是,我的名字,盘子、条子、嗓子、脚丫子、手腕子都是,何须要你这个傻瓜!”
“姐姐见笑了,我只有曲子。”
“噢,曲子也能帮我忙?真是笑话!”
“依我之见,”少年在她面前背着手踱了几个来回说,“目前,能帮上姐姐忙的只有曲子。”
“哈哈,这说法倒是新奇——你讲吧,如果讲得有理,今天免费。”
少年这才镇静下来,露出一丝天真的微笑:
“请姐姐穿好衣服讲话。”
在拘谨的少年面前,她意识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红,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热源充满周身每一条血管,燥热中,手掌下的石板是如此的舒心惬意,将她身上溢出来的热量吸收到石头中,她抬起手掌换一个地方,体味着那种沁凉的感觉。
“他的手就像浮动的水草。”自言自语中,她想到他真是上天降下来的能使女人欢悦的尤物,他柔软的手指,清雅的谈吐,虽然才十七岁,但骨子里透露的那种飘逸的神态……许多许多,均会使任何一个女人怦然心动。
她目前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如何产生的,显然这是他让她真的红起来之后,之前,她只是饶有兴味地听这个少年摆布,按他的说法去弹去唱去表演。一个多月以后,她觉得自己真的发生了变化,变得……怎么说呢,反正不像“销魂馆”中的行首。当她顺着自己的手指、顺着他一两句点拨方向的话语、胸中鼓荡着伯牙之乐、字正腔圆地唱出一曲曲新词时,心变得柔软如水,银钱给身心带来的压力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而且,她平生第一次对他产生自己也说不清的情谊:
“如果那件事不发生,也许……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我二十岁之后的一切,也许……”
然而,那件事发生了,他说,等得太久了,而她认为来得太快了。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你费尽心机的原因了,我不要你的肉体,我只要你能帮这个忙。”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恳切,那纯洁期待的眼眸使她怎么也不忍心拒绝他的要求,况且如果真的起到他所说的那种效果,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想想,目前的词坛,除了《云谣集杂曲子》(《云谣集杂曲子》,敦煌莫高窟内发现。)外,均是模仿中唐刘禹锡、白居易的试作,宋时的词作除王禹偁的《点绛唇》可诵可唱外,其余的不是缺乏新意就是缺乏词意,像诗不像词,朗读起来还说得过去,但唱起来就不好听了。纵观天下词坛,能赋好词者只有我一人,比如前些日子教你的《雪梅香》、《尾犯》、《早梅芳》、《甘草子》等,才是真正的词,唱起来才和乐入耳。”
“小官人,我所唱的均是名人名作,你名不见经传,即使真唱好了,大帅也未必能理解。”
“姐姐,此言差矣,孙元帅和家父关系甚好,只是他在杭州为官,家父在沂州为令,两隔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