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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3衰与荣-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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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她一个人了。中午的白日晒得人流油,这是片商业区,人又多起来。自己还没吃饭。两份冰激凌解决问题。据说,爱吃冰激凌的女人善于交际。这个电话亭好几个人排着队,再找一个电话。人还是多,晃来晃去地磕碰。她喜欢看鱼游水。水族馆的大玻璃缸内,鱼们在绿幽幽的珊瑚礁石、海底植物中钻来钻去,优哉游哉,谁也不撞谁。人没有鱼聪明,聪明要显出自在来。她感到自己此刻眼睛聪明,含着笑,像薄荷糖;脚步聪明,走得快,但不急有弹性,躲闪灵活,不和人碰撞;觉得自己整个人聪明,哪儿都能去,哪儿都挡不住她。昨晚做梦自己在买鱼,在摊上挑捡着,各种各样的活鱼蹦跳着,鳗鱼在鱼堆上游来游去。她抓住一条就溜走一条,再抓住一条又溜走一条,好滑。掌中留着滑腻腻的手感。前面出现两条巷道,一条蟒蛇跟着两个人。后来,蟒蛇扔下那两人朝自己追来。她和它搏斗着。蟒又变成鱼,遍体鳞伤,好像就是昨晚电视中看到的搁浅自杀的鲸鱼?她知道弗洛伊德,明白这个梦含着性意味……  
  总算见到安晋玉了——在他家中。因为他是要人的秘书,也便成了要人。还不能同这个清秀小生谈正题呢,江岩松在场。  
  平平,正想找你呢。这位高级干部学院副院长江啸的公子笑笑说道。  
  他为什么有一种过份的热情呢?因为自己碰见他在安晋玉处?要见成猛的秘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人为了遮掩某种暧昧,才会不自觉地支出过多的热情。她不喜欢江岩松,对人似乎很随和亲切,但又含着矜持;要保持平和,又怕失了风度;似乎很正派,绝不对女人挑逗,可又让你感到他整个身体充满色情。  
  找我干啥?她问。  
  我们研究所召集了一次历史讨论会,你不给我们发条消息?江岩松说道。  
  她一笑:行。她明白他。有时候求人反而是笼络人的手段。明白装不明白,别人还看不透你,这才是真聪明。她又说:你把讨论会的情况写个材料给我,到时候我给你们发消息。她不吃亏,消息发得多,不是自己的成绩吗?又不费她时间。江岩松起身告辞,临别和她郑重地一握,那诚恳的目光,那诚恳的话语,都使她心中想笑,想说:快走吧,别表演了。看着江岩松背影,她知道:他以后会听自己调遣的,是自己的又一个触角。  
  第三者一走,安晋玉顿时精神焕发,殷勤地拿出冰镇汽水西瓜,在她身边转着。她更轻快了,吃喝,说笑,现在只需单打一,应付一个人了。安晋玉一直在追求自己,这她早明白,所以她也稍认真一些地处理关系。她至今的艺术,就是把事情限制在始前朦胧阶段。她允许对方表示特殊的好感,报以微笑信任,但尽量不给对方机会表明一切,保持个较长时期。若对方最终明确提出了,她也自有善策。不答应他,又绝不伤害他,还要把双方关系转入一种超出一般的、含着暧昧的亲密友谊。她是再聪明不过的女人了,常常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对于一般姑娘是很危险的事情。她现在就是不想答应任何一个嘛,她从不说假话,她现在需要自由自在地生活,起码三五年内不想受任何约束,不考虑结婚。你对我好,我当然高兴。可我确实不知怎么答复你,你最好多接触几个女孩子,多选择选择,千万别只挂我这一头,要不,你死心眼白抱几年希望,不耽误你了?我?对你挺有好感。可到底只是好感啊。不要勉强我,啊?和我一起跳舞,可以;看电影吃饭,也可以;散步谈心,谈最亲密的话,我更愿意;双方感情投合时,吻一下额头也允许;如果提进一步要求,甚至想上床,那我不。她只有遇到那些真正激起她情欲的男人时,才会发生性关系。那是她主动要求的。任何社交友谊或者利益需要——即使对方操着自己的命运,都不能使她贡献身体。  
  女人用贡献身体来换取什么时,就很可悲了。女人最不能违心出卖的就是自己的情爱。  
  她用小勺品尝着小碟里的冰激凌,不抬眼,随意说笑着。安晋玉在她身边转着。黑皮凉鞋咯吱咯吱响着,两条挺直的裤线不时弯折着,他的手挺白,手指修长,动作细腻,能感到他含笑的目光。愿围着我转就转吧,女人就应该是男人的轴心。  
  嗳,安晋玉,想起一件事,那个李向南托我往上递个材料,你说,我该不该帮他?  
  往谁那儿送?成猛?你啥事都可以热心,这件事你千万别管。老头子对他很反感。  
  可……我随口答应他了……你觉得李向南这个人怎么样?  
  我对他印象不算太好。可这还不是我不愿帮你忙的原因。你张嘴求我的事,我总该尽心的。(那当然。她嫣然一笑)可你要知道,成猛对李向南有过批示。我为他送材料,我能扛得住吗?  
  黄平平垂眼想了想,点了点头,既是点给安晋玉看的(表明她特别听信他的话),也是点给自己的。这事的确不是很好办。  
  可她怎么对李向南交待呢?  
    

第二十二章  
  金象胡同一号是个很大的“复合式”四合院,几十年前一个大军阀的宅第。正门在东,大红门,漆早已剥落,进去是东院,最大,北西南东四面房子;西边有西院,较大,也是四面房子;东西院之间夹着一排朝东的房子,房前一条甬道,甬道南北各有一个圆洞门,这叫夹院;在夹院南,东西院之间,有个水龙头;西院北房是座小二层楼,二层楼的背后,又有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院,有一排贴大院北墙的朝南小房,可能过去是下人住的吧,这叫小北院,小北院东头与夹院北头相通。小北院西尽头是整个大院的后门,也是大红门,不过比正门小一些。还需说明的就是整个大院(也是西院)的西南角是男女厕所。复杂的院子找人困难,但不要紧,一进大门,迎面墙上一块黑板,左半边画着大院的平面图,标着每间房子的号码,户主名字,一目了然。黑板右半边,照例写着谁家交奶费、谁家取挂号等。每天早晨大门嘎隆隆一开,便有打拳的遛鸟的老头出去,跑步的中年人青年人出去,晚上十二点(冬天早些,夏天晚些)再嘎隆隆一关,哗啦啦铁链一挂,一锁,就成了堡垒,大家睡安稳觉。曾轮流值日开关大门,终因太麻烦(年轻人总睡不醒,早晨先得擂醒他们才能拿到钥匙)便算了,都委托给住门口的单老头,每家一月出两角钱。单老头还管着大院收发,一部每次收费四分的公用电话。至于房租水电费,倒是按月由各户轮流负责收,账目公布在黑板上。大多是老住户了,有事喜欢彼此照应。   
      
  黄平平与谭秀妮谈完了,收起本,和她握手告别,同时又扫视了一下屋里。三面黑糊糊的墙,一面门窗,窗外一间简陋的小厨房遮去多半光亮。小床上躺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大床上爬着个两岁的光屁股小男孩。窗下一旧桌,一脸盆架。再无别的。再见。她对谭秀妮说道,对方脸上现出凄然。谭秀妮的手干瘦呆板,像握着几根筷子;同时便感到自己的手丰柔滑腻。这差别让她想到:贫困与富裕,下层与上层,不幸与幸福等等对立的概念。手常常是身体的缩影。我再去采访一下你的邻居们,听听他们的评价。她来到院子里。正是东院,她走到大门口,仰头看了看黑板上的平面图,确定了采访路线,便朝一家走去。  
  谭秀妮看着采访她的女记者进了别人家,疲惫地倚在门口神思恍惚地站了一会儿。女记者那样鲜活,脸上放光;而自己身子发木,脸贴着门框,就像这干裂的老木头。光亮的树皮早已被刮掉,鲜嫩的汁液早已烘干,一切水分都耗干了。眼皮真沉啊,真想闭上眼睡过去变成化石,可不能睡。脊背后感到屋里的老人和孩子。她无声地叹息了一下,慢慢靠开了门框,转身进了屋。已经上午九十点了,该把家安置安置,上街挣钱了。门口停放着卖冰棍用的白色小推车。  
  我从人生咨询所回来,更决心离婚了,我得活。谭秀妮透过屋内晦暗的光线看着黄平平说道,她前几天在咨询所见过这位一大早就来的女记者。  
  黄平平坐得很低,能感到屁股下的小板凳脏腻粘裙。她在本上速记着,停住问:这些天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什么事?她垂着眼坐在床边,双手夹在两膝中,恍恍惚惚只觉得儿子在身后翻着,爬着。  
  刚从人生咨询所回到家,院子里乱糟糟,一堆人围在她家门口,一个眉毛刷子般又横又黑的中年汉子正挥着手讲演。见她来了,眼一亮,嗓门更高了:三百五十块。今儿该还我了吧?  
  又是来要债的,丈夫乐天明诈骗下的。现在,都追着她来要了。我没钱,我还不了你,你找他要去。  
  他进了监狱,我怎么找他要?和尚走了庙在,男人走了老婆在。他骗下我的钱,你就该还。  
  我不知道,这跟我没关系,我没钱。  
  他骗下的钱,你没享受,你没花?你是不是藏起来了?  
  我没花,我不知道。她除了省吃俭用一天到晚替丈夫还债外,什么都不知道。  
  不行,你拿来。汉子用拳头擂着大开的房门,门窗震动,听见屋里孩子哭,老太太咳嗽。她要进去,急着照看老幼。汉子堵着门:不拿出钱来,别想进门。人群中有人劝说了:要债也要慢慢讲嘛。总该让人进去照看孩子,孩子万一从床上摔下来,摔坏了,你不是也有责任?汉子眯起眼朝屋里盯了一下,转过头:没事,孩子好好在床上趴着呢,你快拿钱来吧。孩子的哭声却更响了,因为惊惧,因为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的心被撕裂了,两步上了台阶,拨开汉子就往里进。汉子把身体一横,堵住门。她急了,用力拉汉子的衣服。他一抖甩,她一个后仰,摔倒在台阶下,冬的一声,后脑勺很重地撞在石头上,嗡地眼前一片黑,黑中一片火光,无数把刀划过后脑勺,一直划到后脊背,裂疼。她站不起来,围观的邻居们上来扶她,头离地了,人们惊叫,见血了。血,粘热的,流湿了后脖颈,沾红了灰白的石头,染红了人们的目光。舆论立时变化,人们纷纷谴责那汉子:你太欺负人了,要债也不是这个要法。乐天明骗你钱,也不该找她还债。她嫁给他,这几年没享过一天福,就是一直替他还债了。你看,把人摔成这样。  
  我没摔她,是她硬拉我。  
  一个意态安详的老头走出人群:她一个弱女子,你这一甩,能不把人摔倒吗?  
  是她自己没站稳。  
  你这个人年纪不大可也不小了,怎么说话不讲理儿啊。要是你孩子在屋里哭,我挡住门,甩你一个跟头,你心气儿能平吗?  
  甩就甩不了一个跟头。        
  好吧,我甩你一个看看。老人有些生气了,说道。旁边有人已搀着谭秀妮进了屋,有人从自家拿来了纱布药水。  
  你甩,你甩。那汉子人高马大地上来,蛮横地一把抓住老人,老人稳站不动,他又用力拉,老人只随便一摆手,身子顺势一扭,把汉子摔出去七八尺远,扑通倒在地下。他双手撑起坐在地上,懵懵然地看着老人,自己是怎么跌倒的?  
  还用再试试吗?老人含着一丝讽刺说道。  
  他便是京城有名的太极拳师:东方飙。  
  “听谭秀妮说,您很关心她。”黄平平看着精神健朗的老人说道。这是客厅,老式的对开门扇,高得用力抬脚的门坎,进门正面对着墙中央一幅寿星图,两边是副对子,“心澄目洁,气血通四海;神安意泰,劲力达五岳”。图下靠墙,一张紫红发黑的旧式雕花木桌,一边一把同样颜色的雕花太师椅。现在两人各坐一张,椅子太高,脚跟不能落地,不怎么舒服。这是东院里的正房,两边各有一门,各通一间偏房。一家七八口人住三间房,在这大杂院内就不算窄了。老式房子暗一些,倒也好,夏日显得阴阴凉凉。  
  “我没帮什么忙,我是可怜她。年纪轻轻的,太受罪了。”东方飙感慨地说。他的声音洪亮安稳,让人想到他健壮的体魄。  
  “听说那天有人来要债,把谭秀妮摔得头破血流,是您教训了他。”  
  “那是我实在看不惯了,太欺负人了。”  
  对这位久闻大名的太极拳师,能借这件事来结识他,太好了。认识这种独特的名流是有价值的。听说他经常被请到中南海和许多部委机关传授太极拳,他认识的上层人物难以计数,许多高级干部尊称他为老师。初踏进他的高门坎,见到这样一个神仙般的老人颇有些紧张。她听过不少他的传闻,他手掌平托小鸟,能使鸟飞不起来,他哈一口气,能使门开开。……他的名字和传闻都在她心目中有着超尘脱俗的神秘色彩。但她什么门坎都敢迈,越难见的人越要见。此刻谈起话,她立刻发现:这个神仙似的人物不仅说着一口很道地的老北京话,而且竟在自己这个小记者面前显出某种局促来,这可是她所熟悉的凡俗心态,她一下坦然了,心中很好玩地笑了笑。这时,屋内的一切,陈旧的门窗,粗陋的布置,斑驳的顶棚,圆椅上的草蒲团,大门上的破竹帘,都显出世俗的简陋寒伧来。两边房门上挂的居然是那种小饭店门口的“珠帘”,红绿白黑的,再怯不过了。  
  “现在谭秀妮想离婚,您的看法呢?”她问,也算道德伦理观念的社会调查吧。  
  老人摇了摇头:“这我说不好。要说她替乐天明背着黑锅,熬上十八年,有老有小的,一个人是太难了。可……上边领导不是在给她做工作?她是典型儿,典型儿不能随便垮了,是不?”老人是名闻遐迩的太极拳师,可对这世间的事情却很看不透,说到“领导”、“典型儿”,还觉得是挺神圣的事。  
  她转移话题,询问了一些有关他的事,听说他编写的一本太极拳书一直找不到出版单位,便表示愿意帮忙,而且有时间要专程采访老人。在老人的千恩万谢中她起身去另一家。  
  行了,她在京城仰慕的东方飙这儿,已经有了特殊的地位。这是今天顺手就得的收获。现在介绍几个老干部来他这儿学太极拳肯定没有问题。她的面子很大。哈哈。  
  谭秀妮头被包扎了,眼鼻酸酸地搂着儿子在床边坐着。要债的汉子还没走,知道他姓张了,叫张大个儿,开汽车的,挥着手在屋里吵闹着:我这钱也来得不容易,一分一分攒下的。她只有低着头不吭气。能说什么,人家冒火她能不理解?她只能硬着头皮听他嚷,听他骂。一个个逼债的,都是靠硬着头皮熬走的。  
  嫁给乐天明图什么?知道他是骗子了,为啥还和他结婚?因为生米煮成熟饭,已经是他的人了?因为他厉害?他一眯眼盯人时,露着可怕的凶光。不跟他,她会被打断腿。因为他长得帅气?他穿着皮夹克,蹬着黑皮靴,呱吱呱吱迎面走来。他一迈腿骑上自行车,挥挥手她就坐上后座,他一阵风似地带着她红红绿绿,到这儿耍到那儿玩。在没人的树荫下草地上,在夜黑的公园角落里,在家中,他像头狂热的雄兽,弄得她浑身触电般腾云驾雾。她恨他,又离不开他。她可以咬着牙吃苦,可愿意跟着他。至今夜深人静时,她还经常想到他,他又出现了,有力地搂抱她,搓揉着她,那么坚实,可她又流泪,咬牙根儿恨他。他害苦了她。点上灯看两岁的儿子,长得像他爸爸。她的泪滴在儿子脸上,儿子在梦中咂着舌头,她一下抱住他痛哭起来。姑妈醒了,劝道:秀妮,睡吧,你一天够累了。张大个儿的声音又在耳边震响,是雹子,是雨,她硬顶着。可她该走了,该卖冰棍去了,得养活一老一小。把儿子放到半瘫卧床的大姑身边,任他在老人身边滚爬,她推着小车吱吱嘎嘎上街了。先去批发,再在街上卖。卖一根挣一分,卖十根挣一角,卖一百根挣一块,卖两百根挣两块。买米买面,买盐买油,给孩子买奶粉,还要攒点,要探监,要还债,要防万一。她还探监?不了。她要离婚,她活不下去了。  
  张大哥,今儿我实在还不了您钱,您再过一阵儿来吧。再不行,您看我屋里有什么您要的,您就搬上走吧。  
  张大个儿扫了屋里一眼:你这儿没一样值钱的。  
  求您缓上我几个月吧,今儿您先让我上街去卖冰棍,我……        
  不行,来两次了,这次不见钱不走了。  
  门里门外都是围观的邻居,有个中年男子分开众人走进屋来。微微有些发胖,雪白的短袖衬衫,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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