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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8岁的时候可没有这个本事。讲吧讲吧。”
于涛终于笑起来,如释重负一般。
“裙子是从我大姐那儿借的,我妈在腰上一边到了一个大别针。那种裙子现在白送你都不要,搁在家里都嫌占地方。可那时候,就那样的裙子还不是谁家都有呢。
她穿着长,就把裙子腰一层、一层地往上卷,卷到合适为止。
“我一开始也没想到要偷钱,我想把每年国庆节家家户户院子门口都要挂的国旗撕下一条儿来就行了。我正准备撕的时候,我妈看见了,扑过来就给了我一个嘴巴:“小兔崽子,你不要命啦?‘我妈说撕国旗是反革命,要枪毙。
“我也走投无路了。当天晚上,我还是袭击了我大姐。她背的一个布包老是挂在墙上,里面除了别的东西,还有一个用画报叠的纸钱包。我是假装起来撒尿的时候干的,没看清里面有多少钱,赶紧拿了一张就钻进被窝。
天亮以后,才知道,是一块钱。
“当年的一块钱可不得了,能干好多事儿呢。我记得每次我们全家改善生活吃一顿炸酱面才买两毛钱肉。你想想,一块钱意味着什么?
“我其实挺害怕的。一上午上课的时候都神不守舍的。中午回家吃饭,我观察我妈他们,好像没什么反应。
我就有点儿放心了。我跑到百货商场买红绸带。才一毛六。我特别高兴。到了学校就给了于亚兰。
“她特高兴。拿着那么一条破绸子,摸了半天,眼睛里还含着眼泪。
“自习课上到一半,她悄悄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歪七扭八写了一句话:“我长大有钱了一定还你。‘我也特别高兴,倒不是因为她的纸条。我觉得我挺棒的。而且,我从小就觉得男人比女人棒,办法多,勇敢。“
于涛挪了挪身体,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事情败露是在歌咏比赛之后了。我姐在饭桌上说她丢了一块钱,问我们谁看见了。这在我们家算是一个大案要案,我妈就开始一个、一个孩子地问。当然还伴随着威胁。都说没看见。我妈就盯住了我,因为我有案底。我自作聪明地告诉我妈,我已经学好了,我不想再挨打。
“我妈是谁呀?当天晚上她就在我的语文书皮里翻出了剩下的钱。
“我又招了。
“这次可不光是打一顿完事。我妈气疯了,抓着我就直奔于亚兰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真够破的,破得我一辈子都没见过比那更破的家。人简直就是住在破烂儿堆里。她正在看一本连皮都没有了的小人书。
“我妈没理她,直接找她爸。我妈说于亚兰算什么好学生,口口声声说帮助于涛,结果是教唆于涛偷家里的钱给她买东西。
“那天的结果是于亚兰她爸还给我妈一毛六分钱,于亚兰吓得哆哆嗦嗦地哭。我妈说她再也不能让于亚兰来我家,她要去找老师要求换一个人帮助我的功课。
“这件事儿我们胡同里好多人都知道。从那以后我和于亚兰就不说话了,差不多到小学毕业,好像都没说过什么。胡同里的人有时候还开玩笑,说你这小子倒挺仁义的,长大了肯定会疼媳妇儿。
“现在想想真可怕,不就是一毛六吗?咱们现在一天得花多少个一毛六?30年前,这么点儿钱就能要人命。”
于涛感慨地摇头。
“那天咱俩吃那顿日本饭花的钱能买多少条一毛六的红绸带?”
我到厨房拿来了热水瓶,给他加水。
他拿着一个很小的计算器飞快地算着。
“600O多条吧,一辈子都用不完。
“我后来跟于亚兰说过这话,我说要是有一天我们俩结婚,就把屋子里的墙上全挂上红绸带。”
话一出口,于涛和我都有些愣住。
“你曾经想跟于亚兰结婚?”
于涛沉吟片刻。
“差不多吧。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这么想过,但是没成。”
于涛显然发现自己泄露了原不想泄露的内容。
他给自己点烟,之后又拿起杯子来喝水。我知道他在看我。
“于涛。”
他转过头来,身体的侧面对着我,就像在花卉市场他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存在的那一刻。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料到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不是小说和电影里热中于表现的那种为了事业耽误了家庭、内心世界还充满阳光的钻石王老五。我相信世界上一定有那样的人,而且可能还很多,但于涛不是,但我今生不会遇到。
他仍然那样看着我,等我说话。我想到了刘老四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林玲,你知道你喜欢的男人是什么样吗?是那种胸中有血、心头有伤的过来人。”
于涛是吗?
故事暂时无法进行。
他还在凝视我。
我必须说些什么。
“于涛,你不是在给我讲故事吗?我不当真。再说,你比我大15岁,你早恋的时候,我还吃浆糊呢。你没有经历就不对了。一本小说里面要是男主角39岁了还天真无邪,这书就没人看了,一看就是编的。”
于涛笑了。
我觉得那笑容里隐藏着感激。
“接着讲吗?”
他点点头。
“上中学,我们俩还是在一个学校,不在一个班。
“小时候是因为不懂,看不起女孩子,所以不在一块儿玩儿,上了中学就是因为懂了一些,不好意思跟女生玩儿。我们的关系所以很简单。
“那时候不像现在,可以选择上各种各样的学,我们只能初中、高中地一路上去,高中毕业,不一定有工作,待业青年这个词就是那时候有的。
“上高中的时候,我爸死了。我爸是个货车司机,开大解放。我后来学开车的时候也是开大解放。才知道那车要开好了也不容易。
“我爸一死,我们家所有的事儿就都要重新计划了。
姐姐们上班的上班、嫁人的嫁人,指望不上。我妈说还是得指望我。怎么指望呢?让我上班。
“我爸的单位答应我妈让我去接班。
“我17岁就工作了。当不了司机,单位也不可能培养我当司机。20多年前,司机是一个大家挤破了脑袋都想干的好活儿。
“我的工作就是跟着一辆大汽车给商店送货。司机把车开到商店,我负责把货搬下来,给人家码到仓库里。
每天都要送4、5家商店。巴。一个装满了的油桶怎么也有IO0多斤,比我的体重都沉,我一个人,一天最少也得搬6、7个。还有别的。“
于涛停顿了一下,那样子好像在说,你不相信我能干这个吧?
“我一个月乱七八糟加起来能挣不到30块钱,给我妈ZO,剩下是我的零花钱和中午的一顿饭钱。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抽烟的。9分钱一盒的烟。
“于亚兰还在上高中。我们有时候在胡同里碰上,点点头,打个招呼。也没什么别的。
“高二快结束的时候,恢复高考了。她成绩一直特别好,我猜她可能要考大学。她爸好像已经不以捡破烂儿为主了,在一个街道工厂里看大门、送报纸,干点儿杂活。别看她家穷,她爸可是一心要培养她。
“有一句俗话怎么说?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于亚兰就是。她爸下班回家的时候经过一个工地,不小心掉进大坑里面把腿摔断了。开始以为就是一般的骨折,住院检查才知道她爸是严重的骨质疏松,稍微一不留神就会骨折。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于亚兰站在我家住的胡同口上。我跟平常一样打招呼,顺便问问她爸的情况。她把我叫住了。
“她说她爸可能好不了了,以后也只能是做一些不用什么力气的事情,家里不能再靠他了。
“不靠她爸靠谁呢?
“我记得她穿的是一件很旧的格子外套,人特别瘦。
编著两条长辫子,头发又干又黄。我们俩其实没说过什么话,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是她先说话的,她说她不想考大学了。
“我说那怎么行?成绩那么好,不考太可惜。
“她说考了也上不起,还不如现在就工作。
“以后我想起那天在胡同口的时候老是想到小时候她为了一条红绸带和一条花裙子说她不想活了那个样子。
“她说她想上班。
“我不会安慰人。可是我知道我们那个时候找工作很难,好多人在家待业。就问她找好了吗。她告诉我有一个饭店要服务员,街道因为她家特别困难,可以照顾她先去。
“不考大学的人高二就算高中毕业了。她就毕了业。
到一个用现在的标准看连两颗星都没有的酒店当了服务员。
“不过比我挣钱要多一些。
“林玲”
于涛忽然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回过神来。那声音太像他用手机跟我聊天的时候那种时不时的呼唤,我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你说,人和人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孤独吧。”
“那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呢?”
“为了彼此爱护和互相帮助。”
于涛仿佛沉思一样地点头,非常盲目也非常含混地“哦”了一声。
我被于亚兰的遭遇吸引着。而且,我在心里悄悄地想像,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显然是没有成为于涛的爱人,那么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电话铃声大作。
我像被吓着了似的抓起电话。
我妈的声音异常欢快。
“玲玲,回来了?去哪儿吃的饭?”
“在家。”我冲于涛做了一个“我妈”的口型。
“于涛不是说带你出去吃饭吗?”我妈好像多少有些失望。
“没去。他晚上有约会。”
“约会?他不会是有女朋友吧?他都39了,是不是离过婚?你可得问问他。有没有孩子?你问过他吗?”隔着电话,我都能想出我妈那种机警的表情。
“我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要是追你,你就得了解他的过去。
妈妈是怕你上当。而且,像于涛这么好条件的小伙子也不多。跟刘超比,强了不知多少倍。“
“妈,我困了。改天再说吧。”
此刻于涛站在阳台边上往外看。他大概有一米八还要多。一个清瘦的背影,因为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他又正好是在灯光的暗影里,那颀长的轮廓蓦地激起我一丝疼痛的感觉。
这个人经过了多少磨难和失落才最终站在我面前?
于涛的姿势是在点烟。
打火机轻轻地响了一声。
“林玲!是谁在家里?”
我妈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没。没有人在。”
“不对。”我妈叫起来,“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打车过来。”
我长长地出一口气:“是于涛。”
我妈好像放松了一些:“是吗?那你让他跟我说话。”
“妈你不能这样做。”我几乎是在恳求我妈,“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怎么不给你留面子了?要是于涛,我就替你爸谢谢他送我回来,要是别人,”我妈顿了顿,“我就告诉他该回家睡觉了。”
于涛已经站在我身边,示意我把电话交给他。
我固执地抓着电话,脸上热辣辣的。
于涛俯下身子,在我耳朵边上:“阿姨,您还没休息啊?”
“你好啊,于涛……”我妈几乎又兴高采烈起来。
他们已经接上头了,我只好把听筒交给于涛。
我听不到我妈说了什么,只听到于涛的话:“阿姨,您放心。没事儿,我和玲玲聊天儿呢。……是吗?这么晚了?光说话了,没看表。我这就走。……哦,玲玲是要写书。她不了解我们这代人的生活,我给她当当参谋。
……不不,她写东西能生活就不用干别的,您不用担心。
……哦,我会的。我们是好朋友嘛。……行,我一定来。
我明天出差。……谢谢您,我出差回来就来看您。您还找玲玲吗?……好吧,再见。“
于涛挂上电话,对我笑笑:“没事儿了。”
我妈的出现让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于涛,你别介意,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她没有别的意思,她不放心的是我……”
“我理解。”于涛把一只手指竖起在嘴唇上,示意我不必解释。
“我妈她是苦怕了,她怕我以后也会跟她似的……”
我还是要解释。
“我理解她,但是你不会的。”
于涛拍拍沙发,让我坐下。
时钟已经指向了11点,阳台外面的世界是一片黑暗。
说真话,我不希望于涛告别。我甚至希望他就在这里,给我讲一些真假莫辩的故事,亦或什么也不说。
我是不是有些依恋这个相识不久的人?
烟雾缭绕在我们周围。
“林玲。”
我应声侧目。
从来,就没有一个异性和我如此近地面对面。甚至我也许曾经爱过的那个农民的儿子,甚至待我如姊妹的刘超。记忆中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在妈妈不在家的晚上,我和爸爸挤在沙发上看一台14时的电视。严格地说,那不能算是一个异性,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我明天要出差。我其实本来是来告诉你这个的。”
切近的于涛伸手把我的一缕头发拂到耳后。
“去哪里?”
“上海。三天就回来。我赶明天最早的一班飞机。”
“那你该走了。”
来自于涛的气息包围着我,我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恐慌。
我站起来,把吸顶灯打开,房间里大亮了。
“我给你打电话。”
我点头。率先走向大门。
“林玲。”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不回头。
“你会写这个故事吗?”
“你还没有讲完呢。”
门已经打开,灯光已经倾泻到门外。
“我会给你讲完的……”
这个声音从此就不能从我的生活中拂去了。
我问我自己,我是不是在依恋一个人?
于涛坚持听到我从里面反锁门的声音之后才离开。
我依然趴在卧室的窗玻璃上看他开车走远。
不知道他在上车的一刹那有没有往楼上看。
卧室的灯没有打开。
第八节
于涛没有消息。
也许他很忙,忙着那些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的事情。
连续两天,我把自己收拾停当就坐在电脑前面,手边是采访机,于涛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回荡在我的周围。
我尽可能要求自己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把我们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写下来。不是说是一个故事吗?不就是一个用第一人称来表达的故事吗?我要求自己不要把我认识的于涛和这个故事中的男人重合起来。
但是我做不到。
我从心里不相信这仅仅是一个故事,一对虚构的男人和女人。甚至,我想到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几个让于涛有些不自然的电话。甚至,我希望那个打电话的女人就是于亚兰。无论从一个小说作者的角度,还是从我对于涛的好奇,或者就是我在短短的接触之中对于涛的直觉,我想,那个女人应该是于亚兰。
他曾经是爱她的,至少她曾经在他的生活中占有一个特别的位置。他们曾经彼此有过承诺吗?于涛没有告诉我。假如我要写这样一本小说的话,这个开始我无法设想。但是,从我已经知道的事实来看,他们的确无须一个正式的开始,从小小的男孩子因为听到女孩子说自己不想活下去而心生怜爱以至为她挺而走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了。
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一方同情另一方的境遇,或者相似境遇中的两个人同病相怜。
然而似乎为了这样的原因走到一起的男女通常又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最终分手。
于涛和于亚兰是怎么样的呢?
我把于涛的录音带倒来倒去,我想从中发现我一度忽略而实际上他已经交代的细节,从这些细节中找到可能给我联想的缝隙。但是,不能不承认,于涛讲故事的条理非常清晰,他非常知道什么是该告诉我的、什么是他必须暂时或者永远隐瞒的。人是选择记忆的,语言表达更是选择之后的选择。
惟一可以认为有些泄露的地方,就是于涛说他曾经想和于亚兰结婚,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一个适龄的男人想娶一个自己熟悉和怜悯的女人有什么不妥当吗?
我有些想念于涛,当然在一定的程度上是因为我想听完他的故事。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我明白了他是那么渴望对我诉说的同时,我发现我自己同样地渴望倾听。
我想走近他。
可是,已经两天了,于涛没有消息。
从我坐的位置向左边看,就是每次看着于涛离去的那扇窗户,红色的玫瑰已经开始枯萎,头低垂着,仿佛迟暮的女人,韶华不再,只剩下一个尴尬的身份。
每个女人都会有这么一天,于亚兰、我、以及那些一度风华绝代的人,莫不如此。
生命的凋零让风光过和从来不知道风光是什么的女人在最后的时刻空前地平等。
我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