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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沙-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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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兄真是个爽快人!”冒突说。

  “我这人混世,一向是一丝不挂的脾性,”齐小蛇拍着肚皮说:“就像我进澡堂一样的原形毕露,有什么就说什么,日后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好了!我姓齐的能办到的,决没不办的。”

  从汤池里谈到包房的雅座上,俩人的交情就更进了一层,齐小蛇那张嘴之能说善道,连冒突也自叹不如,开口冒大爷长,闭口冒大爷短,把冒突奉承得自以为是在天云眼儿里,除了瞒着毛六这个真姓名之外,把其余的都掏心挖肺似的掏得差不多了。而齐小蛇显得更为热切,连怎样安排着跟唐不文副师长见面,全替对方设想周全了。一直到捶腿捏脚的进房,俩人才换了不相干的话题;一直到茶房奉上鸡丝煮干丝等细点,才塞住了那两张“相见恨晚”的嘴来。

  洗罢澡出来,天到起更时分了,齐小蛇吩咐茶房,叫来一辆车,送冒突回码头边的迎宾馆去,望着洋车上冒突的背影,齐小蛇嘴角滑过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

  这家伙把脑袋送进绳圈了!他想:下一步就该抽紧活扣啦!

  受了庆云铺施老板和齐小蛇的怂恿,老枪副师长决意要跟姓冒的碰碰头。一个土字型大小儿出身的人,耳目总要比较灵通些;在唐不文眼里,若不请黑道上人帮打,要指望这帮吃粮的老总顶这种硬火,那才真是四两棉花——甭弹(谈)呢!没打仗前照例要拜营胆,(北洋军中,迷信极深,通常各单位都选拜一神,名为营胆。)营胆不选文神武将,却都选的是财神老爷,他们打火那像是打火?穿心透肺的说,只是去抢钱。朱四判官那伙人不同,虽说是一窝乌合之众,但他们人人凶悍,肯打肯缠,拿他们对付关八是没有再好的了!

  躺在烟榻上的唐不文捻动烟签儿吞云吐雾,沉默的思忖着,算盘反覆打几次不会错账,可不是?塌鼻子自以为是个主管官,拚命抓权,大把搂钱,自己这个副师长终年冷板凳一条,难得分到一星半点的油花儿;这一回攫住油水,先喝饱了再说。关八不是一盏省油灯,盐市能在一日之间打垮鸭蛋头,声势汹汹也够瞧的,自己不如在攻盐市前拍个电报上去称病请假,把担子卸给塌鼻子师长一人挑,等他兵败被拎去脑袋,自己再出来收拾残局,这个师长怕不是它妈的笃定了吗?!  算盘打来打去,愈是要早点儿跟姓冒的碰头了!

  窝居在码头边迎宾客馆里假冒冒突之名的毛六,也正像热锅上蚂蚁似的急得团团转,思量着怎样跟唐不文接头。他知道孙传芳决不会恁由盐市抗税,搞什么护盐保坝,总在盐河开河季之前要把盐市攻开,而北洋部队,无论江防军也好,海防军也好,一遇上攻坚破垒斩关夺旗的硬仗,即使小腿不转筋,也只有一张嘴朝前,每到这种辰光,平时一毛不拔光顾着搂钱的将军,就只有咬着牙,整箱银洋朝外抬,请人帮打了。自己离开坝上的“如意堂”,抗风投奔朱四判官,只是走投无路时应急的打算,四判官两腮无肉,寡情薄义,两眼一翻六亲不认,就着他的下巴舐露水不是办法。如今朱四判官败走邬家渡口,自己脱身出来,正好藉他的名跟江防军开盘谈价,拿它一笔帮打费,一走了之。自己横直业已惹了关八,再加上一个四判官也是一样,天下大得很,有钱到处全去得,出了省,想踩着我毛六,那可不像海里捞针?!

  “冒爷,冒爷!”茶房在门外笃笃的弹着门:“花街祥云庄的齐小蛇齐爷来了。”

  “请齐爷上来。”毛六说:“我正在候着他呢。”

  楼梯突突响,茶房下楼去了,毛六从椅上跳起来,背袖着手,在套间里转着踱步;也许自己是时来运转了,竟会邂逅到齐小蛇这种快人,说办事就办事,说帮忙就帮忙,他这一来,准是替自己铺妥了路,谈自己跟唐不文面谈的了!想虽想着,可没料到他会办得这么快当。……当然罗,办这种事是越快越好,若等四判官喘过气来,真差搭线人进城,自己想诈这笔帮打费的美梦岂不是全都落空了吗?再说,县城离盐市只有十多里路,冒突这个名字用得,自己这付嘴脸却改不得,万一碰上熟人认出毛六来,那可不甚妥当,风声传进关八那帮人的耳朵,说不定会因此丢掉性命?总之,县城这块落脚的地方,活摇活动的站不稳当,早走早好。嗯,早走早好,……

  “我说冒大爷,我有消息告诉你来了!”楼梯突突的一路响上来,齐小蛇准是把事儿给办妥了,单听那嗓子也是喜气洋洋的:“嗳,我说冒大爷,咱们那位文公副座可真是风火雷般的脾性,听说您在这儿,急着就要吩咐马弁备车来看您,——若不是他发了瘾,只怕真的就来了!”

  毛六先是听着那个唐副师长要来,浑身一紧,跟着又听说他躺回大烟铺上去了,这才手抹着胸口透出一口气来,拉开房门迎着说:“先请屋里坐,齐兄,有话咱们慢慢谈!您帮我这样热心办事,我得好生谢您……”

  “那儿话?!自己弟兄还用得着说这个?”齐小蛇手扶栏杆站在楼梯口说:“我说冒大爷,我这人也是火烧鸡毛——一磁溜,唐副座他在庆云烟铺等着见你,洋车备在门口。……你甭换衣裳了,就跟我一道儿去罢!副座他说:中午在闸口的老半斋宴客,您是主客,我是唯一的陪客。……副座他又说: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跟您密谈呢!……我猜八成是想跟您商量夹攻盐市的事。”

  “行,行!”毛六说:“我这就来了!”

  初次跟唐不文见面,毛六特意在花街上停车写了个大红的禀帖,又备了一份厚礼,跟齐小蛇一道儿到庆云烟铺去。那位老枪副师长今天到烟铺来,破例没前呼后拥的排护卫,只带着一个穿便装背匣枪的贴身马弁,守在包房门口。

  “烦您通报一声,就说副座候着的客人冒爷来了,”齐小蛇说:“这位就是冒爷……”

  “嘿嘿嘿,”毛六一挫腰,身子矮了三寸,上前招呼说:“老兄弟,我这儿有张禀帖,烦老兄弟您代为呈上,另外还有点不成意思的意思……呃,呃,另有人送的来,……呃,呃,这点儿……”他袖出个包包硬塞在马弁手里说:“留着喝盅酒罢了!”

  瞧不起那个小包包儿,真像吹猪的竹筒一样,把那个萎靡不振的马弁吹鼓了身子,急忙挺胸靠腿来个洋礼,忽然想起穿的是便装,又弯腰抚膝鞠了个大躬,转身进屋喊报告去了。

  “报告,外厢有位冒大爷由齐爷陪着求见,”马弁嚷说:“这儿是冒大爷呈上的帖,礼物备在外边……”

  “咳咳咳,你穷嚷个屁?你它妈简直没一点儿眼色?!我等着的客人来了,还不快朝里请,用得着你收帖子传报吗?这样慢待客人只有你这根死木头做得出来,人若不知内情,还当我唐某人爱搭架子呢!快请!快请!”

  没等那马弁嚷请,毛六业已一路哈腰进来了,那个老枪副师长穿着大英纯毛藏青哔叽面儿的银灰鼠皮的袍儿,光着头,缩着脖颈,趿着一双深色厚绒衫里的皮拖鞋,离开烟雾沉沉的里门烟榻迎到套间来。毛六天生是个轻骨头,那天见过北洋将军来着?一见那个形容猥琐的稀毛老头,两只膝盖就有几分打软,哈着腰,垂着头,摆出眼看就要下跪的样子,左一个晚辈,右一个后生,差点把装成一个搭线人的应有的身份也给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请坐罢,毛兄,”稀毛老头说:“我请冒兄是来商议事情的,您若这么多礼,拘形迹,可就不成话了!”许是他的假牙不甚关风,说话时口齿含混不清,竟把冒字说毛字,使心虚胆怯的毛六吓了一跳。

  “啊!不不不,晚辈祖宗八代也没姓过毛,晚辈我我……姓的是冒,是,是……是冒失鬼那个冒,单字名突,嗯,突突突……”

  “可是特意那个特?”唐不文笑出一口变色的金牙:“您这个名字取得特别极了,解释出来岂不是‘特意假冒’或是‘特别冒充’了吗?”

  唐不文只是无心的随意开了玩笑轻松轻松,这一来可把心怀鬼胎的毛六吓惨了,坐在椅上摇股战栗说:“啊!不不不,晚辈适才说,冒是冒失鬼的那个冒,突么?呃,突是突如其来那个突,呃呃,晚辈这回拜谒您,就像个突如其来的冒失鬼,真是不恭又不恭,唐突又唐突……在这儿,晚辈首先要请您恕罪,再就是要替咱们头儿朱四爷恭恭敬敬的问候您。”

  “不敢不敢,”唐不文说:“我干这个副差使,常年坐冷板凳,远不及一个黑道上头儿的威风;也烦您见着朱四爷,替我恭敬问候他罢。我这人也像我的名字一样,道地是个耍枪杆吃四方的人,粗野不文,来罢,先烧它几个泡儿提神醒脑……”他转朝贴身马弁说:“你去着茶房来,壶里沏热茶,炉里添新炭,先弄些点心来把心给点点,天越冷,胃里越它妈泛潮。”

  若说毛六心虚,唐不文的心里也不太实落,他跟冒突从没处过,不知谈及帮打时,姓冒的盘子怎么开法?!他若是价钱开得本份些,自己在塌鼻子面前就能加油添醋,多敲他些银洋,他若扑上来就玩个狮子大开口,事儿就有些扎手了,这么一来,毛六愈是卑谦,唐不文愈是客气;唐不文揣摸毛六是老于此道,毛六以为唐不文是老奸巨滑;俩人谁也不肯把话头扯直了谈,都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兜着不着边际的圈子。不过圈子越兜越近,各人为各人打算罢了。 


【0070】
 
  “鸭蛋头团长上回攻盐市,败得那么惨快,就连咱们也都是意想不到的,——想不到盐市上真有一把劲儿,咱们头儿在河南也是急着来,想伸把援手,可惜是远水救不得近火,有啥用?!”毛六心不在焉的捏着鸦片烟枪,并不急于吸烟,闲闲的吐出话来,可在话音儿里,总有意无意的夸张盐市的实力,一面把四判官刮着,暗指着——江防军若不联络妥朱四判官合力夹击,单攻盐市可没那么容易法儿。

  唐不文使小拇指甲挖着一边的耳朵眼儿,挖出块黄黄的耳屎来弹落在烟盘里,又伸手捏起紫沙小壶品了一口茶,懒懒的说:“那只是鸭蛋头差劲,其实单凭盐市那点儿枪支实力,对江防军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话是这么摊着,内中的意思是——你甭想藉机抬价太高,我业已明白表示江防军并不一定非找朱四判官帮打不可,有当无试试看是可以的。

  毛六听得出来,他却慢吞吞的只当没听见,按上烟泡儿,使签条通了个小洞,就着八角烟灯吸起烟来,拿吸烟消磨时间,表示对谈帮打的事无所谓,爱谈不谈由你。这它妈该叫“欲擒故纵”,他想。

  唐不文又品了口茶,换挖另一只耳朵。齐小蛇在外间背着手,闲闲的面壁观赏着一幅山水画儿,其实两眼全斜盯在烟铺上,把两人那种搓磨劲儿全瞅在眼里;那个马弁蹲在火炉边煮烟土,聚精会神的搅着。街头响过一串人力车冰冷的铃声。包房里弥漫着烟土的香味,像一锅炒焦了的花生。

  “大寒天调队伍,大帅一定把这事看得很重了?”毛六丢下烟枪儿才说:“说实在的,像盐市这么做法,简直可说是造反,江防军这付担子够重的,假如调动大军,还刨不掉这棵孤树,一旦等它发起芽来,那可就辣手了!依我看,听恁盐市坐大硬不是办法!日后他们跟大湖泽的民军勾结起来,此地那些乡镇难保不受鼓动?你也抗捐,他也抗税,那还得了?!”

  唐不文咳了一阵,朝小痰盒里吐了几口痰说:“至于这个,咱们是早在料中;小胡子那个旅不攻盐市,顺着河朝西布防,挡着民军,盐市三面被围,咱们先铲断它的根,不用刨它,它也就枯死了,那还会发什么芽?”

  毛六眨眨眼,舐舐嘴唇,眼前这只老狐狸真难对付,他明明请我来谈盘子讲价的,偏把左话右说着,软兜兜的推他的太极拳,磨得人牙根发痒。幸好这个闷葫芦叫一旁观战的齐小蛇给劈破了。

  “我说不老,文公,冒大爷,咱们有句俗话说:“众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依我看呢,盐市那把实力并不算什么,不过么,这里面插进了六合帮的关八,听说还有几位退隐的武林人物,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齐小蛇还是背着手,缓缓的从外间踱进里间来,深思熟虑的说:“您全知道的,关八在北地极有声名,他要是振臂一阵,有好些乡镇都会被他煽出火来;若想使江防军去捉他,一准是劳而无功,唯有朱四爷才是关八的克星;假如官里跟朱四爷两边合力,事情可就好办了!”

  “对,对。”毛六急忙接渣儿说:“只要官里有这个意思,四命他是没有不答应的。他如今虽不在这儿,只要谈得适合,我多少也能当他一半家。”

  “我觉得齐兄这主意着实不孬,”唐不文接着说:“不过师长他并没跟我提过这回事儿,我也难硬替他作主。咱们不妨先谈谈,假如师长他愿意,那当然……不过,话又说回来,冒兄您开价不能过高,咱们师长是一向连一个铜角子落地都弯腰挖起一撮泥的人,价钱一高,事儿就谈不拢了。——这是我私下的话。”

  “那,那当然,”毛六说:“不过,晚辈我也有两句私话说在前面;咱们那个头儿一向是六亲可以不认,只认得一个钱字,凡举办事,他是有理没理钱朝前。正因这样,官里若想请他帮打,价钱固不在高,太低了可也不成,即算我能当一半家,那一半还得靠他点头才能算数,对不?”

  唐不文瞧瞧窗外的天色,又掏出挂表来看看时辰,藉这个把毛六的话打耳边滑过去,另起话头说:“天也快晌午时了,咱们留着话填满肚子再谈罢!”他转脸吩咐马弁说:“马上备车,去老半斋……”

  老半斋是县城里最闻名的馆子,冬令时节是最忙碌的时刻,门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由于唐不文订席时那张片子,更由于片上所印的衔头,柜上特意把赏雪楼空出来待驾赏;雪楼只是一座方形的高阁,横跨在大运河闸口一侧,四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玻璃屏风,极为敞亮,登临阁上的人举眼四望,全城都显呈眼底,尤其是一条像闪光白练似的大运河,流冰叠叠,蔚为奇观,隆冬时运河封冻,只有南北两座大闸,因为冰流特别喘急,是常年不冻的;河水在冰层下一路淌流着,到了闸口,便从冰层断处冒涌上来,再喷着白沫倒泻下去,发出轰隆震耳的虎吼声。

  可惜这三个人都有着心事,虽然登楼畅饮,但谁都没有观赏风光的雅兴。彼此碰过杯之后,就又把适才没谈妥的话题拾起来了。

  “我说冒兄,假如咱们师座要请你们头儿出面对付关八,拉枪合攻盐市,当然该付出一笔款子。你不妨估量估量,平实点儿开出个毛价来,回头我也好跟他商量。——你放心,我唐某人不会把难处给你就是了!”

  “说来也真有些不好意思,”毛六假惺惺地先套上一顶客气帽子:“照理说,刨掉关八,攻开盐市,对咱们双方全有好处。尤独是关八,跟咱们头儿,俩人可说是活冤家,死对头。前些时,头儿卷进万家楼,眼看就得手了,关八却半路杀出来,挡了头儿财路不说,又倒拎了七颗人头。这回在邬家渡口,头儿困住六合帮打了一场恶火,把六合帮整散了板,除了关八没拿着罢了……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咱们头儿没拿钱,业已吊着关八打了。所以官里说开价若干,实在谈不上,不过头儿手底下人多,大伙儿能分几文补贴补贴,算是欢喜钱,也就罢了!”

  “来,干杯,冒兄。”唐不文说:“听你这番话,真是人情味十足,值得干一盅。不过我得告诉你,钱不是我荷包里的,你太客套也不甚好,价仍得逐项照开,这一来,我好跟师长去呈说,你也好跟你头儿报账!”

  “嘿嘿,”毛六说:“当着齐兄的面,您既这样说,晚辈我可也就不客气了。”说着,毛六就当席逐项扳起指头来。那些款数,都是前夜算好了的,依次是:

  一、对付关八部份:帮打费,大洋一千。活动费,大洋一千。添枪费,大洋一千。子弹费,大洋五百。万一有伤亡,埋葬费,大洋五百。合计大洋四千。若是拎了关八的头来,官方得另拨大洋一千作为花红。  二、夹攻盐市部份:不论攻不攻得开,由四判官召聚一千人枪帮打,共取大洋八千,先付半数。

  毛六一边数算着,齐小蛇就取了纸笔,在一边摅出一张单子,双手捧给唐不文过目,唐不文取出老花眼镜,拭拭戴上,皱着眉毛看了半天,苦笑着,使手指反弹说:“好兄弟嗳,就算作生意么?也有个讨价还价,不能说若干就是若干,咱们就照这张单子,删除几项,其余的可打个七折八扣罢。”

  “哦——”毛六倒抽一口气,双手乱摆说:“老前辈,动不得,真个动不得,我开的这壹万贰千大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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