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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朋友有一架豪华轿车,愿意送我们去领事馆,我们要去问问看可不可以带个佣人去,不然的话,我怎能在美国生活呢?
六十岁的李曼小姐,倒比平时更有精神地走上领事馆的石级。我心里想:她比我强壮,她会比我更有多的岁月服事主。所以如果我陪她去就是不能作什么也没有关系,她可以在美国继续事奉主。李曼小姐出来的时候,对我说,领事馆绝对不答应她带佣人去,我们只好回去了。她又加上一句,“你总是说没有佣人根本别谈到美国的事,所以我们不能去了。”
“等一下”我说,“既然我们到了这里,我跟你一道去见领事,总有好无坏吧!”于是李曼小姐、佣人、朋友把我扶出汽车,又扶进了电梯。办公室的小姐说:“你真聪明,趁能走的时候快走。可是你得先去见医生,他才是决定你能不能走的人。”
我遇见过许许多多的医生,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国医生,拉着长脸,尽嚼口香糖。候诊室里大约有卅个人。每个人都大声跟他吵 ,质问他为什么不许他们去美国,他毫不在乎,还是猛吃口香糖。轮到我了,他要我躺在一张又高又硬的桌子上,头上一盏强烈的灯光照下来,简直使我受不了。
“你的头发怎么搞成这样?”他大声咆哮,我不能撒谎,老老实实告诉他,是为患疟疾发高烧,烧掉了头发,“为什么你的皮肤这么黄?”我告诉他,这是长期吃抗疟疾药的缘故。他再仔细检查我。“你左手的食指和右手的大姆指的指甲里,都有霉菌。你先去找外科医生,把指甲连根拔出来,再来看我。”
李曼小姐吓了一跳,想跟他辩驳,我摇摇手,用中国话对她说,这种时候最好别作声。我们立即去见伍医生,就是那位仍未信主的外科医生,我们的好朋友。他很客气地告诉我,照着规矩是应该到医院里去施行这种手术的,不过为了我,他愿意在我房间里替我动手术。那时刚好有三个信主的朋友来看我,在我接受手术的时间,他们跟李曼小姐到她房里去同心为我流泪祷告。把指甲拔出来那种惨痛,我无法形容,简直是受刑!
第二天,我们又回到领事馆,通过了体格检验,领事便批准了我的入境证。天哪!没想到有那么多张文件要签!回到家来,天都黑了,我们也累死了,到睡觉的时候,我双手开始剧痛起来,显然是签字签得手指的绷带松掉了,墨水渗进了伤口里。佣人小汪,整夜陪着我,可是我痛得一分钟也不能睡。李曼小姐的房里有电话,直通我的房间,但我不愿吵醒她。天快亮的时候,她进来看我,我告诉她整夜都没睡。她看了我的手,脸色变得灰白。“赶快去请医生!”她说。
我的双手肿得又白又胖又满了脓,已经肿到手臂上差不多五寸那么高的地方了,医生来看见,脸色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出声来:“蔡小姐,真对不起。”最后他说,“你马上得去医院,把手臂据掉。”李曼小姐和我俩人都呆了,说不出话来也哭不出声来。友人都骂医生这么大胆,以为他能在医院外行拔指甲,这样的细巧而危险的手术,其实全是墨水渗入的缘故。
“蔡小姐,还有一个最后的办法。”伍医生说:“如果你愿意合作的话,我可以再开一次刀。如果毒素可以向下放出来,不再上升的话,就有救了。”我只好无力地同意了。毒素已经使我作呕、头晕、发热了,还有什么好说?第二次的开刀比第一次更可怕。李曼小姐只好再回房中去流泪,哀求主施恩帮助。医生再行手术,又把我的手指浸在浓浓的药液中。那种疼真无法忍受。“如果毒素不出来,我们就要急送到医院去!他这样警告我 。
我忠心的佣人苗妈,待我真像亲姐妹,她三日三夜扶住我的手,浸在脸盆里。在那三日三夜中,医生每日三个小时给我打一针盘尼西林。主再一次显出祂的神迹。最后我们看见肿毒渐渐退下去了。亲爱的苗妈,一句也没抱怨,一点也没有想到她自己的劳累,只顾扶住我的手,保持浸在药液中。过了几星期,我的手还未完全复原。那时,战争的消息越来越近多了。
终于我们的护照弄好了,拖到这个时候,航行美国轮船只剩下一艘。李曼小姐打电话给轮船公司的经理,他说:“李曼小姐,根本没机会!有三百个名字在候客单上呢!”她请他尽量想办法,而她自己呢——为这件事恳切祷告。
过不多久,电话响了。“李曼小姐,有两位乘客因病不能动身。”那经理报告,“我觉得应该给你们两位病人优先权,所以让你们跳过候客单那一道手续。不过我只能给你们六人一舱的船位。”“我会再祷告,请你尽量再想办法。”李曼小姐再请求说,“因为我们有病,不愿吵扰他人。如果你能给我们双人舱位,真感激不尽。”“不可能,不可能!”经理喃喃地说。
神再次行了神迹——我们得到了一个双人舱位!
我们有许多信主的朋友不能离开,他们坚立在主的真道上,勇敢地忍受了,然后一个个被主接去!这些朋友当时都前来送我们上船。
那次的离别真不好受,因为我们知道,在地上再也不能跟他们见面了。苗妈十九岁就来我家,服事了我十八年,在我记忆中,她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不客气的话。我们要分别的时候,她说:“蔡小姐,我把你的枕头弄得舒服点,好吗?”她的声音都哽咽了。我也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轻声说:“苗妈,从今以后又有谁来跟我把枕头弄得舒服点呢。”她的泪珠像豆粒一样大,滴在我手上。这个像亲生姐妹的女仆,也许今天还活着。我常常想念她,不知她是否逃脱了战祸,适应了变局?也不知她现在活在何方?
三位医生护送我上船,伍医生是其中之一。他与我握手告别,眼眶也红了。“真舍不得你走”他低声说。在这样亲友围集的场面中,我还有最后的机会跟他谈救恩吗?我决定无论如何要抓住机会不惜任何代价。
“这是我送给你的圣经”我说,“希望你读的时候,神会亲自对你说话。你只要相信了主耶稣,我们总有一天会在天堂见面的。”这种话我不知跟他说过多少遍。他都不肯听,这最后一次的重复会有用吗?我只有再替他献上一次虔诚的祷告,然后跟他说再见。
船开了,李曼小姐和我勉强再随众人来到甲板上,向我们所爱的中国,作最后一次的道别,在眼泪中作最后一次的凝视!那天是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九日,大多数人都以为我们就会这样静悄悄地消失,我们自已也不觉得有什么希望。李曼小姐六十九岁了,我也已经五十九,两个又有病,又衰弱的人,还有什么前途呢?
第十章 乐园
几个礼拜以后,威尔逊总统号邮轮抵达旧金山,中途只在火奴鲁鲁停留了一下,李曼小姐和我两人,拖着又累又病的身躯,坐上了横跨美国的火车。是一个冬天的早晨,我们在黎明的微光中到达宾州。车上的工人把我们和行李一股脑儿地送出了车箱,留放在又冷又长的月台上。火车立刻开走,我们站在雪花飞舞的站台上发抖。有一列长得不可思议的石级,通往上面的车站,我俩都不敢想像自己爬得上去。没办法,只好坐在两只小箱上等候、祷告,求神拯救。
我回想到一九二0年代,我陪李曼小姐回国度假的情形,与今日真是天壤之别。李曼小姐难得有一次假期,我又从来没到过美国,所以她请我陪她一道回国。那时,长老会差会总部趁机请我到美国各地去证道。我的行程,包括许多著名的礼拜堂,圣经学院,长老会的年会,慕迪圣经学校,星星监狱,也会见过哈定总统,他还招待我们俩参观白宫呢!三年之久,我饱尝了热烈的欢迎,也亲眼看到美国各地的基督教工作范围之广,对他们非常佩服。我们住过富人之广厦,也住过普通人的平屋。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有人来欢迎,都有主内兄弟姐妹照顾。当时,我们也在乐园镇的李曼家,享受了许多宝贵的时光。那个假期中,我们在李曼的老家,发现有两个“玛丽”,另外一个是一位堂妹,于是,在中国生长的这位宣教士,就冠以“中国玛丽”的名称,以资识别。这个名字,适合极了,因为李曼小姐实在彻头彻尾的是个中国人。
现在,廿多年以后,我俩却像一堆被抛弃的货物似的,积留在铁轨旁。过了许久,才有两个人推着两张轮椅出现了。我们以为一定是给我们两人一人一张的,所以很高兴地向着他们蹒跚地走去。谁知他们把我放在一张轮椅上,另外一张却堆上行李,大概他们看看情形不对,不能又推轮椅又提行李,又以为这位美国女士至少看起来还走得动,可怜中国玛丽,衰弱地跟在我身边,跌跌撞撞的又要扶住我,又要保持她自己的平衡。我照常昏眩得要命,一不小心就可能滚出椅外。那两个人把我们带行李,推进推出的坐了两次电梯,才终于到达行李室。随即他们又消失了,我简直要昏倒过去。一位好朋友曾经约好七点钟来接我们的,我微弱地说:“等到那个时候,我们两人都会死掉,好不好叫计程车呢?”坐了十英哩的车子,我们来到宾州乐园镇的李曼村。我们看见这座古老的大屋,灯火通明,欢迎我们。通往房子的车路,堆满了雪,中国玛丽的妹妹露西和堂妹玛丽站在门口等我们。露西亲热地吻我们,堂妹玛丽兴奋得大哭:“欢迎你们到乐园镇来!”
我们看见屋子里,摆满了李曼家多年收集的古董家俱,后面的老式大厨房,仍然保存着烧菜的大炉子。可是我太累了,不能再多看,她们把我放在一张高背的古老床上。我请她们把窗帘放下,躺在那儿真舒服!“乐园”对于我是象征式的,却又是名符其实的地方!我们逃难的日子过去了,艰苦停止了,我们终于可以安息了,忽然有一丝丝不安思想闪过脑际:也许我们事奉主的生活真的就此完毕了,在这个遥远的角落,我们还能为做什么呢?
这幢棕色的大房子座落在乐园镇上已经两百年了,虽受风雨剥损,却仍很牢固。这里属于宾州的兰卡斯脱郡,素有美国的“花园地”之称,土壤肥沃,山峦起伏。这幢房子和四周相连的田地,是李曼的祖父买下的,原来的业主就是在独立战争享誉的瑞诺威廉将军。李曼的曾祖父也鼓励他的亲戚朋友,在这里造房子——开发,政府大为称许,因此称之为李曼村。
这么一来,我们就在这儿换马匹。现在林肯公路(又名三十号公路),通过我们门前,在扩建这条公路的时候,把我们的园地削掉了一大块,前面的院子没有了,刚刚剩下屋前的走廊。啊!我多么怀念屋前那些美丽的苹果树!当我们第一次回美国旅行时,每次我们回家,远远的就看见摇摆的树枝和红色的苹果,好像在向我们招手欢迎。现在我们的房子,日夜暴露在轰隆声中。那些巨型的大卡车、拖车、疾速飞驰的汽车、摩托车,从一个山头驶到另一个山头,永不停止,永无宁静。
我们隔壁是村中的商店,房子是红砖造的,我们后面有一个木料厂。离开我们屋后一百码的地方,是宾州铁路的一个货车站。一长列一长列的货运车,常常吱哩咯罗的滚过,现在,高速的客运车飞驰过宾州主线的闪亮转道上,再也不像上一代那样,停歇在李曼村的小站上了。我们周围全是茂盛起伏的田园,点缀着一小组一小组的农舍:住房、马店、谷仓,全白得发亮。绿得像翠玉的田间有波浪式的玉蜀黍,涟漪式的麦穗和宽叶和烟草。天边是一道长满丛林的山脊,围绕着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
这儿是门诺会Mennonite的地区,他们的妇女都穿着一样的服装。有玫瑰色的双颊,带着白色的小帽。这儿也住着阿美色Amish的人,男的都穿黑色的衣服,蓄着胡子,沉着脸。女的都戴着帽子,穿长裙子,孩子也都打扮得像小大人一样,各色齐全连帽子也不缺少。到今天,你还可以常常看到他们经过我们门口,还可以听到他们马车的得得声,甚至在那车辆拥挤的第卅号公路上,他们的马车照样怡然自得地行驶着。这两个宗派的人都安静、祥和、保守。他们的农庄就是他们的橱窗。他们仍然紧守着先祖的传统,过简单的生活,勤劳地工作。我们可以从他们的果园中买到许多新鲜的水果,从菜园里买到各种菜蔬,从他们特种的牛群中买到浓美的牛奶。烘好的糕饼送上门来,还有许多家园的产品堆积在小店里。我们真像住在伊甸园中,中国的战争和痛苦都远隔在天边外。可是我们的心还留在中国,跟那些与我们同在主里相爱的人在一起。我常常想念那些留在国内的亲戚朋友们,好像铁屑片紧跟着磁铁一样。
我们到后不久,中国的伍医生来了一封航空信,我急急地打开了,里面有一张图画,画着一个插了蜡烛的生日蛋糕,旁边有一个人跪着读圣经,这是什么意思?还好,里面还有一封信,说:“亲爱的蔡小姐:与你道别以后,我回到家里,立刻打开圣经。照你所说的,我求圣灵亲自做我的老师,于是我开始读。我一直读下去,读下去,真是读得废寝忘食。现在我每天都读,一天没有间断过。神真是听了你和李曼小姐的祷告,我要谢谢你们的耐心。现在我读了圣经,知道我是个罪人,唯一到天堂去的路就是相信主耶稣。我要告诉你,我已经接受了耶稣基督做我的救主。图画中的那个人就是我,跪在那儿读圣经,这也就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知道,也许我永远没有来美国看你的机会,你也不可能回中国来。但是正如你在我们分别时所说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天堂相见!”
啊!但愿神继续帮助我,无论得时不得时,得便不得便,高兴不高兴,都向人传讲耶稣。我总要撒种,让神自己按祂的时候,照祂的旨意收成。
一年以后,我又收到一封哥哥的信,是他托人转来的,他就是从前反对我最厉害的那个哥哥。他曾撕破我的圣经和赞美诗,骂我叛教——叛离佛教。他反对基督最久,很少有比他更硬的人。可是,当他看见在一九四七年,神怎样奇妙地引领我经过长期疾病的折磨,又看见我毫无怨言地面对一切,圣灵就开始在他心中动工。这封信重述他怎样召集我们全家人,向他们宣布:“从七妹的久病和她无比的勇气能忍受着这长期的折磨,我知道宇宙中一定有一位真神。所以,我求祂赦免我的罪,我决定跟从祂,接受祂做我的永远的救主。”
第十一章 百合花
中国玛丽和我,现在住在美国这么愉悦的环境中了,有许多物质上的便利,可是我们却像离了水的鱼那样不自在,因为我们过惯了中国的生活。美国这里没有帮助我们做家务的人。我们两人都不大懂得做饭,也没有力气做粗重的家务。宣教士在中国,通常都没有什么时间料理家务。他们是蒙神呼召到那儿去的,应该首先注意到在人群中做传福音的工作。既然佣人这么容易雇,又便宜,又听话,如果他们每天还花大部分时间做家务,把精力与时间用在这方面,实在不能算是神的好管家。
中国玛丽虽然是美国人,但待人接物非常中国化。她热爱中国人民,像圣经中伯大尼的马利亚,她极其属灵,完全将她的生命投献于祷告、个人谈道、文字工作上。我们在中国一向吃中国饭,是我吩咐佣人预备的。中国玛丽向来不注意吃什么东西,而且,如果有重要的事等着办的话,还常常忘记吃呢!她一点也不在乎东西好吃不好吃,只要有营养就够了。但如今,她是我们四人中,最年长最少病痛的一位,自然成为一家之长,还得挑起圣经中马大的担子来。她必须“为许多的事”忙碌(路10;41),可是,她的脑子一时还转不过来,最难学的功课,要记住炉子上在煮的东西。那时真不知烧焦了多少次!她还要自己学做饭。从她做的几道拿手好菜中,你就知道她还是爱好中国的一切食物。许多配料还特地到纽约的中国城,甚至香港去订购呢!
中国玛丽常常用创世纪四十五章廿四节提醒我们三人。那是约瑟的弟兄们到埃及去买粮食的时候,约瑟打发他们回去接父亲,警告他们说:“你们不要在路上相争。”我们也要求神帮助我们四个人,在这段人生路途上,不要相争,要彼此谅解。所以我们的共同语言非常简单:决不互相批评,决不探询动机,也决不放弃为神作见证的机会。因此神也做祂那方面的工作,从来没有不在我们的工作上祝福我们的。
我们开始学习怎样简单化自己的生活,我房间里只摆着必要的用具:床、小茶几、床头桌,给客人坐的沙发、椅子、书架,还有黑布罩着的灯。房间有一个窗户,也用深色的窗帘盖着,这间暗室是我的办公室,餐厅,也是祷告台,许多肢体来看我的时候,我就在床上对他们证道。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