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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几个男人进来,是为了墙上挂着的油画来的,来问油画的价钱,或者来买油画框。那时候,闭着眼睛正安心洗脸的女人,会在心里生出紧张,像蛤唎,被人轻轻一触,就徐徐地关上。一直要等到男人在外间的声音消失了以后,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小店里常常是温和而安静的,客人少的时候,小姐还会捧出一小杯菊花茶给你,那被洁面乳液和营养霜浸得粉红剔透的十指,散发着真正女人的娇嫩。那青白的菊花,在温水里柔若无骨地飘荡着。布幔后面的录音机轻轻地唱着店里的小姐们爱听的歌,唱着:你说你有多少个好妹妹,为什么每个妹妹脸上都挂着眼泪。
年轻的美容小姐浸着青瓜清洗剂的手指,轻而有力地在你的脸上按摩着,好像世上只有它们是那么仔细地爱护和关心着你的脸,它们安慰着你关于皱纹的恐怖。在它们的下面,一脸商场上的算计与阴险,情场上的欢偷与悲伤,菜场上的计较与凶悍,店堂上的欲望与被诱惑,整个在经济时代的兴奋与疲惫,全部在按摩的膏液里褪下去,褪下去了。这时候,你才是真正被小心地娇宠着的人。
有一次,我看到一个老老的妇人,一张风吹雨淋过后的厚厚的黄脸,她来纹眉。小姐的纹眉笔在她脸上吱吱地响,像是刀片刮到了墙壁上。想必她的脸皮已经很老很柔韧了吧。血从画黑了的眉毛那里渗出来,让人看了心惊。那妇人一声不吭地仰脸睡着,大热的天,穿着尼龙的白色超短裙。两侧背皮包的地方,被磨起了小小的球。放在地上的皮鞋也是白色的,只是鞋面和鞋跟都脏了,那鞋子被她穿走了形像一对橄榄球。这是个苦了半辈子、好容易得进美容店的女人吧,要是没有在将老未老的时候,她赶上了经济起飞,也许她就在她那平凡困顿的生活里,老了。她看样子不想就这么地老了。这年代里,这样的女人是真正不后悔地,坚定不移地,迫不及待地要把两道青蓝色的东西纹到脸上去。
还有一次,听到一个来治夏天腋臭的女孩子,被电烫得哀哀地哭,但从不叫停,这个时代的年轻女孩子,把自己的脸和身体,像男人经营万贯家产一样地经营,不允许有一点点差池。上一代女人,想要靠自己的能力生活一辈子的,现在的女孩子,被她们苦苦奋斗的蓬头垢面吓死了,富有的生活遥不可及,她们开始意识到也许自己美丽容颜的重要。
还有人来隆胸,我看到过一次。两个通明的泵吸在胸前,像两团在洗衣机甩干的毛巾。
上了面膜的女人们,脸上厚厚地糊着白色石膏,里面透出海藻青黄色的底子,像西班牙满街卖的舞会面具。
女人们在这个时代真的不甘一天天地老去,一天天的不美。女人的身体像一个新产品一样被制造着。
小店里只有一把理发椅子,脸上洗完了以后,就坐上去整理头发。坐在吹风机的热风和它的轰鸣里,头是昏昏的,人是舒舒服服地望着墙上的画,椅前的画,画的是一间夜里的房间,亮着一盏并不明亮的黄色的灯,一些穿蓝色大翻领短上衣的人在房间里相拥起舞,灯上还罩着报纸。
它让我想起了上海的七十年代,那禁锢的、真挚的、浪漫的、理想主义的时光。这理想主义,指的是上海式的,缅怀着富裕日子的情调,现在的上海,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梦里都想着怎样发财,那种禁锢中的浪漫当然也是一去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它们才可以出现在画上。每次我去,都特地看一看它。后来,挂着它的地方换了别的画,说是那幅画被人买去了,是一个从美国回来的上海人。
想必也是那个时代跳家庭舞会的人吧。一个时代过去了,方才显示出它的气息,像吃光了鱼肉以后,才显出它的白色骨头。吹风机在头上嗡嗡地暖和地响着,不知十年以后,会不会有人画一个在柔和灯光下躺在美容椅上的上海女人,她脸上就是涂满了青瓜乳液,也不能盖住里面的向往和心计。
回家过年
我在街上走,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一看,是个黑红脸膛的乡下人。他并没有意识到他撞了我,他只是一往无前地往前走,肩上背着一个真正的扁担,扁担上顺着一领真正的草席。挑着的,一头是红花面子的棉被,真正大红的花,大绿的叶,热闹而肮脏地在扁担挑子的一头晃。一头是个七鼓八翘的蛇皮袋。他一往无前地扑到联谊大厦对面的马路上,顺着他看过去,披着金黄授带、穿着像傅仪登满洲国基时候的衣服的保安先生旁边,七个包、八个蛇皮袋的,集中了一群乡下人。
他们的头发灰灰的,像秋草一样扎在那里。那头发上,应该是给某一个新的自选商场,或者是给夜总会做装修时落下来的尘土,他做工,没有那种黄灿灿的安全帽。想起来,这些年,上海经济起飞,到处拆房子,到处建房子,最苦的活,热天在太阳里,冷天在大风大雨里,都是他们干下来的,而这样苦的事情,本地青年是没有人要做的。
站在他们旁边、面黄下巴尖的保安先生,带着一脸被侵犯了空间又被衬托出了城里人白净安逸的,非常上海人式样的戒备与不屑,在他们的身边踱来踱去,像一只非常高傲的、淋湿了的黄毛瘦公鸡。
乡下人在那楼下集合了,往火车站去。原来是要过年了呢,他们拿了从这里挣回去的钱,回家过年去,回家做人去。
我站住了脚,看着,想起来,从前坐公共汽车,一挤了,就听到有人在骂,都是外地人多了,挤得本地人倒上不去街,真正叫,烧香赶出了和尚。
从前我家一连丢了两架自行车,告诉谁,谁都说是乡下人偷的,他们偷到了,在城里骑骑多方便,临回家了,就去卖掉,连警察都知道,在全市的自行车大检查时,梧桐树下站着火眼金睛的警察,一看有乡下人骑没有车锁的车,或者是衣服不光鲜的人骑了捷安特,马上拦下来,里面十个有八个,是拿不出执照的,这样的车,一大卡车一大卡车地运到一个地方,让丢了车的上海人去领。
那天接到一个电话,千里迢迢,从日本打过来的,是到日本打工挣钱去的朋友,小时候我们在一块儿玩的。她是我们里面最好吃懒做的人,每天晚上八点就上床去,吃瓜子,看电视,在被窝里把热水袋踢得哗哗地响。前两年,她居然咬紧了大牙,去了日本,她说要在这两年里挣足了养老的钱,回上海来一辈子不用上班。
电话里,她说要回家来,新年就要到了,回上海来做一个月人。
又一天,接到一封信,万里迢迢地从美国来,也是个朋友,也说今年要回家来过年,过年时海关忙,她会偷带一个美国蛋糕给我,让我年关那天跟着她家里的人一起去接飞机。
日本的朋友,在酒馆里打工,美国的朋友,在大学的实验室里打工,那样的工好找,因为当地人不爱做。
再一天,在家里拆贺年卡,早早寄卡来的,倒都是平时一个城里住着,却一年也见不得一面的朋友,那卡从信封里一探头,猛然才想起来原来还有这么样人,是个朋友。她在卡边上匆匆地写了几句,那字,是洋买办常用的因为不耐烦写中国字而狂草的字,说:“老板回家X’mas,有空到你这里chat。”她本来好好坐在机关里,一杯茶,一张报纸,后来说要赶上潮流,跳槽去做洋老板的助理,后来又做Sales。在商城上班,天天把鞋跟在大堂里敲得落珠般的响,是上海新一代的白领呢,现在叫麦琪王。她的老板是哪一国的我不知道,只知道那洋人回家了,朋友可以做一个星期的中国人。
在街上看到一队泥浆滚滚的木头独轮车队昂昂然,在大片红色的出租车队列里过马路,木头轮子吱吱呀呀的声音,奇奇怪怪地在都市急功近利的声音里响。被迫停下来的车子里,人们禁不住乐。而推独轮车的人不笑,他们满脸释然地,推着红花的棉被和商厦大甩卖时买来的短大衣啦,羊毛衫啦,和夏季的裙裤,那是给家里的人带的新年礼物。
年关的时候,果然到机场去接了从西雅图飞过来的那一班机。候机大厅里满地上都是外面踩进来的泥脚印子。出闸的人推着大堆的箱子,伸长了脖子乱找,外面的人都在拼命招手,摇花了里面人的眼。我看到了我的朋友和我的美国蛋糕,被她公然套在一个饼店的袋袋里。她随身带了五口大箱子,里面全是这些年在美国圣诞大减价时买来的美国衣服,回来送亲友。
过年回家,过年回家,大家都是这样。
姜先生家的感恩节大餐
今年感恩节的早上,在昨天黄昏的一阵雪以后,变得很冷。冰似的阳光,在蓝天上像刀一样直切下来,冰凉的大风吹得头上的帽子在地上滚。
姜先生家的窗子前,是一些大树,落了枝的大树,在雪后的大太阳里摇啊摇,开足了暖气的屋子里,满地都是碎碎的阳光。他的家住在一栋殖民式的楼里,走廊里,都是油炸的香气,像是鸡皮上的油在吱吱地响。还有印度人家的煮咖哩气味,犹太人家煮化的糖的气味,到底是一个大节日,家家都做东西吃。楼外的马路上,停满了汽车,那是大家都回自己老家来团圆。就像中国人在老家过春节,除夕夜,从厨房的窗子里望出去,院子里也是停满了自行车。
姜先生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的是从小弟那里借来的芭蕾舞《白毛女》,多少年前录的老带子了,小弟夏天回大陆时从上海舞蹈学校的资料库里借来的,带到了美国,在这里的朋友都来借。轮到姜先生,已是遍地火鸡广告的时候了。姜先生的生意,在这时是最忙的,只在每天的睡前看一小段。从高保真的机器里放出来。那是地主和贫农的故事,到现在,已经隔了好几世,那音乐,没有可爱可言,只是它们仍旧声声入耳,像闭着眼睛就能上老家那堆满了杂物的暗楼梯一样。跟着那些画面出现的,是老家的又小又暗的老式的电影院,在上海的长满了法国梧桐树的街道上。是到了美国以后,姜先生才发现,那是三十年代的美国式样,在那里,那个多愁善感、发誓要成为艺术家的男孩,看了十多遍《白毛女》。
他大声对在厨房的姜太太说:“那时候怎么会听得进这种音乐,真正作孽。”
“那你现在不是还专门借来看。”大太说。
“人就是这样子的贱。”他说。
节前他为Gap的春装拍广告,片子出来了,他做了样子,靠在电视柜子上不时地看一看。这一季的时尚,短到了肚脐上面,那么酷。
“想想看,我们就因为在大陆长大,就永远都没有穿过,也再穿不上这种衣服了。”一看到照片,他就忍不住这么说。
“好了啦,你说了有五十次了,要么你也穿,要么你想也不要想,不要弄得像抒情诗人一样,”每次太太都这样说。
每次拍完广告,他都可以挑一件衣服留下,他总是挑最贵的,到现在,在他的衣柜里,有四件羊绒大衣,够他穿一辈子,每次他还是拿大衣,因为大衣最贵。
电话响了。
是小弟,小弟不是姜先生的兄弟,而是一个朋友的小名,在纽约五大道的公司里做事,家住在新泽西的一个小镇上。
他打电话来,报告他到坚尼街去买好火锅料了,说:
“曼哈顿的大街上,连鬼都不见,我天天过,今天,一个人没有的时候,突然,你知道怎么的,我不认识路了,看到一只大白鸟,我猜是从哈德逊河上飞过来的,在五大道上走。我都傻了。”
姜先生扬声对在厨房里忙的太太说:“小弟都买好了。”太太说:“今年不去巴结老板了?”
去年感恩节的时候,小弟刚跳到另一家公司,老板请他到家里吃大菜,他咬着牙把自己盆子里的东西吞下去,堆着笑,去称赞老板娘的好手艺。那时候,他的家眷还在中部没有过来,从老板家出来,他直接到姜先生家来了,姜先生家,每年一次的火锅大餐,是朋友里的固定节目。一年不见的人,到姜先生家来,就碰上了。桌上,他吃得满头汗了,说:“靠木头一样的火鸡来纪念美国养育了新移民,就是吃忆苦饭的意思啊,”当时举座大笑。
姜先生对着电话说:“西西说,你今年不去巴结老板了?”
小弟说:“人活到了四十多了,今年要巴结自己的肚子。”
姜先生放下电话,对太太说,一定是小弟今年做得不错,用不到巴结了。
姜先生接着看《白毛女》,看到地主向借钱的农民逼债,他突然想,向别人要还自己的钱,这有什么不对呢?
他拿着遥控器,一到他喜欢的地方,就放了慢镜头来看。在他小时候,他差一点就被歌舞剧院挑上,去跳舞。如果去了,也是跳《白毛女》。
太太叫他去做他拿手的素什锦,他一直等到看完了有倒踢紫金冠的那一段,一面说着演员的基本功不行,一面站起来,和着音乐,他也将腿长长地向后踢去,一不小心踢到了沙发脚上,疼得一只脚站在地上跳。
太太依在餐室的门边,恨恨地笑着说:“痛得好。”
姜先生说:“我痛死了,你就真的是举目无亲了呢,哦,你去嫁你那有洋骚臭的老板。”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太太回来说给姜先生,是有一点点女人炫耀的夫妻间的玩笑。洋人看东方女人,常常像是在看精致的木偶,太太为了姜先生,骄傲地拒绝了,可是心里到底有一点不甘,说出来,让人知道自己对一次奇遇的牺牲。
太太尖叫一声扑过来,拧姜先生的耳朵。
他们是小学时候的同桌,小时候,她的记忆里姜先生有一对粉红色的、又大又软的耳朵,她就老想去拧他的耳朵。
楼下有人咚咚地敲敲天花板,那是楼下的犹大人在骂他们动静太响了。
姜先生望着地板说:“敲什么敲,明年我把楼下也买下来,我们做楼中楼,让他滚蛋。”
晚上,来了一客厅的人,都是从前的朋友,朋友又带来了自己的朋友,都是出门在外的人,一声嘿,就算是认识了。不一会,玻璃上流着的全是火锅的蒸汽。
姜先生和姜太大在厨房里张罗着,为小弟带来的东西装盘子,一盘,一盘,在长长的料理台上一直排到窗台上,他看到对面人家的灯。大家都是移民,这个国家没有本土人,这是个移民的节日,大家在这时可以有一点点共同语言了吧,可是,他想,大家也是自己和自己的同胞来往,过节有时间了,做自己的家乡食物吃。隔着一道亮着灯的走廊,他听到客厅里充满了上海话,那种柔软而亲昵的声音。
“上次我老板让我到他家过节,那火鸡真不是能吃的东西,我还不敢不吃,真是苦了我。”小弟的声音。
“中国人到底还是中国人。”那是博士的声音。博士是太太大学里的同学,还是他们那一届学生里的入学考第一名,那时是前途无量的人,到美国十年,他自己开了一间十九号公路上的汽车旅馆而已,姜先生记起来,去年博士来的时候说,他的大享受,是在登记处的桌子边上,整天听着外面的落叶声音。博士的声音总是很高,听上去雄辩滔滔,他想不出来,这样子的人,如何像东山魁夷那样宁静。
“犹太人也是犹太人吗,他们过节时候吃的那种齁甜的东西,拿到办公室来分给我们,我要吐。”这是个新人的声音,姜先生听不出来是谁。每年,都有新的人到他家的聚会上来,也有人离开。
他把切好的羊肉片在盘子里码好,这里的羊肉比大陆的真的要好,像草毒一样的鲜红。
“到底是进不了美国的主流社会,中国人,讲究衣锦还乡。回去说自己有多么成功。可是心里都明白,开一个晚会,美国人和美国人在一起,他们对你笑,你也对他们笑,可是你和他们就是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不这么想。什么是主流社会?你可以和美国人挣一样多的钱,住一样的房子,买一样的车子,你今天失了业,明天可以找得到工作,你被这个社会需要,这就是进入了主流的社会。为什么一定要和美国人有话说。”
姜先生想起来了,那是小弟带来的他的老同学,在一个不出名的小学院里当教授。
“主流社会的意思,是你参与社会,大多数人的想法和利益,是你的想法和利益,你在乎大家的想法,大家也在乎你的。”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地方,不要要求太高好不好。”
他听着里面的声音,突然想,在美国的暗夜里,他的响满了上海话的、亮着灯的、温暖的客厅,真像是大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