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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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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士、亦算是门生的李慈铭的诗序中说:“余早丧两兄,自官京师,赖弱弟在南侍母。辛未病殁,余不得已迎母北来。连年丧亡之戚,自馀家人外,儿女及侄女辈,乃至八人。盖望子育孙之切,天下殆未有如吾母之甚。哭子恸孙之惨,天下亦未有如吾母之甚者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嗣的问题是王母鲍太夫人的心病,又何尝不是王先谦的心病?家庭多故,导致对事功追求热情的减退,是再自然不过了。从王氏年谱来看,在致仕之前,因为家事之累,王氏就有多次请假的行为。如1865年乞假南归,1870年在结束云南乡试后乞假三月省亲,1871年又因弟弟先薛久病续假三月。此种动辄请假的情形诚属罕见。因此,王氏自己的公开解释原也是上合天理下应人情了。
    然而,王先谦的心情似乎又不完全是由家庭原因引起的。他于1889年所作的《病中乞休得谕旨,敬成二律》有“霜宵照阙心依月,尘镜窥人首似逢。所恨满腔生物意,未教行雨代神功”、“分明疲马不任勒,里老欢言衣锦归。剩有豪情寄烟墨,唯应清梦入云扉”等句,以“疲马”自况,是指自己不能胜任官事?还是指朝廷视自己为无用之物?似乎两者都有。特别是在与缪荃孙的信中,除了对家庭多故的慨叹外,还时时流露出对世事的无奈,如谓“出即无补于世,不如屏迹读书”。何以无补于世?难道是王先谦的官做得并不顺?
    大约在1911年即王先谦七十岁时,友朋门生纷纷以诗文祝寿。有意思的是,有好几位都提到王先谦中年致仕之事,如瞿鸿玑、李宝淦等。前者是评事功与著述之间的得失,后者则说王先谦因“抗疏论事,不报,遂移疾归里”。这就透露出一个信息,王先谦归隐,不仅有家庭原因,更重要的是由于政治上的不得意。
    如此说来,则王先谦之急流勇退,由事功折向著述,并非于著述情有独钟,实乃缘于世事的不可为、事功的难成就,说白了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在此,我们不妨看看王先谦的履历。王氏虽然自通籍以后,从翰林院、国史馆到国子监到江苏学政,始终与文事相始终,却关心时事,思想开通,以重事功讲经济而著称。在光绪朝中,王先谦亦是进言献策的积极分子。大凡当时有关国计民生之大事无不涉及,瞿鸿玑说他“上书陈说天下大事,剖析利病,皆得体要”。如主张通商,再三申论招商所船舶须扩充海外;如论改革军政,宜效法欧美,并于各省练兵慎选统将。这些计策,也有为朝廷采纳而取得成效者。在《与曾袭侯》一书中,说:“愚以为练水军防海外,则外人不敢轻藐,可以立振国威;集商货出洋,则外人乐其流通,并可以暗减交涉控驭之要,或在于此。是以去冬(指1881年——引者注)有请饬南北洋咨商黎君兆棠设立公司之疏,谕旨以为颇有远见,幸即施行。刻下黎君已立肇兴公司,设伦敦总管,其始事一归妥实,务矫招商局员之习,不涉官中一字,不领官中一文,当可持久无弊。”建言被采,功效立见,王氏喜悦之情溢于言辞;王氏之才也得到他人称赞与认可。有谁知道,世人心目中的顽固守旧的土豪劣绅,曾经还是晚清时期较早具备国际眼光的人呢?
    然而,总体上看,王先谦终究没有能够大显身手。尤为重要的是,奏请罢三海工程、参劾李莲英,最终阻断了王先谦的仕途,也打碎了王先谦建功立业的迷梦。
    1885年,王丁母忧期满(王母鲍太夫人于1882年去世,按照礼制,王先谦即刻回籍守孝)。六月十五日,奉旨补授国子监祭酒。大约是感激朝廷对自己的信任,当然也是出于传统儒家士大夫的精神,新官到任,王先谦的第一把火即是上《奏三海工程请暂行停罢折》。他说: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国库竭于上,民生蹙于下,本该上皇太后、皇上旰宵惕励之秋,竟然还有人倡议修三海工程。三海地方宏阔,工费浩繁,各地进贡的钱不够,势必要动用国库收入。当今两广、两湖、两江大水成灾,为数十年所未有,灾民流离失所,惨不忍睹。不如将修三海工程的款项用于广赈灾区、全活民命,岂不比台沼游观更为愉快吗?皇太后、皇上应当念念为国、事事为民,巩固国基。等到民生乐为、国势自强之后,皇太后、皇上再寄情游娱也不为晚。精通史事的王先谦还搬出先朝胜事:当年唐太宗要修乾阳殿以备巡幸,结果采纳了张元素的进谏而停止;唐敬宗想在宫中建新殿,也被李程所谏阻。这些都是历史流传下来的美谈。古人能做到的,今人何必要逊于古人?然而,王先谦的皇太后与皇上不是历史上的唐太宗,并不想立虚心纳谏的美名而流芳千古。更何况拍马屁的佞臣历朝都不乏。王先谦此折没有收到任何效果。忠言逆耳,但好歹没有追究王先谦的责任。
    三年之后,也即王先谦在江苏学政任期满的那一年,王先谦的湖南人脾气又犯了,再次上疏,弹劾慈禧太后身边的红人、总管太监李莲英。太监专权,本是历朝的一个痼疾。清朝建立后对此多方防范,此前也未出现太监擅权之事。然而,慈禧太后掌权之后,渐有太监揽权之现象,先有安德海,后有李莲英。王先谦当然没有胆量直接指责老佛爷驭下不严,但指责老佛爷的宠信“秉性奸回,肆无忌惮,秽声劣迹,倾动中外,惊骇物听”,说种种迹象表明李莲英不安其分;要求皇太后、皇上严加惩办,否则无以振纲纪而肃群情。虽然没在太岁头上动土,却也是在千岁头上动土了。
    此事的后果之一,就是王先谦的自动引退。在王先谦晚年弟子们的回忆中,颇有惊心动魄之处。如马与龙在《纪葵园师居家兑职始末》中说:“葵园师以国子监祭酒,在江苏提学任内,疏参李莲英,不报,乞病归。”这里还仅仅是说“不报”。欧阳翥在《葵园先生百有六岁纪念献辞》中说:“葵园太老师壮年以大翰林不经朝考,出主江苏学政……任满时,以参内监李莲英致仕回湘。”也将王先谦的致仕与参劾李莲英联系起来。黄性一则在《寿王葵园先生》中说:“葵园先生之退休林泉也,以请惩太监李莲英,有忤清孝钦后,几遭不测,遂托病告辞。”岂止是不报,还差点送掉性命。曹典球也有类似的说法:“光绪十四年江苏学政任内,有奏太监李莲英招摇、请旨惩戒折,以侮逆西后,罪在不测,而清廷惮于清议,以折留中,使廷臣讽之托病请假,十五年,乃开缺回籍,从此优游林下,专以著作为事。”持此说者多半为王先谦及门弟子或忘年交。如王氏晚年与曹典球共同研究地理,所著《五洲地志图略》多赖曹氏襄助。马与龙在王氏晚年寓所凉塘寄居一年余,协助王氏校书刻书。因此,所说不为无稽,有可能是听王氏亲自道及。不管是否真的有杀头之险,但王先谦的退隐,与参李莲英一事有关,当可以断定。
    对于此种后果,王先谦并非毫无估计。两年前即1886年,与王先谦颇有交谊的浙江义乌人朱一新,即因参劾李莲英遭到降职处分,朱一新因此乞归田。王先谦有诗赠朱:“气清骨直应休名,今日翻缘谏得旌。乍了乘轺新事业,来追折槛旧家声。”赞扬朱一新的气节;又安慰朱一新:“及时好补南陔咏,未必朝廷舍此人。”无官一身轻,正好可以专心著述;而早晚有一天,朝廷会明白忠臣之心。既有前车之鉴,王先谦何必还要重蹈覆辙?若说王氏只是为了邀得直谏之名,则实在是有些冤枉他了。事实上,他非清流之辈,并不以进谏相标榜。他曾表示:“平生愿为读书人,不敢貌袭直谏名士;愿为正人,不敢貌袭道学;愿为建言之人,不敢貌袭直谏。”敢于犯忌,乃出于臣子之愚忠,有见于清廷若不能整肃纲纪、改弦更张,势必国基动摇、国祚难绵。更何况王先谦所言也是事实,并无陈义甚高之弊。
    要成就忠臣之功,还须遇英明之主。所遇非明君,而深受传统儒家文化所浸淫的王先谦却依然忠心不改。归田后,筑葵园。葵者向日,葵园者,寓思君之意也。在退隐等待期间,王先谦的矛盾与痛苦,时时流露在与友朋的书信间。“先谦家居寂守,乏善可陈,惟头眩旧疾十愈其九,即竟日伏案,三鼓就寝,不觉其劳。非必无志奋飞,而后顾茫茫,百虑为之灰沮,自分此生殆将终老邱壑矣”。所谓“非必无志奋飞”,表明王氏心有不甘,对于事功依然有着向往,故而虑及要终老邱壑,未免心惊。在王氏内心深处,恐怕亦幻想有朝一日清廷终究能明白他的忠诚,自己能东山再起一展宏图。然而,几年过去,清廷并未有起用王氏之意。时至1895年,王先谦依然还不能十分确认,此生真的要终老邱壑。“先谦伏处家园,把书度日,今年逾五十有四,而后顾仍复茫茫,实亦了无意趣”。既然事功不可求,就只能自我安慰:“名山撰著,自定千秋,矧时事如斯,勇退为是。”
    那么,王先谦是真的以著述为名山事业吗?亦不尽然。近代的湖南,曾左彭胡以儒生而成就中兴之局,激励了湘人建功立业的热情。这种情形无疑也影响了王先谦,意欲踵中兴曾胡诸老立功名亦在情理之中。军功的建立固然要有历史机缘,而在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晚清,可以作为之处实在繁多,相比之下,著述之名山事业,似乎非时务所急。王氏虽然选择著述,却并非从此遗忘世事。当与著述伴终生已成定局之后,只好寻求著述胜于事功的正面意义。而乡前辈周寿昌的经历似乎也在暗示王先谦,与其寄情于不定之事功,不如壹意于著述。
    长沙周寿昌,字荇农,号自庵,道光二十五年进士,由翰林官至内阁大学士,兼礼部侍郎。早期的周寿昌一如早年的王先谦,仕途通达,眼看着就要跻身显要了。出于报知遇之恩,因此更加竭尽忠诚,弹劾无所避忌,招致权贵侧目,正好周氏以丁忧回里。待到曾国藩再出督师,周氏也曾想因此再建功名。然而因与胡林翼不合,卒不能实现心愿,最后以疾病告退。晚年僦居京堂,终日以丹黄自娱,手不释卷,写成《四史补注》,成为著名的学者。在名流显宦不计其数的湖南,周寿昌实在不算突出,甚至可以说毫不起眼。然而,却因祸得福,在学术上建树不凡,连以虚骄著称的叶德辉,也不得不承认:“三吴汉学入湖湘,求阙斋兼思益堂。”周氏有意立功,而功不显;无意学术,而终以著述名。人的一生,似乎冥冥之中,都有天意在安排。周氏的可悲之处,在于疲精耗神于自己注定不能有所作为的功名上。周寿昌的经历,正是王氏之前车之鉴。也罢,不如趁早归去。
    王先谦曾以著述的成功来安慰事功不显的周寿昌。有意思的是,瞿鸿玑也用类似的话评价王先谦。他说:有人总为王先谦当年的退隐而惋惜,说若当时王先谦还朝,回翔禁近,循资平进,亦得致公卿,又怎比不过那些当世的达官贵人?然而,就算是王先谦能乘时得位,也未必能大展身手,实现其抱负。还不如抟精肆力,网罗文献,成一家之言,裒然述作与身等,俯仰千秋而有余乐。得失之间,本无须辨。瞿氏所言极是。古人云:太上立德,次立功,次立言。三者俱为不朽。立德为上,而仅属于少数的圣人贤人,凡夫俗子难以成就。事功之成,要有历史的机缘,非个人所能主宰。著述之事,相对而言,是能够自己主宰的。著书立说,原也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这么说来,王先谦的弃官归田、专事著述,竟也值了。
    多少年后,当人们论及王先谦在光绪十五年的无奈之举时,总是更愿意将它与王先谦的学术志向联系起来。杨树达就声称:“余于先生独有所敬服者,先生为清同治乙丑科翰林,官制,大抵循资累格,有一定之标准故也。先生官至祭酒,早已开坊,如居京供职,十余年后必可拜相。先生久在京朝,此等掌故,固明知之,顾竟于江苏学政任满以后,请假回籍,闭门不出,终日埋首著书,求于学术有所贡献。十余年后,安坐可得之宰相位置,竟尔掉头不顾,此等高人之识解,岂寻常人所可反赴?”惊叹道:“先生弃宰相而从事学问,真是大智慧也。”其实,这只是一种事后推论。不知当初葵园老人作此抉择时,内心经历了多少矛盾冲突与无奈。门庭广大、著述等身,原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事,实属无心插柳柳成荫罢了。
 
 
 
梁启超怎样当父亲
? 丁胜如
 
    梁启超是一位“教育救国”论者,从“开民智”、“养新民”的愿望出发,将教育视为中国起死回生的良药。他是近代中国屈指可数的名教授之一,曾在时务学堂、清华大学、南开大学、东南大学执教。有人问梁启超信仰什么主义,他说:“我信仰的是趣味主义。”有人又问他的人生观拿什么做根底,他回答说:“拿趣味做根底。”梁启超说自己做事总是津津有味,而且兴会淋漓,在他信奉的词汇里,什么悲观,什么厌世,一概不存在。他曾坦言,自己所做的事,大都是失败,或者严格地说没有一件不是失败,然而总是可以一边失败,一边起灶,他不仅能从成功中获得乐趣,更能从失败中获得乐趣,因此总是活得有滋有味。
一
    梁启超的原配夫人李蕙仙,是清朝礼部尚书李端棻的妹妹。她比梁启超大四岁,生有三个子女长大成人:思顺、思成、思庄。他的第二位夫人王来喜,系李蕙仙带来的奴婢,1903年嫁为妾,生有六个子女长大成人:思永、思忠、思达、思懿、思宁、思礼。他的九个子女,人人不凡,个个成才。
    梁启超对儿女充满着深沉而强烈的父爱。他九个子女先后有七个曾到国外读书或工作,尤其在晚年,同时有五个子女求学海外。他非常想念他们,时常给他们写信,称他们是“大宝贝思顺”、“小宝贝庄庄”、“那两个不甚宝贝的好乖乖”、“对岸一大群孩子们”、“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从这些称呼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是多么喜欢、疼爱自己的儿女们。
    梁启超对海外儿女们的思念是出了名的。在这段时间,两代人以书信倾诉着彼此的苦和乐、悲和欢,他们互相惦念着、鼓励着。父亲对子女没有任何说教和指责,只有循循善诱,每封信中都充满了真挚的爱。这爱变成一种力量,注入了孩子们的生命,对他们未来成才大有助益。
    1922年一次酒后,梁启超怀念远在海外的大女儿,拿了一张纸写满“我想我的思顺”、“思顺回来看我”等话。为了培养孩子,他又很能控制自己的感情,鼓励他们向上。在1925年的一封信中说:“宝贝思顺,小宝贝庄庄:你们走后我很寂寞……思顺离开我多次了,所以倒不觉怎样,庄庄这几个月来天天挨着我,一旦远行,我心里着实有点难过。但为你成就学业起见,不能不忍耐几年。”又写给思庄:“你想家极了,这本难怪,但日子过得极快,你看你三哥转眼已经回来了,再过三年你便成为一个学者回来,帮着爹爹工作,多快活呀!”
    梁启超时常把自己写的条幅装裱成小型手卷寄给孩子们。他在给思庄的信中这样写道:“小宝贝庄庄:我想你得狠,所以我把这得意之作裱成这玲珑小巧的精美手卷寄给你。你姐姐呢,她老成了不会抢你的,你却要提防你那两位淘气的哥哥,他们会气不忿呢,万一用起杜工部那‘剪取吴淞半江水’的手段来却糟了,小乖乖,你赶紧收好吧。”1927年梁启超得肾病经常尿血,病中更加思念思顺。他在信中写道:“我平常想你还自可,每到病发时便特别想得厉害,觉得像是若顺儿在旁边,我向她撒一撒娇,苦痛便减少许多。”
    书信,传递了两代人之间的情谊。除了倾诉亲情以外,他们还谈论国家大事,讨论人生哲学。所以说,梁启超对待孩子们既充满了强烈的感情而又十分理智。作为一位近代教育大家,梁启超在子女教育上确实下了极大的功夫,对育子之道作出了有益的探索。
二
    梁启超不仅是孩子们的慈父,还是孩子们的朋友。他注意引导孩子们对知识的兴趣,又十分尊重他们的个性和志愿。在日常生活中,他非常细微地掌握每人的特点,注意因材施教,对每个子女的前途都有周到的考虑和安排,并且反复征求孩子们的意见,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最典型的例子是对思庄选择学校和专业的态度。思庄在加拿大考大学是一件大事,究竟上哪家大学?当时他希望思庄在加拿大读大学,在1926年2月9日的信中写道:“庄,暑假后进皇后大学最好。全家都变成美国风,实在有点讨厌,所以庄庄能在美国以外的大学一两年,是最好不过的。”他还在1926年6月5日的信中鼓励道:“思庄考得怎样,能进大学固甚好,即不能也不必着急,日子多着哩。我写的一副小楷,装上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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