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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分开得那么远。时光正在四周流逝。墙上还有些发亮,是阳光消逝的地方。支撑在床上的胳膊有些发酸、发麻,但他不敢换个姿势,生怕一动便送走了现在。还有几分钟?两个人都不敢想这件事。
“嘭嘭嘭”的敲门声。他们惊惶地对视,希望那是街上的孩子们把足球踢在了门上。但是,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猛地坐起来。她急忙走近他……“嘭嘭”的敲门声,像是心在胸腔里撞……
“好好写,好好写你的小说。”
“当然。”
“你能成功,真的,你行。”
“谁知道。”
“听我的,你能写好,我不骗你。”
……
临走时,她又喂了一把玉米糁给那只鸽子。她强笑着和他握了握手,也和那个不合时宜的客人握了握手,蓦然转身,走了。只剩下那个呆头呆脑的客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一点也听不懂那个客人都说的是什么,只想着她此刻走到了哪儿,想着她走出门去那一瞬间的样子,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她才又能推开那扇门走进来……他不知道应该恨这位客人,还是应该感谢这位客人。假如没有这位客人,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静地和她分别;假如现在只剩了他自己,他不知道怎么打发眼下的时间。但他又深切地感到了那种常常涌上心头的东西:被歧视,而且被歧视得如此正当,如此理所当然!这位客人绝不会相信,自己正妨碍了一对恋人的别离。假如这位客人有那么几秒钟显出有点尴尬,或者沉默那么一会,或者有点坐立不安,那么,他那种受歧视的感觉就不会又涌上来。然而这位客人连一秒钟的疑惑都没有,叮叮当当地说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神态那么自然。可这位客人是知道她就要走了呀!也许是这位客人没有觉察到他和她的关系?不,要是想觉察,谁都会觉察到的。她总到他这儿来,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是根本没打算觉察——不可能发生的事,有什么必要去觉察呢?于是负责觉察的神经就会变得迟钝之极。他为什么不向别人介绍一下呢?“这是我的女朋友。”他很羡慕别人可以这样坦然而自豪地说。他很想自己也能这样说,哪怕只说一回!但他不能,“达摩克利斯剑”随时会掉下来。如果掉下来只是刺死他,倒也满值得。问题是她父母都有病,岁数都挺大了。她是个好女儿,“达摩克利斯剑”会刺在她善良又孝顺的心上。这不是法律所能保护的事。所以他不能。他连到车站去送送她都不能,因为她的父母、亲友都要去的。他和她只能在这间小屋子里告别。他只有默默地为她祈祷,心上响着隆隆的火车声,但愿每一个搬道工都认真……南方,海,椰林和白帆……祝她一路平安吧……
竟连别离也得偷偷摸摸,似乎是在犯罪。他理解了她的那种轻松感。谁的天性不是愿意过一种轻松的生活呢?他自己之所以没有设法逃开这残废的生活,仅仅是因为他没法逃开,这双残废的腿长在他自己身上。命运,并不是说谁注定要双腿残废,而是说当这一类玩意儿落到谁头上,谁就注定要与这残废的生活打交道打到底了。
“点子”站在桌上梳理着羽毛,不时歪起头来东张西望,也许是在寻找它的女主人,也许是在纳闷儿顶棚上的那个黑窟窿。有一次他一生气,把一本书扔上了顶棚,砸开了那么一个窟窿。发怒也没有用,如果有用,就又不算是命运了。
他把“点子”托在掌心里,看着鸽子的眼睛。和平。和平都包含什么呢?歧视也是战争。不平等是对心灵的屠杀!这么想也许过分了吧?他知道,她的父母、亲友都是好人。“
在姑娘走后的那天晚上,他和“点子”在一起,心里一直唱着那支歌:
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马车从天上下来,把我带回我的家乡……
那是一首黑人的灵歌。
2
他已经走了大半个城了。
风,扬起一阵阵尘土,打在路边矮窗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屋檐上的荒草瑟瑟地发抖。小城的春天总是刮这样的干风。他呼唤着走,仍然不见他的鸽子。
腿有点儿疼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几颗星星和一片深不见底的天。也许别的星球上也有一个倒了霉的家伙,正一边没头没脑地走着,一边胡思乱想吧?
昏暗的街灯排向远处。
天边际的宇宙,数不清的星球,一个人在其中的一颗上走着。干什么去?找鸽子。干吗找鸽子?干吗?
临出来时,那个扫街的老头又对他说:“心里想去找找,就去找我吧。”老头不识字,可是懂得他。他们白天在一块儿扫街。他是腿有毛病。老头是一条胳膊有残疾,腰也直不起来,不过倒不碍着扫街。老头和他的交情不错。晚上,老头常到他的小屋里来坐坐。过去,要是那个姑娘在,老头不多呆;姑娘没来,老头就沏一缸子茶,坐下。“没来?”“没来。”一问一答,不用说是谁。老头再扯一阵子老年间的事,然后闭上眼睛,喝茶,不再言语。老头知道他要看书或者写字了。老头的嘴唇伸向茶缸边的时候颤巍巍的,喝一口,咂摸着,像是喝酒。他拿出书来看,或是拿出笔来写。半天,老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喝了,捧着茶缸像是睡着了。他看看老头,老头却立刻觉出来,说:“干你的事,我不碍着你。”老头慢慢睁开眼,再续上一缸子水。“今儿不来了?”老头问。“这么晚不来就不来了。”还是用不着说是谁。“这姑娘,我看好。”老头又说。他明白老头这话的意思,可是没法回答。“人要是心里头乐意,怎么着都是好。”老头又说。现在老头不再提这件事了。姑娘离开小城到南方去以后,老头只提过一回,是在“点子”第一次飞起来的那天。那时候,“点子”已经长大了。老头掰开它的翅膀看看,十根硬羽毛已经长全了,说:“能飞了。”他不敢,怕“点子”飞丢了。“不碍事。”老头说:“鸽子,飞到哪儿也还会回来。”他还是担心。老头把“点子”抱过去,猛地一扬胳膊,“点子”飞上了天。他的心紧揪着。老头笑笑:“甭担心,这是鸽子,不是别的鸟儿。会回来,只要它活着。”“点子”飞了一小圈,落在了小屋的顶上,探头探脑地朝下望。“瞅瞅,你还担的什么心?”老头说着又用竹竿把“点子”拘起来。这一口它飞得高了些,远了些,落在远处的楼顶上,仍然朝家这边望。也许是街上的人群、车流挺可怕吧,它愣愣地站在那儿。老头卷起舌头在嘴里打着嘟噜呼唤它。
“点子”镇静了,飞起来,飞回来,落在屋顶上,望望,“噗噜噜”飞下来,飞到他怀里。那一霎那,他的眼泪差点流出来。晚上,老头再到他这儿来的时候,“点子”在床上来来回回地走,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它。“你还得让它往远地方飞。”老头说。他不言声,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玉米糁儿,一粒一粒往床上洒。又把小水罐放在窗台上。老头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了,于是沏上茶,坐下,望着窗外的天,也好久不说话。“人活着,真难。”他轻喟一声说。老头笑笑,意思是:那还用说?他点上一支烟。老头不抽烟,光是爱喝茶。这时候老头提到了她:“那孩子心里不比你好受。”只提过这么一回。老头望着窗外的星星和月亮,混浊的眼珠显得神秘,说:“烦了,你看看天,心里头就静静儿的了。……”
星星,还有月亮。想想,是挺没意思的:一堆火球、一堆石头、一堆冰疙瘩、一堆土坷垃,逛荡来,逛荡去。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小胡同。
一阵“噗噜噜”的响声。他猛转回头,以为是他的鸽子。其实是近处阳台上晾着的被单,让风刮出了声。
他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认真地去找那只鸽子,正像扫街的老头说的:“什么事,都值不得那么认真。”但是他知道,他得去找。唯独老头的这句话,他不赞成。可为什么呢?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活着。死了,当然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活着就得想活着的事。
他继续往前走。
还不到十点钟。
他继续不停地呼唤。
那喊声继继续续的,有的人说是在城东,有人说是在城西。那夜刮的是东风,从东往西刮。
他仿佛看见了“点子”在风中瑟缩的样子,羽毛都被刮乱了,头一探一探地四下里张望,“咕噜噜——咕噜噜”地叫。风太大,它飞不动;想飞,飞不回来。他加快脚步,“嗤啦——嗤啦——”;幸运如果也在以这样的脚步向他走来就好了。看来没有,他总是背运。唉,“点子”也是背了运。他后悔那天忘记了风,风太大是不该把鸽子放出去的,可是他忘了。忘了,“点子”就背了运:倒了霉。当时他只想着让“点子”快点飞起来,让那鸽哨儿赶紧响起来,那悠扬、飘忽的哨音会使他心里好过一点,能忘掉那个装得厚厚的大牛皮纸信封……
那天的活儿不累,街道被风吹得很干净。他扫完了八条胡同。扛着扫帚回来。“点子”在台阶前晒太阳,见他回来,忽扇忽扇翅膀,跟在他腿底下前后左右地转,仰起头叫他。他正想跟“点子”亲热亲热,忽然看见了那个大牛皮纸信封立在窗台上,装得厚厚的。心—下子凉了,知道又是退稿。落款是两行铅印的红字——那家刊物的名字和地址。他怔怔地站着。“点子”在啄他的裤腿儿。他想起了顶棚上那个黑洞洞的窟窿。夏天最热的夜晚,他仰起脸来推敲词句之际,总看见一只褐色的小蜘蛛,细长的腿,在那个黑窟窿边的墙角里织网……
和以往一样,退稿信的齐头都是称赞他那篇稿子的活。“有一定的功力”啦,“是比较深刻的”啦,“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相当真实的”啦,“我个人还是非常喜欢的”啦……他一直猜不透,这些话是真的呢?还是仅仅为了鼓励他?或者是退稿信的开头都这么写?他跳过许多行,看最后怎么说,心里很紧张——
……需要删改的部分,都用红笔在原稿上做了标记。……不要过多地去咀嚼苦难。生活,时常需要忘却一些事,否则倒会悲观失望。不要太注意那些倒霉的事、不走运的事。而应该多看看生活中的另一种因素。譬如说你这篇小说的后半部分,如果让主人公在历经艰辛之后,终于追求到了他所追求的东西,就能给人以希望、以振奋,全篇的调子也就会随之高昂起来。你这篇小说也就完全可以发表了……
他急忙翻开自己的那篇稿子,翻到后半部。反复看。翻前翻后地看了好几遍。其实用不着,他自己写的东西自己背都背得出来。两万字的东西,花了半年时间写成的。
那只小蜘蛛早已不在了,屋顶上的黑窟窿旁边,如今只剩了一张精心织就的小网,落满了尘土,像一片废墟。
他合上稿子。那些用红笔作了标记的段落,正是他不愿意删改的。不能改。再说。怎么改?他正是要写这个不走运的人。改成走运?如果走运就是乐观和坚强,乐观和坚强岂不是太简单的事了么?如果乐观和坚强靠的是走运,那么不走运可怎么办呢?再说他也忘却不了什么,艰难的路,每一步都刻骨铭心;他也不佩服靠忘却维持着的乐观、希望、高昂。改成“终于追求到了他所追求的东西”?什么意思?给人家作保险吗:只要你追求就肯定能追求到?他知道不能那么改。
他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点子”在屋前的空地上来来回回地走。他撒了一把玉米糁儿给它,看着它啄食,心里一片空白。
又是那个声音,遥远、虚幻:“别灰心,你行,只要你自己也相信你行。爱信不信,我不骗你……”
姑娘走了好几年了。他总是往她所在那个省的刊物上投稿,希望发表了她能看见。
姑娘还在南方。那篇稿子也是从南方退回来的。就是说,那篇稿子曾经离她很近。
别灰心。是应该这样。可这是第多少回退稿了?他觉得从精神到肉体都乏透了,像烧乏了的煤,松塌塌的,发白,再燃不起火了。他简直不敢去想那些个闷热的夜晚:街上打扑克的孩子们吵翻了天;对门老太太一个劲儿喊她的孙子去洗澡;稿纸被手腕上的汗洇湿了;绿色的小飞虫在灯前撞来拉去;前心、后背上也像有很多小虫子在爬;用火柴捅捅鼻孔,打几个喷嚏,清爽一点;只有那只小蜘蛛在高高兴兴地织网……
也许,就那样改?按照退稿信上说的?也许真的只好来点“策略”?他曾经通过别人的介绍,拜访过一位青年作家。“做什么事都得讲究点策略”,那个作家说。作家还引了一句江湖艺人的套话……
“‘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又练又说才是真把式’。如果你的小说发表不了,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傻把式。没有谁写小说只是为了自己看的。”
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同时又想起过去看过的一本书上的话。大意是。“是保留其价值而不发表呢?还是发表而去掉它真正的价值呢?”
作家爽朗地笑了,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叹息良久:“得承认,有这样的两难局面。但是也得拿出办法来。真正聪明的办法是什么?”
他回答不出。作家的妻子也看着他,启发似的微笑,解释说:“你不能希望没有矛盾,一切那么顺遂。”作家的妻子很有风度,潇洒,端庄,看着他。他觉得很狼狈。
“当然,”作家说,“绝不能为了发表去说违心的话,去胡编滥造。但是也不能太固执;太固执了,只有失败。”
“点子”跳上了他的膝头。“点子”真是一只好鸽子,通人性,知道了他今天的情绪有些不对头,啄他的扣子,“咕噜噜”地叫。他让“点子”卧在他手心里,轻轻捋它的羽毛,心里说:“没事儿,退就退吧,又不是第一回。虱子多了不痒。”“点子”还像是不放心的样子,歪着头观察他的表情。
其实,那个作家真是个好人,和蔼,一点架子都没有,穿个旧制服棉袄。作家的妻子也是个好人。他们曾冒了风雪到他的小屋来过,真地希望他的努力能成功。他很久没有去看他们了,不,绝不是因为观点不一致。世界上的道理本来就很多,就像世界上的人很多一样。哪个道理是绝对正确的呢?谁也不能站到未来的角度去判断。他很久没去看他们了,是因为后来的一件事。
他太固执。看手相的人说,他的事业线本来很长,很好,但就是因为他太固执,事业最终难免要失败。
真是固执。真是固执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固执,也还是改不了。他明白,不能照退稿信上说的那么改。那样改,比不发表还难受。只有“点子”的哨声能平息他的烦恼。他把“点子”抛起来。“点子”落在屋顶上,低下头望着他。它不想飞,大概感到了风很大,有危险。可是他忘了,只想着让那飘忽的鸽哨声赶快响起来,让天空旋转。他用竹竿轰它。“点子”大概想到了,自己飞起来,主人的心情会好一些。它犹犹豫豫地飞起来了……天,那样深,那样远……“点子”歪歪斜斜地飞走了,风太大了……
3
电台报时的笛声响了。
十点。终于到了十点钟。
腿一抽一抽地疼起来。浑身都出了汗。如果没有听见报时的笛声,也许他还能走。
传说,十点钟以后,有那么一阵子,人们没有听到他的呼喊声。
可我到底是走到了十点!他想。找了一个背风处坐下,坐在堆放在墙角的几节下水管道上。长长地出了几口气,摸烟。碰到了兜里的馒头,还是不想吃。饿,可是不想吃。还是抽抽烟好。揉揉腿。萎缩得很厉害的肌肉突突直跳,累了就这样,痉挛。他走了足足有四个钟头了。十,是个吉利的数字,如果真的是“心诚则灵”,现在就应灵了。
可是没有。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除了像泥浆一样的云层,什么也没有。月亮肯定在乌云后面,但说不清是在哪儿,“点子”肯定在这个世界上,也是不知道在哪儿。
他一心一意地走到了十点钟,满心希望“心诚则灵”。
如果还是不灵,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在兜里摸到了一枚硬币。看看运气怎么样吧。他把硬币掏出来,在手心里掂掂。
“咔咔”的脚步声很响。走过来一对青年男女。小伙子用自己的风衣裹着姑娘,姑娘紧靠在小伙子厚实的胸脯上,两个人唧唧咕咕地说着,姑娘的声音有些娇嗔。“暖和吗?”小伙子问。姑娘嘻嘻地笑……
他低下头,尽量去想些别的事,想他的鸽子,想鸽子的眼睛和叫声,想鸽子身上的每一根羽毛……唉,还是又想起了那羽毛一样的雪花……
……雪花安详地飘落在小路上,路灯的光发蓝。她要搀着他,他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