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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戾地暴晒着,人人都感觉自己像晒干了的木乃伊,感觉不到肌肉的存在,仿佛被
太阳晒的化了,只剩下坚挺的骨胳,还在空中飞舞。飞机想要转个身,喘口气都费
劲,索性闭起眼睛,由着人流晃荡,所有五官的角角落落都充斥着六一电影里的形
象,穿着翠绿的吊带背心,露出介乎在女人与女孩间既瘪平又挺起的胸膛,超短的
短裤,无法阻挡结实的小腿,还是泄露了她年龄的秘密,她真的稚嫩。飞机喜欢看
她赖在白色床单的床上的模样,舒展了双臂,弯曲了双腿,镜头游移着,俯拍下去,
像是一只白风筝飘浮在白色的背景中,无邪着,却又风骚妩媚,在风中欢快地舞蹈,
飞机想和她一起飞,飞到无论哪里,她的天空是白色的,他想进入她的洁白。
猛然间的骚动,打断了飞机漫无边际的幸福遐想,他睁开眼睛,六一已经和李
风手拉手地出现在台阶上,两人互相凝视着,看得飞机心疼。人们涌上前去,挟裹
着飞机也不得不朝前走,周围的人,都纷纷举起手中的本子和笔,争着递到六一跟
前。飞机想了想,撂开白色T恤,他想要六一把名字签到他的胸前。
站在首映式的台上,闪光灯对着六一闪个不停,李风唬着个脸,孤独地站在舞
台的一旁,六一脸上绽满了笑容,哪儿还顾得上他的心情,精神都专注于记者对她
的提问,头一次听到那么的赞扬,六一心里面陶醉得什么似地,毫无心机地表白了
她与李风住在一起的事实,并坦白她与胡明德之间的恩爱过往,记者们一个个面露
贪婪的喜悦,她站在聚光灯下,全然看不见,待活动结束,朝漆黑的台口走去,她
这才记起李风,想要找他,已经不见他的踪影,没等她开始喊他的名字,工作人员
已经跑到她跟前,要她赶紧出去,给影迷签名。正要问李风的下落,李风却远远地
站在舞台后面漫射出灯光的暗影内,整个人都冰冷地瞅着她,她奔过去,拉起他的
手,走出后台的大门,李风依然冷峻着脸,六一怎么逗他开心,他就是不肯笑一下,
六一大概明白是自己的成功得罪了他,也赌气表现出更加的热情,尤其看到那么多
疯乱的人,越发地撩拨了她心底的欲望,她敞开怀抱地迎接着这种被宠爱,偶尔的
回头,她看着李风更阴沉的表情,激发了她想放声大笑的神经,看到人群中有个男
人,光着膀子,挥舞着T恤,很是显眼,她对着人群中的男人喊:“就是你,你上来。
我先给你签名。”
听到她这么说,人群安静下来,自动地给他让出一条小道,飞机以胜利者的姿
态一路狂跑过来,六一低头在他的T恤上用红笔大大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得意
而挑衅地看着李风,李风自是不肯接着她的目光。飞机拿着T恤,愣愣地盯着蜿蜒的
红色,像是有一道血迹,长长地从胸口划过,这血,连接了飞机和六一,他想要把
衣服撑开,但被不断拥挤着的人拱得站不稳脚步,他还想更近地看着六一,却挤得
更散了,人群中发出欢呼声,等待的队伍顿时乱了,六一被团团围住,隔开了李风,
人们簇拥着她,飞机跟着众人一同望着她。她开心得很饱满的样子。
8
“我要离开这罪恶的上海。我要离开这醉生梦死的上海。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也要去延安。求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亲爱的唐!”
“如果你踏出上海一步,我们的关系就完了,从此,咱们各走各的路。”
“不!我不会离开你的。”
“停,停,停,六一,这时候你的情绪不对,你应该再激动再暴躁再疯狂,你
该抓着他的衣服使劲地摇晃他,你就要失去他了,怎么那么温吞?”
六一插腰喘着粗气,站在国家剧院的排练厅内听着导演给她跟李风说戏,李风
也累得窝着身体,抬着头,望着导演。这段戏已经重新来过了几遍,他们总是找不
对人物的状态,导演啪啪把巴掌拍得乱响,回荡在空旷幽暗的幕布中,他坐到角落
又燃起一根烟,不耐烦地叹着气。
排练场散放着些景片,和临时代替道具用的台阶平台,六一一整天不断地从这
上面穿过,起落,跳跃,翻滚,但还是触摸不到她所要扮演的江青内心的狂乱。她
懊恼地撕扯着紧裹着自己的衣服,汗淋淋的,禁锢着她不断想要爆发的躯体,可含
有尼龙纤维的背心粘在皮肤上,像是嵌进肌肉里,怎么都脱不掉,六一跟衣服做着
斗争,她脸上洋溢的迷失与挣扎的表情,被导演无意识中看到,他大叫一声:“对
了,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如同施了魔法,六一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偶尔的疏忽,
脆弱的灵感就飘忽不见了,她站在原地,慢慢回味着刚才她所历经的过程,缓缓收
回自己的手,脚,躯干,也似录像机的倒放,于回返的路上,寻找到人物的种子,
她对着置身在暗影里的导演,微笑了。导演也笑了,起身,看着他们重来。
“我要离开这罪恶的上海,我要离开这醉生梦死的上海,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我也要去延安,求你,跟我一起走。”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亲爱的唐。”
“如果你踏出上海一步,我们的关系就完了,从此各走各的路。”
“不,我绝不离开你。”
掌声响起,导演走过去紧紧拥抱着六一,李风被她带着,义无反顾地进入了剧
情要求的规定情境中,他看着她跟导演拥抱着,自己像个局外人,六一的手,在黑
衣的导演后背,神经质的惨白,来回地摩娑着,导演的肩膀随着她的手耸动,感受
着她手掌的游走路线,李风看着,然后走出排练场,临走,把大厅的顶灯漫射下来
的光关了,只留下一盏导演的工作灯,在那儿孤单地亮着,他没有惊动他们。
是李风告诉六一,如果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大演员,舞台剧才是唯一磨练的好地
方,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
因为,自打他让六一明白这个道理,六一就开始天天缠着他,跟在他的屁股后
面,求他,让她演舞台戏。李风不想答应,他自己疏离舞台都许久了,念完戏剧学
院,就一直拍胶片和电视剧,再也没有回过舞台,冷不丁地站到台上,恐怕站都站
不住。而且,他也不信六一可以演话剧,虽然《风中之烛》让她很是出了名,但她
毕竟没有经过正规的基本功训练,光是台词一项,就够她练上几年的了,更别说舞
台上对形体的控制,对整体节奏的处理,和对现场效果的把握了。他劝她回到学校
继续她的功课,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六一没有同意,她搬出她的偶像新凤霞的例子
反驳他,倒把李风说得没话可说了,可李风心里明白,她知道自己过不了文化课那
一关,但也未捅破,由着她高兴地信口开河了。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有一天的黄昏,六一兴冲冲地回到她跟李风的
家,搂住他的脖子,在转椅上摇啊摇地摇着他,摇得他心神荡漾地,然后让他猜她
带来的什么好消息,李风一连说了八个都没说对,还是六一自己揭开了谜底,国家
剧院的著名导演陈紫鸣要排演多幕话剧《江青传》,目前正在物色男女主演,说完
了这事,六一突然变得忸怩起来,咬着手指头,坐到李风的腿上,用撒娇的语气跟
他说:“我想演江青。你帮我嘛。”
李风纳闷六一的嗅觉,怎么那么准地一下就选上了陈紫鸣的戏,谁演了他戏中
的角色,谁就会成为名角儿,可见她是用心调查过了。他是李风毕业剧目的导演,
曾经对采访他的媒体说,李风一定能成。果真如他预言,李风毕业后接演的第一部
电影,就让他红了起来,虽然不是成在舞台,可这得归功于陈紫鸣的点拨,让他在
学了四年斯坦尼还懵懂着的时候,在跟着陈紫鸣排练的过程中,好像于某个长夜,
他一觉醒来,望着黎明的天空,他的心也一下豁然开朗,剧中的人物,在他的脑子
里生长起来,鲜活着,生动着,忽然间,他就具备了塑造人物的能力。
来到排练场,他如同换了一个人,陈紫鸣高兴地拍着巴掌,将他紧紧地拥抱在
怀里,开心得像个孩子,眼里有泪光,犹如有个人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你成
了。”
“我要成了。”
李风也这么想。他靠着这份神力,演了这许多年,全靠了陈紫鸣给他的那口仙
气,一直都好使。
望望眼前正望着自己的六一,她还啃着指甲,咔咔咔作响,李风还是不能答应
她。他也望着她,很伤心地望着她身上那股让他恐惧的邪气,却正无邪地烂漫着,
软弱着,本来李风应该帮助她的,以前,所有他身边的女人,他都帮助过,唯独六
一使他却步,他徘徊在对她渴望的崩溃边缘,要失去她的欲念,时刻嘶咬着他惊讶
的心,他不想给她提供任何可能离开自己的机会。
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独白似地,六一微微皱起了眉头,也停止了咬手指甲,她
从李风的膝盖上下来,走进卫生间,哐当把门关上,就不再理会李风。李风想,她
一会儿就会好起来。没事的。
坐在卫生间的瓷砖上,旁边就是马桶,把马桶盖放下来,六一把它当成桌子,
胳膊肘支在上面,地冰凉,凉气从她的下身往上蹿腾,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冷却下来,
卫生间的灯,藏在毛玻璃的内部,照射出来的光,迷迷蒙蒙的,柔和地笼罩了整个
房间,也笼罩了她。粗大的水管子,裸露地支楞着,更显冷漠。六一说不清为什么,
每每遇到不痛快的事,她就喜欢躲进卫生间,靠在马桶边上,看着下水道的铁盖,
就着轻微的浊味,心情才能慢慢平缓下来。
有股烟味,辗转地钻进她的鼻孔,她找寻着味道的来源,似乎不是从外面,李
风一般不抽烟,大概是楼下的男人,在上厕所的空闲中,吞吐出来的烟雾。
“也许是三五。”
她分辨着烟的牌子,能判断出个大概来,她吸着从管道的缝隙中偷偷溜进来的
烟,很陶醉着,就好像抽烟的人正是她自己,享受着快感。有了烟,最好还能有酒,
她想着,就在卫生间里翻腾着,没有找到,却找出好多瓶香水,应该是李风以前的
女人留下的,牌子都不同,她也都不了解,瓶子里有多,有少,有红,有绿,有白,
她看着新鲜,就一瓶瓶地倒出来些,点在手上,逐个闻着,起先还能记住味道的特
征,比如似薄荷味的,或者似婴儿的奶香,闻得多了,混杂在一起,她闻什么,都
是一个味了,闻到十几种的时候,她开始恶心,但强忍着,把李风这儿所有的香水,
都闻了个遍,然后才从容地走到马桶边上去呕。
晚上没吃多少食物,吐出来的都是胃里的酸水,对着依然清凌凌的水马桶,六
一高兴,她的身体里终于不再产生异味了,她有些胜利的喜悦。
趴在马桶上,她又有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她坐回到地上,回想着其中的一种
奇异的香型,特别,绵密,醇厚,深刻地缠绕在她的心头。她已全然不记得其他香
水的气味,惟有那个飘零的艳丽,留存着。
在十几种香水中胡乱摸着,凭着她对香水天然的灵敏,她找出了那只瓶子,又
打开盖,往嘴里点了一滴,咂巴着嘴咀嚼着,口感清丽,她继续喝着,‘这下,身
体再也不会有难闻的气息了吧?”她带着恶意的快感,快乐地想。
咣,咣,咣,门被敲响,六一回眼看了一下微微颤动着的门,厌恶地没有去开,
她刚喝到兴头,不想有人打搅。敲门的声音越发重了,像是六一在家时,那些总是
在深更半夜来找国庆的弟兄们那样的敲门方式。六一没有说话,敲门声消失了,她
继续喝着,品着香水绵延在嘴巴里的余香,深觉感动。
找出尘封很久的钥匙,捅开门,李风看见蜷缩在角落的六一,看见她手中握着
的香水瓶,咕咚地喝着,他以为她想不开,一把夺过来,扔到垃圾桶里去,六一惊
叫一声,蹭地爬起来,如小豹子一样敏捷,从垃圾桶里拿出香水,用袖子蹭蹭,洒
得只剩下个瓶底,她把瓶体翻转过来,张开嘴巴,滴答了几滴,等待着它坠落,表
情贪婪,要把瓶子都吃进去似地,一阵疼痛从李风心里划过,他再次抢过瓶子,想
要扔到更远,六一疯一般地冲上去,照着他手腕咬了一口,钻心的痛楚让他撒了手,
瓶子掉在地上,粉身碎骨,那响声,犀利尖锐,而在六一听来,却如同炸雷,她趴
下去,把瓶子归拢到一堆,想要给它复原,手被锋利的玻璃茬儿刮得破了,流出血
来,她也不管,只顾着拾掇瓶子,李风替她疼着,拉起她。
“反正也快没了,咱们可以再买。”
正跪着趴在地上满世界找碎渣的六一,听了他的话,停住了动作,抬眼眼巴巴
地看着他,想知道他说的真假。
“真的,这牌子是夏奈尔的,叫毒药。”
六一眼睛一亮,拉住他的裤腿。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能买到?就这个牌子,这种香味。”
“我向你保证,一定!”李风郑重地跟她说,她高兴地蹿上他的身体,把自己
悬在半空中,荡悠着。
“她不过还是个孩子。”李风想,这时,六一已经又从他的身体上蹿下来,蹿
进了屋子里,砸在水床上,顺着水波,快乐地起伏。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就要这个牌子。李风,你答应我了,你一定给我买
啊?哈哈,毒药,我最喜欢这个名字。”
站在卫生间的门口,李风也沾染着她的活泼,也跟着她蹦上水床,躺在她的身
边,也快乐地说着:“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买的。”
说着,六一翻到他的身上,朝他哈着气,满嘴都是香水混杂的味道,香味,刺
激了李风的身体,他抓过她来,就要解她的衣服,六一突然静止,不理睬李风的行
为,也使得李风使劲控制着自己,六一说:“那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好吧。”只想在此刻将自己全身心释放出去的李风,神智还算清楚,明白她
的所指,立刻就答应了,可六一还不满足,逼着他发誓,亲口说出来,李风只得又
说:“我发誓,我会让你演成那个话剧的。”六一这才恢复了先前疯狂的状态,带
着李风跟她一起坠落下去。
话剧的投资人听说李风加盟,乐得什么似地,很快就要跟他签合同,但李风有
个要求,就是由他选定女主角,陈紫鸣不肯,可投资人经过研究,越过导演,还是
同意了,六一走进了排练场,陈紫鸣不怎么睬她,把她晾在一边,先排李风的戏,
六一没有怨言地天天提前来到排练现场,把场地打扫干净,给大家打好开水,然后
就坐到不起眼的位置上,看上整天。
起初的排练不很顺利,陈紫鸣对李风舞台能力的退化程度感到吃惊,他甚至不
如一个从来没上过台的演员,根本不知如何在规定的情境中行动,曾经不费力气就
能送放出来的混厚声音,念出的道白,也似收缩了,没有半点感染力,只会拼命挥
舞着双臂,用大幅度夸张的形体,来掩饰他的虚弱与无力。当排练告一个段落,李
风偷眼观瞧在导演椅上沉思着的陈紫鸣,他揉搓着自己皱纹很深的脸,半天,选择
了一种愉快的声音,对李风说:“你的戏先到这儿,我们来看看六一。”
他回头,六一正坐在废弃的平台上,托着腮帮子,沉静地看着她眼前发生的这
些事情,听到陈紫鸣叫她,她也良久没动,陈紫鸣又叫了她一声:“你不想演了吗?”
六一说:“陈导,我想出场应该是这样,您看行不行?”说着,她蹬蹬蹬几步
跑到假定的舞台边上,然后又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台的中央李风站的地方,一
下跨上李风的身体,放纵地笑着,哈哈,哈哈,哈哈,笑个没完没了,李风也像是
猛然间被激活了,顺势,拥起她的身体,在原地转了几圈,回应着她的笑声,两人
叽嘎笑作一团。
也似电门忽然被拔掉,六一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跳下地,两手插腰,看陈紫
鸣的反映,陈紫鸣眼中掠过一丝光芒,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李风捕捉到了,他曾经
在自己的毕业演出上看到陈紫鸣有过这样的亮点。
陈紫鸣认可了六一的出场,戏得以继续往下排着,他似完全被六一的鲜活镇住
了,于是,要把她压榨干一样地挖掘着她似乎无穷无尽的潜力,六一也情愿地跟着
他走向自己身体的极限,在他的不断启发引诱下,她释放着总也不能到头的能量。
在李风看来,这两个人简直都有点相互折磨相互虐待了,可他们却在这种相互的挣
扎中快乐着,彼此汲取着对方的力量。于碰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