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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总在捉摸这件事情。”桓震心中大起知己之感,道:“既然如此,咱们再来从头谋划一遍罢。省得到时出了甚么纰漏,不免连累了范老与傅老先生。”
原来明代公文的传递,是一站一站进行的。上一个驿站的驿卒将公文送到下一个驿站,便可以休息;下一个驿站的驿卒接手公文,送到再下一个驿站,然后站站相递,一直传到目的地。桓震的计谋,便是在这一交一接的过程中做手脚,只要阻得那接班的驿卒一刻半刻,便可以将公文偷换。他事先向蒋秉采打听清楚,遇有蝗灾这等大事,一般是要以加急公文传递的。明清的加急公文很是儿戏,只用一个皮纸信封,角上穿一个窟窿,插上一根鸡毛,也不封口,用以表示事情紧急,来不及封缄的意思。想这等公文,要抽出信瓤另换一张,岂不是容易至极的事情么?只是那换上的假公文不易制造罢了。但桓震却并没打算伪造一封文书,只消放进去一张空白信笺,行文至灵丘县,蒋秉采拆看之后自然便会退回大同府。大同府中书吏定然以为是自己文书错误,再去追查底档,才能知道公文是甚么内容,重新发送。这一来一回耽搁的工夫,灵丘县的蝗虫便已经灭光了。万一事后马士英追究起责任来,蒋秉采也尽可推诿不曾收到公文。桓震自觉这个计划实在是完美无缺,愈想愈是得意。
两人苦苦思索许久,总是想不出还有哪里不对。桌上油灯燃得时候久了,噼啪几声爆了个灯花,傅鼎臣突然叫道:“是了,是了!”桓震一惊,问道:“甚么?”傅鼎臣面颊涨红,道:“桓兄,大同府离此多远?”桓震心中默算一算,答道:“总有八九百里地罢?”傅鼎臣道:“那就是了。这场蝗灾是从北而来,咱们这里是前日起灾,那么算来大同府应当五六日前便有蝗虫了,是不是?”桓震想了一想,也不知蝗虫的移动速度究竟是多快,只得含含糊糊的点了点头。傅鼎臣又道:“那马大人若真的要祭蝗神,该当在初起灾之时便发下公文了。急报昼夜须行三百里,算来早该过了枪峰驿,何以那范大却说未到?”桓震恍然大悟,一拍桌子,道:“正是!那么青竹,你说这是何故?”傅鼎臣低头寻思半晌,忽道:“或者根本没有公文?”桓震愕然,他的全盘计划都是建立在马士英将会下发一道募集钱财祭祀蝗神的命令上的,倘若这道命令实际并不存在,那他在这里却又是为了甚么?可是张守成和蒋秉采都一口咬定马士英今年还会下这种命令,张守成不过是个商人,那也罢了;蒋秉采却是一县的县令,他口中说出来的,总该有个准头罢?一时间倒真是没了主意。
傅鼎臣又道:“不对,不对,不是没有公文,而是公文根本没能送到枪峰驿。”桓震一惊,这两种情况看起来结果相似,都是蒋秉采可以名正言顺的在灵丘组织灭蝗;可是细细琢磨,却十分的不同。倘若并没有一封禁止捕蝗的公文,蒋秉采灭蝗便是有功,值得表彰;但若实际上有这么一封公文,而在途中消失不见了,那么大同府绝不会认为是公文丢失,却会疑心蒋秉采故意损毁,而要追究他不奉府命的责任了。一旦想通了这一层,桓震立刻便明白自己方才那种担心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只是假若那下帖当真未曾到得枪峰驿便中途消失了,那它却又去了哪里?这一点他却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的了。傅鼎臣也是毫无主意,两人无心睡觉,呆呆地坐到了天明。
次日一早,傅鼎臣又去向驿卒们细细打听,得知这几日来果然不曾有大同的公文送来。便是没有蝗灾大事,一连五七日没有公文经过,也是不寻常之事,桓震知道这一点之后,更加确信那封要命的公文确是在路上丢失了。可是公文不见了,送公文的人难道也不见了?那上一站递送的驿卒却又去了哪里?桓震直想得头都大了,也没想出半点端倪。
正在那里发闷,却听见刘黑虎大呼小叫地从外奔来,道:“不好了,不好了,快去唤梁大人来!”范大一把扯住,不满道:“你乱叫甚么?甚事不好了?”刘黑虎喘息方定,说出一番话来,只把一干驿卒,连同桓傅二人吓了个魂飞魄散。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明日分解。
前传昔我往矣第七回囹圄
(时间:2005…5…1011:41:00字数:5357)
刘黑虎带来的这个消息,确乎颇为惊人。大同府的知府马士英,竟然要巡行全府各县,打前站的马弁已经离此只有二十多里了。众驿卒一片混乱,有的骑马去唤梁仲前来迎接,有的忙着收拾房间,一时间把个枪峰驿闹得好似菜市场一般。桓震这才明白,为何并没有那封所谓的公文。并不是驿卒出了事,也不是公文丢失,而是马士英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到各县去巡查,因此根本没有发出什么公文。只是那个“羽书仓皇,犹以斗蟋蟀为戏”的蟋蟀相公马士英,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亲自巡行的事情?那就只有鬼才知道了。然而目前最严重的问题还不是研究马士英为何会突然跑来“视察”,而是要设法在他“视察”到灵丘之前,让蒋秉采得以完成捕杀蝗虫的工作。桓震脑中飞速转动:马士英的前站既然离此不远,那么他本人想来也快要到了。从枪峰岭驿站出发,可以去的地方只是蔚州三县:灵丘、广灵和广昌。广昌在灵丘西南,打不得主意;现下只能希望马士英先去广灵,自己便可以从中捣乱阻滞他的行程,给蒋秉采多争取些时间了。为今之计,先要探听出马士英的下站目标究竟是哪里。
桓震是那种一旦打定了主意便马上付诸实践的人,所以他立刻吩咐傅鼎臣去寻范大,托他跟马士英的前站旗牌打听一下他们的行程。毕竟同是吃皇粮的,该当比较容易说得上话才是。直到下午,旗牌官方才来到。焦急等待了四五个时辰的桓震,等来了他最最不希望听到的消息:马士英根本没打算去广灵和广昌,蔚州三县之中,他只选了一个灵丘县去巡查。从这里到灵丘,就算他辎车繁重,至多三天也就到了。连同已经过去的两天,总共是五天。五天的时间,要完成灭蝗任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广灵、广昌的蝗虫还在源源不断地飞入灵丘县境。一时间桓震只觉得有些绝望了。蒋秉采啊蒋秉采,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啊!他在心中默念道。
傅鼎臣突然道:“我有法子。”桓震又惊又喜,急道:“甚么法子,快说,快说!”傅鼎臣迟疑片刻,又道:“还是作罢的好。”桓震大不耐烦,催促道:“有话便说,吞吞吐吐的教人好不焦躁!”傅鼎臣咬了咬牙,道:“也罢。只是如此一来,我二人都免不了干犯国法,轻则挨上一顿板子赶出门去,重则杖一百徒三年,也是意料中事。”桓震不料竟有如此严重,张大了口答不上话。傅鼎臣续道:“不知百里兄以为灵丘一县的百姓,可能值得这一顿板子、三年徒刑?”桓震原本还稍有犹疑,被他这么一激之下,顿时胸中起了一股英雄之气,昂然道:“大丈夫自当如此!青竹,你有甚么良策,自管说出来罢。桓某必定尽力而为,不敢有所推诿。”傅鼎臣呵呵一笑,道:“佩服,佩服。”说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与桓震咬了一番耳朵,只听得桓震连连点头不已。末了,桓震问道:“咱们如此行事,难道不怕给傅老先生招惹麻烦么?”傅鼎臣笑道:“若是此等麻烦,家父正乐得招惹。”桓震便不再说甚么了。
那马士英直到次日晌午,方才来到。桓震照着昨日与傅鼎臣商议好了的,觑准知府仪仗的空挡,猛然间窜了出去,直挺挺的跪在轿子前面,大声喊叫“冤枉!”说起来这还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下跪,没成想竟是跪马士英这个标准版的奸臣,实在叫他心中十足郁闷,万分不爽。心情不好,脸色自然十分难看,乍一瞧上去,那气色倒还当真颇像个拦轿喊冤的。
马士英正在下轿,听到了他这一声“冤枉”,便吩咐旗牌前来问他因何扰乱府驾。那旗牌却是昨日预先打点好了的,全照着桓震编好的一通说辞上复了马士英,只道是广灵县过四郎死而复生,其情可疑,知县非但不加过问,反欲诬陷平人等等。傅鼎臣所料半点不差,那马士英性子贪婪,听了果然心中大喜,暗暗庆幸抓住了一个掯诈属官,大把捞钱的良机,当即便吩咐下去,教不去灵丘了,改向广灵而去。
马士英的行程甚为缓慢,傅桓二人跟在马士英轿后,直走到次日过午,方才来到了洗马庄。在傅鼎臣本意,并不想让马士英真的去调查这桩无头公案。他也知道这位马大老爷是个头大无脑,除却斗蟋蟀再无所长的庸官,假如当真给他升堂问起案来,比那曾芳的一个“不理”,还要牵连更多无辜之人。他也是料定了马士英必定借此机会勒索曾芳一笔,故此前去喊冤告状,就是要将马士英在广灵稽留个把半月,说不定这一来便不去灵丘了也未可知。岂知马士英一到洗马庄,便雷厉风行的吩咐手下马快,往广灵县衙中调二十名差役、三副刑具听用。桓震心中微觉不妙,欲待觅机与傅鼎臣商议,却总是碍着马士英的手下,全无机会开口。洗马庄距离县城只有二十里的路程,派去的马快转眼便回,又多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手中各持锁链,听得马士英一声吆喝,不由分说,一齐动手,便给桓傅二人套上了刑具。桓震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得傅鼎臣叫道:“大人,何故锁拿我等?”马士英也不理睬,只吩咐广灵差役将二人押下中好生看守。
这一下刑具加身,两人全都没了主意,只得乖乖地由着一班差役推推搡搡地进了广灵。桓震原以为是要将自己二人押到监狱中去,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通知雪心给自己送些应用衣物,不想走了一程,竟然在一座仓库模样的建筑物前面停了下来。傅鼎臣低声道:“这是广灵的常平仓。”原来明代末叶,地方官时常在仓羁押一些轻罪人犯干证,久而久之,仓便被看作是一种正式牢狱。在仓中系押的人犯,虽然不必受那深牢黑狱之苦,但明代徭役之中,库仓乃是最重的役,明人记载,“均徭莫大乎仓库。又惟粮多是任,重其大也”。是“役之苦莫若斗级,过有主守之苦,有监临之苦,有查盘之苦”,就是说在仓中服役的库子受上官层层盘剥,监临查盘,桩桩都需上下打点。以此之故,应役者往往破家。万一粮食损耗,赔补责任也都压在库子身上。正因为如此,得此役者往往想方设法避趋,实在避无可避的,便百端敛财。他们的生财之道有两个,一个是交粮的农民,一个便是暂押仓中的人犯。有时人犯无钱应付需索,竟然便死在仓中。至于究竟是怎么死的,向来便无人知道。
这两人便是被押进了这样的一个地方。一进仓门,一股腐败粮食的气味迎面而来,中人欲呕。傅鼎臣还好,桓震却须用力闭住呼吸,才能控制自己不吐出来。押送的差役之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叫道:“老秃子,快些出来,给你送肥羊来啦。”过了许久,一个秃头库子才磨磨蹭蹭地踱了出来,上下扫了桓傅二人几眼,轻描淡写的道:“暂且锁在后边罢。”两人身不由己,被推到了后进一间独门小室之中。桓震进得房门,只觉四下里一片黑暗,血腥气味扑鼻而来。过得片刻,眼睛才适应了黑暗,凝神看时,只见一张条凳上捆着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体,他心念一动,猛然间想到:“这是一个人!”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两人在黑房之中待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竟不见有人前来。这一个多时辰之中,那条凳上捆着的人也不曾动得一动。桓震左等右等,渐渐焦躁起来,深为后悔。
正在自怨自艾之际,突然眼前一亮,房门霍然打开,一道光自外射了进来,照得桓震眼前一花。只听一人道:“二位,犯了甚么事情啊?”却是方才那秃头库子。傅鼎臣甚是乖觉,忙道:“也没甚么,只是一桩案子,要我二人做个干证,倒劳烦老哥了。”说着伸肘在桓震腰间一捅,压低声音道:“要钱!”桓震恍然大悟,原来这里大约便是一间刑讯房,这库子将自己二人押在这里不闻不问,多半是要给自己吃一个下马威,尔后便好掯诈钱财。他虽然本心并不愿意吃这种无名之亏,但在人屋檐下,哪得不低头,自己二人的身家性命都还握在对方手中,又能如何?当下一面心中暗自恶心,一面做出一副谄献嘴脸来,道:“正是。咱们这里有些微孝敬,不成甚意,只是略表咱哥儿两个之心。还请老哥开了锁链,好叫小的自取。”那库子笑道:“乖孩儿!”走过来三两下便将两人的枷锁开了去。桓震活动一下手脚,伸手到怀中去摸荷包,不想却摸了一个空,这才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银钱早在刘黑虎拦路的时候已经被抢去了,不由得心中大声叫苦。傅鼎臣见他迟迟不抽出手来,早料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当下笑道:“这位大哥,咱们兄弟手头有些儿不便。这样罢,请你大哥取我头上这根簪子,到延龄堂傅之谟那里,定有重酬。”那库子满脸不情愿,伸手拔了簪子,骂骂咧咧地去了。傅鼎臣笑道:“这样一来,家父便知道我二人告过了状了。”桓震恍然大悟,不由得十分佩服。
其实傅鼎臣这一着,也是险棋。倘若傅之谟并不在家,又或者马士英到了县衙,见过曾芳之后即刻命人去提傅之谟,那么他的计划便要落空。但他的运气实在很好,马士英见了曾芳,竟然绝口不提此事,只是叫了几个歌伎,花天酒地起来。傅之谟正在坐堂应诊,见那秃头库子持簪而来,只说桓傅二人押在仓中,略略寻思,便明白儿子定是拦府驾告状了。但此事本来与儿子无干,他干么要去告这无名之状?左右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当下取些银钱发付过库子,便打点要去拜曾芳。在傅鼎臣本意,是要父亲得知讯息之后远远避开。岂知傅之谟这书呆子,非但不避,居然还自投罗网。傅鼎臣甚么都算了进去,只是忘记了自己父亲的秉性难移。
回头再说那库子得了好处,回转来果然对傅桓二人客气起来,将两人从那黑屋中请了出来,茶水款待。桓震一面喝茶,一面对了傅鼎臣大叹制度黑暗。
这个时候,马士英与曾芳的联谊活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马士英一手揽着一个歌伎,另一手擎着酒杯,不住向那歌伎口中灌酒。那歌伎饮了酒却不咽下,噙在口中,又嘴对嘴地喂给马士英喝了。曾芳在一旁呵呵大笑,道:“府尊真是风流表率!”马士英也是一番大笑,突然间笑声戛然而止,道:“哪里比得过曾兄!”曾芳一惊,细细端详马士英脸色,觉他并无他意,这才笑着应了一句“不敢”。马士英突然将酒杯向桌上一顿,作色道:“曾兄连寡妇也不放过,那可比敝府风流多了!”曾芳突然之间被他说出心中最隐秘之事,不由吓得两腿发软,双手颤抖,端不稳酒杯,啪地一声跌在桌上,酒水横流,沾得他袍子上到处都是。他也顾不得收拾,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哀求道:“下官知错,下官知错了!还求恩府宽宏大量,放下官一马,下官感激不尽!”马士英心中暗笑,心想你既破胆,我要诈索钱财便更加容易了。板起了一张脸孔,冷冷的道:“贵县犯的乃是国家之法,并非我马氏之法。士英虽然想保贵县,无奈国法无情,实在保不得!”曾芳吓得目瞪口呆,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嗦嗦发抖,裤裆间竟已湿了。
原来这位曾大老爷,与那过四郎的娘子吴氏早有私情。那过四郎原是商帮,时时要出门的,吴氏生得美貌,床第之间的功夫又是极佳,不费甚么力气便将一个曾县令弄得神魂颠倒,欲仙欲死。两人每日尽享鱼水之欢,只苦得一个过四郎碍眼。终于有一日,两个人正在欢好,过四郎突然回家,正撞了个着。曾芳连忙离去,四郎碍着县主威势,却不敢声张,待过娘子也不敢稍慢。按曾芳之意,便要长久如此下去。左右那过四郎一个孱头,也作不起反来。奈何吴氏却是蛇蝎心肠,嫌四郎碍事,定要设法除了。曾芳却不愿为她背这杀人的罪名,何况人死之后必要检验定讞,到时万一败露,自己的前程性命都要搭上。只得想了个折中办法,过家原有一个地窖,两人便将四郎手脚筋俱挑断了,下在地窖之中,日逐饮食供应,也只是保其不死而已。后来吴氏便去四处放风,道是四郎已经死在外路,曾芳更替她请了个节妇的旌表,从此二人往来甚欢,再无挂碍。哪知那日桓震求宿,敲门甚急,吴氏正在地窖给四郎送水,闻声匆匆出来叫骂,竟忘记了关上窖口。那过四郎脚筋本已挑断,不知怎么竟然爬了出来,大声求救,被桓震听见,这才有了后文。傅之谟前来报冤之时,曾芳委实已经吓得不知所措,强自镇定,连哄带吓送走了两人之后,愈想愈是心有余悸,从此再没去寻吴氏快活。哪成想今日知府突然驾到,竟如亲眼见的一般,一下击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