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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夜拜这薄被所赐,他又一次靠近了弟弟,现在,他已经完全躺进了被窝,静静地注视着弟弟的脸庞。司马冲似乎已经睡熟了,薄薄的眼皮合拢着,睫毛投下两排淡淡的阴影,那么乖巧、那么安静,跟过去一模一样。刹那间,司马绍有些恍惚,他甚至觉得他们应该是在千里外的西池,应该睡在重重的幔帐里面,他十六岁,他二十三岁,他们仍停留在那最初的、情事过后的夜晚。
假若时间真能倒转。
假若可怕的事情都不曾发生。
薄被下,司马绍伸出手来,揽住了弟弟单薄的肩膀,他太紧张了,以至于胳膊都在颤抖,他太怕吵醒弟弟,太怕这甜蜜的拥抱终结,然而司马冲没有醒,水色的唇半开着,露出了像贝壳一样的细小牙齿。于是,司马绍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只是轻轻一下,只有一下,心脏却快乐得好像要麻痹。
屋外涌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司马绍连忙闭上了眼睛,他听到男人们互相说笑的声音,有人推醒了老军,问那边睡的是谁。老军迷迷糊糊地答:“一对兄弟,南边来的。”
“怎么这样睡啊?”有人问。
“南蛮怕冷吧。”油灯被吹灭了。
男人们并不知道,后来的事情,并不是一句“南蛮怕冷”可以解释的。第二天清晨,他们醒来的时候,发现司马绍和司马冲已经起床了。司马冲披散着头发,像个没有生气的偶人一样静静坐在铺褥上,司马绍拿着把梳子正帮他梳理头发。那些一年都不会梳几次头的男人们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司马绍手中的梳齿以一种极为温柔、极为细致的方式在乌发间滑过,他们看他拢起弟弟的头发,以繁复的手势,挽出光洁的发髻,再用一根玉簪轻轻绾住。男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男子这样为另一个男子梳头,司马绍的动作间有一种坦然的柔情,即使被众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有人忍不住问:“这是你什么人?”
司马绍笑笑:“我的弟弟。”
吃饭的时候也是那样,他们虽然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但所有的人都回过头看他们。司马绍端着碗,将粥一口一口吹冷了,再送到司马冲的唇边。司马冲有时没有反应,他就举着勺子,一直等他到开口,再将粥送到他嘴里。一小碗粥足足喂了半个时辰,眼看就要吃完了,突然有人快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司马绍对面:“喂,我不管他有什么毛病,我这里是军队!你明白吗?他可以不打仗,但饭得自己吃!”
司马绍抬头一看,原来是气得就差喷火的李尚。
“他不会自己吃饭。”司马绍侧过了身,把弟弟掩住,将最后一口粥送到了司马冲嘴边。
“呸!”李尚一把打掉了司马绍的碗:“哪有人不会吃饭?”
他声音极大,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司马冲更是尖叫起来,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脑袋。司马绍又痛又急,连忙抱住弟弟:“你吓他作什么!”
李尚气得要命,指着门口,正要叫他们滚蛋,突然发现司马冲捂着脑袋的右手居然没有食指,极漂亮的一只手,竟是残缺的。“你怎么不说清楚?”他到底咽下气去,挥了挥大手:“算了、算了,”招呼盛饭的老军:“重新帮他们添一碗。”
老军赶忙应声,把稀粥放到司马绍面前时,他笑了一笑:“将军很看重你呢。”
这句话并没有说错,很快大家都发现了,李尚真的很看重司马绍。这事之后,才过了三天,有消息说,一支匈奴马队护送着军粮即将路过此地。李尚连忙召集下属商议对策,居然把刚刚入伙的司马绍也叫了过去。席间众人讨论得极为热烈,司马绍却始终一言不发。等到众人都散了,李尚把他一个人拦了下来。
“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李尚狠狠锤着桌上的地图:“难得我这么迁就你们,我看错人了!”
“我不明白,”司马绍冷冷看着他,戒备之情溢于言表:“你何必那么迁就?”
“有什么不明白的?我需要人手,需要脑子的人!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穿得那么好,讲话、做事跟大家都不一样,我也看过你骑马、射箭,绝对是经过大阵仗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可你既然来了这里,总是有一腔热血,总是想杀敌建功的吧!不然你来这里做什么?若是只想抱着你的宝贝弟弟,上哪儿去不好?!”
李尚嗓门奇大,司马绍被他吼得脑袋都疼,心里却蓦地一惊。真的,他来这里做什么呢?他对未来竟毫无打算。这些天来,他眼里、心里只装着一个弟弟,他真的只是为弟弟才投军的,但这样的投军已经没有意义了,跟当初的约定也已是南辕北辙。
“喂,”李尚拍了拍他的肩,“帮帮我吧。我很难啊,那么多人要养,南边的皇帝也不管我们,我们杀的是匈奴,却拿不到一分粮饷。”他敲着地图:“这一队粮草,我是怎么都要截下来的!我想过了,有了这些粮草,我们还能多招几百人,到了夏天就能端下平城。以平城为据点,再往西进,不出三年,你看着吧,这块的匈奴全都得给我回老家!”
他说得高兴,却听不到司马绍应声,抬头一看,才发现司马绍正盯着他瞧,李尚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你看什么?”
“没什么,”司马绍摇摇头,“我在想,南边的皇帝太混了,竟不知天下有你这样的人。”
“那是。”李尚开心地笑了。司马绍也笑了笑,拿过那张地图,仔细地看了起来。这一夜,李尚屋中的灯火直亮到深夜,当司马绍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地图上已被他摆满了用来表示兵马的铜板,而李尚仍入迷般地盯着图看,连头都舍不得抬上一抬。
司马绍回到住处的时候,屋里早就熄了灯,满耳沉沉的鼾声,然而墙边却隐约有个人,影子般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司马绍走近去一看,果然是司马冲,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到司马绍走近了,睫毛轻轻地忽闪了一下。
“冲,你在等我吗?”
“冲,你在等我吗?”司马绍在他对面坐下,抬起手来帮他解开发髻:“是我回来得晚了,”他歉意地笑了笑,“我被李尚叫去,狠狠地说了一通。”司马绍说着,替司马冲脱下了外衣,把他抱进被子里,轻轻圈在怀中。
现在,每天晚上他都会像这样跟弟弟说说话,告诉弟弟他遇到了什么事,在想些什么,虽然司马冲从来不会回应,但只要弟弟在听,只要那瘦削的身体依在他怀中,他就愿意一天一天说下去。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弟弟是明白他的,那紧贴在他右胸前的小小心跳和他的是如此合拍。
“李尚给我看了北方地图,那些地方我都快忘记了。冲,你知道我一直想做个好皇帝,为了这我甚至牺牲了你……我赢了,可我战胜的只是自己的朝臣,匈奴依然猖獗,失地一寸未收。看到那张地图,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一点没有意义。”
“你是对的,我们真该早点来这里。虽然现在已经晚了,虽然我做什么,你也许都感觉不到了,但我想做一个让你骄傲的哥哥。冲,你看着吧。”他抱紧了弟弟,用自己的脸颊去温暖弟弟冰凉的脸蛋,然而他忽地怔住了:“你哭了吗?”司马绍伸出手来,抚索弟弟的脸颊,指尖很快被打湿了,泪水正源源不断从司马冲眼中掉下,司马冲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但是他真的,无声地哭了。
两天之后,匈奴粮队果然如期而至,李尚按司马绍说的,派士兵装扮成樵夫将匈奴的粮队拐进重兵埋伏的峡谷,最后一个匈奴兵刚刚踏进峡谷,事先在山头上准备好的滚木、巨石都派上了用场,随着李尚一声令下,那些匈奴兵顿时被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得哭爹喊娘。
这一仗,李尚大获全胜,全歼了匈奴粮队不算,还缴获了大批粮草,而李尚这边却只有一个人受伤,那就是因为兴奋过度,而崴到了脚的李尚本人。
当晚的庆功宴上,李尚高翘着裹得厚厚的脚踝,指着司马绍道:“都给我好好灌他!这是我的诸葛亮!”
众人于是纷纷上来劝酒,司马绍要照顾弟弟,只喝了几杯,便打住不肯再喝。他平日里待人又是亲而不近的,众人不敢硬劝,都有点悻悻的。偏偏有个聪明的军士,灵机一动,干脆去敬司马冲的酒,这下可踩到了司马绍的痛脚,只得站起来帮弟弟挡酒。大家有样学样,把司马冲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司马绍也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李尚看着哈哈大笑道:“喂,你也太宠弟弟啦!”他摆摆手,示意众人放过司马绍:“我只见过人这么宠娘子的,没见过人这么待弟弟的。我看,你干脆娶了他吧。”
李尚这句原是半醉之下的玩笑话,谁也不会当真,本来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哪知司马绍却说:“我早就娶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呆住了。
“你开玩笑?”李尚眯起眼来,盯着司马绍。
司马绍却望着弟弟,虽然司马冲垂着眼皮,一脸木然,司马绍投向他的目光却还是那么柔和,脸也是微红的,李尚知道司马绍喝了不少,但这红晕与酒无关,那是一种因幸福而羞赧的颜色。
“不。”果然,司马绍说:“几年前我就娶了他。我们不可能得到父亲的允诺,但是我们拜过天地,苍天若是有眼,便知道他是我的,我是他的。”
屋里一片死寂,有人不慎碰倒了酒盏,瓷片跌碎的声响更显尴尬。
“好!”李尚猛地一拍桌子。
众人吓得一阵哆嗦,却见李尚跳下了椅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司马绍面前,指住他鼻子:“是条敢做敢当的汉子!”说着朝两兄弟高高举起了酒杯:“这杯你喝,他也得喝。我祝你们永结同心!”
那杯酒司马绍不知道弟弟是不是真的喝到了,他只记得把酒杯端到弟弟唇边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弟弟没有动,睫毛还是静静地垂着,他看着酒水润湿了那柔软的唇,不知怎么的就忍不住泪了。
李尚知道他好强,不愿被人看到哭,连忙大叫:“好!好!喝到了!你也喝!”
司马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袖子盖在脸上,久久没有放下来。
其实,谁都知道他哭了吧,但大伙都没有说破,跟着李尚又唱又笑。整个晚上,他们都被热情的话语,一杯一杯的水酒包围着,那些粗鄙的玩笑也好,说得颠三倒四的恭喜也好,都是司马绍从未奢想过的真诚祝福。他不再拒绝,酒到杯干,劣酒将舌头都浸得麻木了,但心却又轻又暖。他不禁想起几年前他在建康的婚典,那一日,十里秦淮披红挂彩,宫灯璀璨、鼓乐喧天,却比不得此刻的万分之一。
有人把司马冲推到他怀里,他伸手揽住弟弟,他要娶的人、他娶的人,从来只该是这一个,从来就只有这一个。当着众人,他抱着他的新人,吻上那苍白的脸颊。
大伙起哄:“亲嘴啊!要亲嘴!”
他托起弟弟的下颌,谁都以为他要亲下去了,然而他突然靠着弟弟的胸膛滑跌下去,他跪在地上,双手抱着木然的弟弟:“你听见了吗?我们会永结同心,你听见了吗?你高兴吗?”
没有回答,司马冲始终茫然望着前方,连睫毛都没有眨上一下。
他听不见。
当司马绍终于说出口来,当他们终于获得祝福。
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这场欢宴与他无关。
残冬将尽的时候,李尚和司马绍又一道打了几场漂亮的硬仗。随着队伍的壮大、军械的改进,他们的目标也越来越难缠,李尚一个人带不过部队,司马绍也开始披挂上场。他的骑术本出自名师真传,从前又统领过数万兵马,带李尚这千百号人自然不在话下,一旦上阵,纵横捭阖,有如神将。只是他咳嗽的毛病始终没好,虽未加重,却也缠绵不去。
那一天,天气晴好,又没有什么事情,司马绍便带着弟弟到屋外去晒太阳,司马冲靠在他肩头,无意识地仰着脸,朝着太阳微微眯着双眼,那模样慵懒中竟有一丝调皮的味道。司马绍不禁抓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了哥哥一眼,接着又漠然地调开了头去。自从来到军营,司马冲的精神仿佛好了一些,哭闹的次数也比以前少,只是对外界的反应依然迟钝。
“喂,你们在这里啊!”李尚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司马绍旁边。
司马绍跟他闲聊了两句,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连忙掩住了嘴巴,一阵猛咳已冲了出来。李尚见他指缝里隐隐透出血色,不由瞪大眼睛,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硬是将他的手指掰了开来。
“喂!你怎么吐血啊!”李尚大嚷起来。
司马绍急着要抽手,李尚却怎么都不肯放。司马绍气得脸都白了:“放开!我弟弟不能见血!”
李尚一愣,想要放手却来不及了,司马冲不知怎么的忽一转头,已然瞥见哥哥掌中的鲜血。
“啊──”他尖叫起来,整个人往后急仰。司马绍连忙托住他,才没让他摔下凳子。
李尚见司马冲挣扎踢打,闹得不成样子,他想上前帮忙,却被司马绍狠狠瞪了回去。李尚万分无奈,只好站在一边。许久,司马冲哭得倦了,才蜷在司马绍怀里,渐渐安静下来,鼻翼却仍翕动着,眼圈也还红着。司马绍心疼弟弟,自然不会对李尚有好脸色。李尚却浑然不觉,他在司马冲跟前蹲下,探头看了看:“不哭了啊?”见司马绍不搭理自己,他搓了搓大手:“哎,我去找个大夫吧,帮你们俩都瞧一瞧。”
司马绍不禁苦笑:“不必了,都看过大夫的,没有用。”
“那……”李尚想了想:“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该不是天生的吧?”
“当然不是。他原来很懂事,非常的乖,又非常聪明……”
“那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了。”李尚忽然道。司马绍一怔,却见李尚晃着大脑袋继续说了下去:“你看你,什么都帮他做,梳头也好、穿衣服也好,连吃饭都用喂的,把他宠成一个废人了。”
“他的手……”
“我知道,少一根食指,拿筷子不方便,对吧?但不方便可以练啊,再说用勺子总可以吧。我这里有的是瘸了腿的、少了胳膊的,还不是都靠自己活了下来。还有,你别跟我说他脑子不好啊,你要真喜欢他,就不会把他看成废物。”
“兄弟,”李尚拍了拍司马绍的肩膀,“你不能总这样护着他,不然他永远不会保护自己,永远只能依靠你,那也可怜了,他得有他自己啊。”
李尚的话说得容易,真要做起来却绝不是那么简单。司马绍第一次教弟弟脱衣裳的时候,自己几乎被逼疯了。他早就知道弟弟会学得很慢,但是他不知道,当弟弟残缺的手笨拙地拽着衣带时,那光秃秃的指根会一次次地从他眼前晃过,而他的心脏简直要被这景象撕裂了。他真想扑上去抱住弟弟,跟他说:我们不练了,我会帮你穿一辈子衣服。但他知道不可以。假如他阻止了,那么他绝不是为了弟弟,而是为了自己。
王应曾经说过:你真该看一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是你的报应!
王应说得对,这是他的报应,是他早应领受的惩罚。只是这一切来得太迟,太迟、太迟了,而今他心如刀割,却已于事无补,他只能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弟弟,看那瘦削的孩子垂着头,机械地扯着衣襟,摸索着找他自己的路。
“哗啦──”衣服经不起扯,撕裂的布帛萎顿下来,他看到弟弟裸露的肩背,漂亮得叫人心悸的蝴蝶骨,还有那丑陋的,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褪去的鞭痕。
他真想闭上眼睛,但是他不能,他抓起弟弟少了一根指头的手,重新放到衣带上,他说:“再来一次。”
他知道,也许弟弟永远都听不懂,但是还得再来一次,一次又一次,他这样要求自己。
然而慢慢的,他发现弟弟很乖,即使变成了这样,司马冲还是那么的乖,只要他把弟弟的手放回衣带上,那孩子就会继续跟衣带纠斗,一次又一次,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司马绍的眼睛渐渐湿了。后来,夜幕垂落下来,再后来,油灯都熄灭了,大家都说:快睡吧。司马绍叹了口气,把手伸向弟弟的腰间,然而他摸到的却是业已解开的腰带。弟弟低着头,缺了食指的手放在膝盖上。他握住那只手,颤抖着吻住了断指的根部。
从解一根腰带,到自己穿衣,到握勺子,再到梳头,司马冲缓慢、笨拙地学习着,他的衣裳穿得乱七八糟,头发也挽得乱蓬蓬的,有时勺子拿到嘴边却忘记了吃,粥便顺着下巴直滴下去。可即使粥已糊湿了衣襟,司马绍也不再帮他收拾,顶多把手帕放到他面前,让他自己去擦。
这一切周围的人都看在眼中,有人就开始议论,更有无聊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