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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有恶犬-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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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启心里冷淡到了极点,只怕引荐是假,来他这里赚人情是真,他事不关已的应着:“不知方大人为他引荐什么职位?”
  “委署前锋校,从八品,领三千人马。”方尚书叹气道:“这么好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会遇到的。”
  京城里头的精兵良所剩无几,比起其他世家子弟,樊林好歹也带过兵,拿来当献死前锋绰绰有余啊。
  谢启面无表情:“那他答应了?”
  方尚书眨眨眼,遗憾的挥挥手:“他说要考虑几日再做答复,年轻人啊——就是喜欢意气用事,机会这种东西是随时随地都会送上门的吗?我想他还是记恨着皇上,不懂珍惜,不知道往前看啊,过去的事哪有以后的前途重要呢。”
  谢启笑出了声:“的确,过去的事比不上以后,方大人消消火。”
  “谢兄若是与他相熟,就劝劝吧。”男人改了用词,把话说得更有余地些:“谢兄……不像是为私心而误大事的人。”
  “方大人谬赞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拐弯抹角。”方大人放下手中端着的茶杯,正声道:“谢兄为何不赞成让皇上离京暂避风头?”
  “理由我之前说过,皇上离京不仅动摇军心而且——”谢启极少这样咄咄逼人,严苛冷峻的不近人情,“皇上若是一走,京城势必被破,然后只能选择迁都,运气若好,乞求来一段苟延残喘的和平,若对方根本不接受你们提出的条件呢?这一步根本就是死棋。”
  “那谢大人就眼睁睁看着皇上被困死在京师?”方尚书也动怒了,“能为皇家留下血脉,那就是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谢启面上一片死寂,话如冰刀:“国若不在,留血脉有何用。”
  方大人重哼一声,唯有拂袖离去,谢启没去相送,他一动不动的坐在椅间,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表情晦暗不定。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历史充满戏剧性,谁知道他今日这个决定,是可笑固执还是英明先见?
  夕阳西下的时候,青年回来了。
  “在等我吗?”
  青年愉悦的上前,弯腰亲昵的拍了拍谢启的脸:“送信的人刚刚一直不在,我便等了会,你应该先吃饭的。”
  在这样粮食紧缺的情况下,能一起吃顿家常饭是无上享受,于是谢启暂压下心里头要说的话,等一顿饭快到尾声的时候,才开口:“兵部的方大人,你今天碰到了吧?”
  “哦,是。”樊林勾起嘴角笑:“他升官了,官腔更浓,我们聊了一会。”
  谢启笃定方大人是不会将之前青年屡试不入的原因告诉对方的,他无须担心这点,私心而讲,他还是不愿意樊林再与朝廷有任何牵连,即便青年这次有机会小小翻身一下,那也只是暂时的,从长远来看这种小恩小惠又有什么大用途?
  即便是以后政局稳定下来,青年也不会有大的发展,这是注定的事。
  旁观者虽清,但当一个机会实实在在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不抓住似乎又真的是很可惜。
  他不能替青年做这个主。
  “谢启,他说举荐我做从八品的委署前锋校。”
  谢启咳了声,青年乌亮的眼睛满是对他的信赖,干净年轻的脸,就算没有锦缎华服,也依旧耀眼非常。
  不想折他理想损他自尊,他得想一个万全的法子,谢启问的不徐不疾,这会显得他并不急迫:“你想去吗?机不再来你要好好考虑一下。”
  “那你想我去吗?”
  樊林发问,顺势按住谢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摩挲着,谢启背脊一紧,热气立刻窜上他的脸皮上。
  青年逼视着他,微笑问:“你觉得怎么样呢?”
  为对方做了决定,比为自己做艰难多了,谢启沉吟许久,樊林非要逼他表个态,他避不过,只好道:“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去。”
  然后听到一声愉快的笑声,眉眼略弯,樊林是在笑,如负重担的:“对啊,你觉得怎么样说出来就好了,你想我怎么样,不想怎么样,你不说我很难猜得到的。”
  “谢启,你不表态,我会猜的好辛苦。”
  “是……是么。”
  他的狐疑换来对方坚定地数下点头。
  “当然我没有当面拒绝他,说先考虑一下,现在时局那么乱,不看着你不行。”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骨络都似在作响。
  “不想再分开了。”


吠吼第五十三声

  谢启静候在皇帝寝宫外头,等待的时光沉长而乏味,他对着门对面的小太监发呆许久,对方也冲他笑笑,表情空洞而缺乏生气。
  好不容易见几位太医提着药箱从殿内缓步走出,谢启急忙上前:“皇上可醒了?”
  太医面有愁色:“醒了,皇上宣谢大人进去呢。”
  “有劳太医了。”
  “谢大人请千万留心,陛下精神不好,莫要……耽误太久。”
  皇帝半卧在床,脸白如纸,病色入骨,真是病来如山倒,半点不留情面,皇帝见谢启进殿,咳了几声后便赐座,让谢启坐近。
  “皇上今日身体可好些?”
  皇帝摆摆手,一副不谈也罢的神情:“好与不好现在并不重要,爱卿看看这个。”
  谢启疑惑着,捧过皇上手里递来的一纸书信,在皇上眼神示意下,打了开来。
  顿时脸上神情骤变,龟裂成无数块碎渣子。
  “不……不可能。”
  谢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手抖不止,惶恐浮现上脸,憋成一片惨白,竟比重病中的皇帝脸色还要糟糕。
  “爱卿不必担心消息是否可靠。”皇帝握拳在唇边,干咳起来:“这是真的。”
  “……”
  “秦敛与蒙古新可汗早已暗中结盟,他们这是唱了出双簧,蒙古人假意进犯,秦敛便可借此机会……蒙古人自然是乐意的,他们自古游牧,居无定所,能有抢夺一番的机会,何乐而不为?若成事,秦敛便许诺送上边疆五城作为答谢,若不成事,他们也不亏。”
  “臣不解。”谢启定下心神,又仔仔细细的将手中秘信反复看了几次:“如此大的事,怎会一点风声也没有,秦敛虽为丞相,但要制住军队总不可能一点声响也没有。”
  皇帝阖上了眼,“一开始……是朕同意的。”
  有很多事情,其实并不用说出来彼此都心知肚明,但谢启就是要问个清楚,要对方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他不敢去做什么猜测,也不想去。他们在刑部的人就是这样,就算杀人的理由是如何凄婉动人,感人肺腑,但杀人就是杀人,你可以为他们怅惋,为他们惋惜,甚至为他们伤心流泪,但结果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
  结果是怎么样,一开始就注定了。
  就像皇上为了铲除樊家,默许了秦敛了某些动作一样,种了什么样的因,就得了什么果,没法说谁是罪魁祸首,你有你的不甘无奈,我有我的雄心报复,就算判断出了对错,又能有什么办法?
  谢启觉得这些事已经让他越发麻木了,回头看去,比之前在京城十年间所有受过的委屈艰辛加起来,更加让人难以承受,以前他是有盼头的,虽然自己不得意,但看着周边的人,看着与他一同中举,但早已位极人臣的秦敛,他不甘不忿,也会自怨自艾,但在心里头,即便是最颓废无助的时候,也总是有个微小的声音在不断提醒督促着他,前面并不是没有希望的,你看别人可以,为什么偏偏你不行呢?
  但现在似乎所有人的命运都搅合在了一起,成了一滩沼泽,大家同在里头挣扎,美好的愿景一夕间全数崩坍,没有奔头了,心麻木似石,一被扔下湖中就毫无知觉的沉死下去,再大的波涛都掀不起来。
  “皇上很信任他。”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可以算得上是某种讽刺了,皇帝却苦笑一声,摆摆手:“朕从未信任过秦敛。”
  “从他初初入朝的时候,朕就知道这个人有野心,朕从不讨厌有野心的,朕很想看看他的野心能到哪步,能帮朕做些什么,一把利刃固能伤人,但若用不当,就伤己。”
  “皇上您在放纵他。”
  “是啊,他是个没有背景的人,这点让朕很欢喜。”皇帝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沙哑道:“这么多年,朝中势力多被几个大家族所瓜分,表面上是好,内地里早已烂如朽木,朕若不下定决心除掉他们,皇族早晚会被这帮人架空吃净。”
  “您太急了。”
  谢启隐隐觉得今天,他问出口的问题,似乎皇上都会一一解答,或许是面前的人今天恰好也有倾诉的念头。
  “朕是急了,朕一想到自己时日无多,太子又如此无能……朕就日夜心急如焚。”
  谢启都要怜悯起皇帝了,他试过夜不能安眠的滋味,睁着眼睛想睡也一直无法入睡,那很难捱。要考虑那么多东西,要顾及这个牵制那个,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自己的继承人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秦敛就是想过这种生活?坐在这个高位上,日夜重复着如今皇上的生活,换个国号,换个年号,然后一切照旧,又能有什么新意?
  以谢启的脑袋,是完全想不出这种生活有什么闪光点值得他去争取。
  “若庆国这次……真的迈不过这道坎,朕也不能丢了祖宗的颜面,朕是绝对不会走的,朕生在这儿,一辈子就这儿了,哪里也不会去。”
  “陛下安心,不会这样的。”谢启一听这种话心里头就惶惶然的很,他低声安慰道:“藩王们不会袖手旁观的,再过些时日援兵来了,叛军也坚持不了多久,他们名不正言不顺,是站不住脚的。”
  虽然叛军首领们似乎颇为团结,但底下的将士们大多都是迫不得已,大人物们做大事,分得天大的利益又关这些小兵们何事?
  军心会乱是迟早的,他们急,那边也并不是无忧无虑。
  皇帝之后又吩咐了谢启几件其他事,谢启记着太医的话,劝皇帝好好休养莫要忧心难过,皇帝背靠在软枕上,眼睛闭上,呼吸轻浅,谢启正准备告退,但心里莫名的升起一股焦灼,让他步调微乱,他觉得若是自己这个时候不问,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陛下。”谢启胆子大了起来,皇帝其实并未睡着,只是没抬眼,鼻音重重的嗯了声。
  “臣不明,您今日……为何要告诉臣这些。”
  殿中安神香味稠密似胶,气派非常的殿宇中此时只有君臣二人,只听皇帝平静道:“朕是在为你解惑。”
  谢启诧然:“为臣解什么惑?”
  “爱卿在刑部立功无数,但十年间少有升迁,爱卿一定没少怨过朕,是吧?”皇帝微笑了一下,略略挑眉,削了几分病色,似又回到从前金殿上爱开玩笑的时候:“爱卿但说无妨,朕不会恼你的。”
  不光怨皇上,还在怨生活,怨周围的人,只是自己心摆不正,看什么都是歪斜的。
  “臣以前是怨过。”谢启如实道:“可臣现在大概明白了。”
  “爱卿明白什么?将来给朕听听。”
  心里面有许多的想法其实都是没有章法头绪的,一天一天积累起来,汇集成海,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是不同的,他想通了以前看不开的事,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但要将一招一式写进书谱里,又不知如何动笔,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谢启向来讷言,舌灿莲花这种事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呐呐道:“臣只是觉得……侍郎与尚书对臣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管的杂事多了,人多了,奉银多了,见面给他行礼的人多了。
  但是他能办的案子却少了。
  可是他的成就感,满足感,却恰恰是需要这些一桩桩的案件来支撑的,他可以再年老后自己慢慢回味从前办理解破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有根有据,倾注的汗水可以为他证实,他还可以一桩一桩的讲给年轻人听,那些惊悚的,可怕的,缠绵的过去,没错,他的青春,他的过去。
  谢启不想在暮暮老矣的时候,能为年轻人诉说的,都是那些虚幻的一纸荣华。
  “朕还记得,当年你与秦敛一起中举,在琼林宴那时候爱卿你说过的话。”皇帝仰头呼了口长气,现在说那么多话,其实已经很是疲惫:“也真奇怪,每年琼林宴上这么多孩子,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朕偏偏记得你说过的。”
  谢启还没到荣辱不惊的地步,脸微微燥热:“臣,臣当年说什么了?”
  “爱卿说,愿意为朕肝脑涂地,你说你为了这天,已经等了很多年,你一直都在等待为国效力。”皇帝回忆着往昔,露出怀念的神色:“每年,每个人都会这样说,但没人能坚持很久,其实朕也不需要他们坚持很久,为国所用的,不能全是君子,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能为朕所用的就可以了。可是爱卿说了,朕就觉得你可信,朕对自己的眼光很自负,所以朕对爱卿,抱了很大的期望。”
  “朕当年重用秦敛,并不表示朕信任他,喜欢他。”
  皇帝至今记得,当年琼林宴下青年的身上无需压抑的激情,明明只是一个书生,说出肝脑涂地四个字的时候,竟会让他也到了心悸到眼眶发热的地步,那种迸发的光彩是要怀抱着巨大的梦想的人才会拥有,不经伪装,不被收买,刚硬似坚石,不会因为时间的冲刷而磨损自己的理想。
  皇帝也年轻过,冲动过,在最为天真的时候也有自己的理想,并相信那是极为美好的事,直到现在,皇帝也迷恋着自己年幼时候曾有过,但早已消失无踪的激情。
  所以这个年轻人,只有这个年轻人,皇帝想从这个人身上,续留住一个可贵的梦想。
  谢启双膝落地,轻声道:“臣自知资质有限,非帅才之能……当年的话,陛下竟还记得……”他心口似有潮水涌动,以致身躯微微颤动:“能为民做事,为国效力,为君尽忠,已是臣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臣死而无憾。”
  他跪了许久,久久不见有回音,慢慢抬头看的时候,皇帝还是半靠软枕间,面容疲倦,却是睡着了。



  吠吼第五十四声

  一个月后,叛军派遣来了使者,是求和?还是下最后的战书?朝中众人心里头都没底,但无论怎么说,能谈判,就是表示还有回转的余地,前来的使者长了张极具欺骗意义的脸,眉慈而目善,然后不吭不卑的对着满朝堂的人说出了一个和谈前的条件。
  这个条件其实很简单,简单到皇帝都觉得小题大做了,皇帝咳了几声,皇冠上的玉旒随声晃动。
  “谢卿,既然如此,这次就你去好了。”
  谢启楞了半晌,抬眼看去的时候正好对上使者眼含深意的笑,打了个寒颤,不容他多想就跪下谢恩。
  “臣领旨,必当不负皇命。”
  要他去?蛇窟虎穴他都不会惧怕,何况这些只是乱臣贼子,他绝对不会退让半分。
  秦敛再也不是从前,会与他通宵畅谈未来,一起苦读诗书的那个人了,谢启忍不住就这样小心眼的猜测起来,若是对方想利用私情,那就真是大错特错了,自己虽时常软弱,但在这种问题上,他是不可能退让的。
  樊林的反应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了,镇定的让谢启咂舌,怎么说呢,谢启虽僵僵硬硬的独身过很长一段日子,但心里头还是滞留着一点风花雪月的残影,在这种可能面临生死别离的时候,就不免文人意气一番,偏偏他逞面子,观察樊林许久后,才长叹几口气,话语苦涩:“这次我去,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果然青年看向他,停下手头上的事然后把他的手抓在自己手掌里:“不会有事的,不要担心。”
  谢启得寸进尺,继续一脸苦涩:“你怎么知道?你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虽说两军交手不斩来使,你也知道我不讨喜,万一口上得罪人了……”
  青年打断他的话,微笑道:“你怎么不讨喜了,哪里不讨喜?”
  谢启被这句话搔得浑浑噩噩,青年忍着笑伸出双手,搓了几下他渐红的耳垂,神色就微妙起来:“我就怕你太讨喜,被人扣着不给回来了。”
  “我有当人质的资本?”
  “嗯……”青年假意皱眉,卖关子道:“能让我举手投降。”
  谢启连咳好几声,等独自离开房后才四下张望,才谨慎的摸了一下耳朵,身为一个三十好几粗皮糙肉的男人,唯一柔软的大概就只有耳朵这一小点地方,这种陌生的柔软和滚烫的触感交织在一起,不由得就让人心头泛热,全灭之前的沮丧焦虑,举目越是萧索悲凉,心里的火越是噼里啪啦的烧的厉害。
  他不惧千斤重担,只怕身侧无人。
  三日后谢启率使团,在五百将士护送下,浩浩荡荡的冲往狼窝。
  深入敌营不是个好差事,责任重大,多数情况下吃力不讨好,谢启一路都在琢磨着各种的可能,藩王们总不可能一直坐以待毙下去,只怕这些地方军早就时刻准备好,就等着老大看准风向标下赌注了。
  使团马车驶入敌营,谢启在马车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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