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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镇岳叹道:“掌权有什么味道?拼死拼活,将人生变作沙场,到头还是一场空。好在我觉悟及时,没有到死时才后悔。如今我只要那后半截,醉卧美人膝,哈哈,拿酒来!”
叶媚拿起酒杯,含了一口,俯下身去,嘴对嘴都喂给孟镇岳。
孟镇岳砸吧着嘴:“嗯……好喝!唉,叶媚,戏越来越精彩了,我真舍不得死,怕看不到结局。既然你跟佛祖那么熟,不如让他给我延几年寿。”
叶媚微笑注视孟镇岳:“戏不会散场,没有结局。戏台一直在,角色来来往往。一切皆空,又何必执迷?”
孟镇岳抬手在叶媚胸口轻轻抚摸,笑道:“我也快要下台卸妆了……只不过,像你这样修佛的,也算少见。”
“不体味人生百态,又如何感悟大千世界?”
“你说的有理。禅宗禁男女之欲,密宗却有双修。男女之事本就是人间正道。王阳明也说过‘天理即人欲’。觉悟后领悟至高大道,或许自然远离低级情欲,但若先戒欲才去悟道却是本末倒置了。”
叶媚大笑:“这听起来像是给你自己好色找借口,连大儒王阳明都搬出来了。他真说过那话?”
“儒释道有何区别?天道相通,只是入世、出世的态度不同。”
“好了好了,不争论了。”叶媚将榻上的被子拉来盖在孟镇岳身上,“你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大戏要看。”
孟镇岳仍枕着叶媚的腿,将头略挪一挪,脸贴在她的柔软小腹轻轻地蹭:“有一天,我下台卸妆,大梦初醒,忽然发现身边没有你,你也只是幻梦,那可如何是好。”
叶媚轻拍着孟镇岳:“我在你身边已经停留太久,也会陪你到最后。但你只有放开执念,到那一日才会发现,我在你心中,我便无所不在。”说到这里,叶媚抬头望天,“若像屋顶上那位,太过执迷,抓得太紧,反而会失去,连心中那份也丢得干干净净。”
孟镇岳打个哈欠问道:“屋顶那位还在呢?”
“刚刚走,大概我们谈佛把她听烦了,她想听的不是这些。不过倚翠楼这位花魁,武功真是高得可怕,若她与血手帮敌对,你那个贺香主就惨了。”
“呵呵,她再厉害,不也是早就被你听到了动静?”
“武功小道,如何能与佛法相比?”
第36章 大战前夜(中)
白鹏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隔壁的陈思梅就是没有睡着的迹象,总能听到她在床上翻身的动静。最终白鹏决定放弃开合声响太大的旧木门,掀开窗户,轻手轻脚跳了出去。
身上唯一那锭银子留在了桌上,摸摸腰间与怀中再没有别的可能碰撞出声响的物事,于是放心出发。正走着,忽然想到,“我一直放在怀里的布老虎哪去了?”
花花送的布老虎,白鹏极为珍惜,十年来睡觉都放在枕边,当作花花的化身。纵然已经残破开线,仍舍不得与之分离。这几天又是打斗又是醉酒,却将布老虎丢了,心里顿时又是懊恼又是失落。
没办法,还是先去夜探,布老虎以后再想办法慢慢寻找。
镖局里灯火通明,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四处巡视。白鹏还得小心翼翼先躲过自己人。好在内力、轻功远在众人之上,这不是难事。至于墙外执行包围任务的血手帮帮众就更不在话下,趁某个人稍微疏神,白鹏就如鬼影般闪过街头,隐没在对面小巷的黑暗中。
前一天白鹏已经从吴大海口中打听到血手帮总坛所在。吴大海还加了一句:“不过他们帮主不在青石街总坛,而在甘水巷的‘丽人堂’,小白脸对那地方有兴趣没?嘿嘿”
白鹏还是决定先去青石街。
这趟路并不顺利,府城太过陌生,夜深了行人又少,问路的都不好找。揪住个露宿的乞丐问青云街血手帮总坛,那乞丐却将四个方向都指遍了:“那儿,那儿,那儿,还有那儿,都是血手帮,到处都是,哈哈”白鹏恨不得踢他一脚。
经过无数曲折,终于还是抵达了血手帮总坛,翻墙入院。
血手帮这个总坛,不知经营了多少年,拆了多少周边民居来扩建,规模之大还超过了乌程县首富赵四爷家。假如白天来,面对无数庭院房舍必定茫然,好在晚上只需往灯火处去,至于那些黑漆漆的房子,就算去听壁角,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躲过多处巡逻的帮众,白鹏来到第一处亮堂堂的地方,房子门窗敞开,“叮当”声大作。躲在窗外向里偷看,原来是铁匠工房。几个铁匠在用力捶打什么,再看旁边地上堆着许多羽箭,想必打的都是箭簇。
一个监工模样的人骂道:“三天了,五千支箭打造不成,你们都是废物!”铁匠埋头干活都不说话。
监工继续骂:“一个箭头需要砸这么久嘛!又泡水!又烤火,然后又砸!存心磨洋工要老子好看是不是!”
几个铁匠都鄙夷地瞟他一眼,还是不紧不慢地捶打。
这是夜探敌营的第一个收获,看来血手帮明日打算使用大量弓箭,不知道该怎样对付?白鹏暗暗思索。
正在这时,忽然感觉身边有异,急扭头,发现右边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黑衣人。白鹏吓得三魂出窍,几乎惊叫起来,身体左闪,拳头右击,直奔黑衣人面门。黑衣人抬掌挡住,还握着白鹏的拳头侧身绕一小圈卸去力量,防止了拳掌相击发出声音。同时黑衣蒙面人将一根食指竖在口前,示意噤声。
黑衣人凑近白鹏耳边,轻声道:“不要怕,自己人。”
白鹏打量那黑衣人,蒙面黑布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很漂亮,看身材也是女子,武功还如此高妙,轻易化解自己的一拳,是谁呢?难道是娘来了?可娘的眼睛好像不是这样。黑衣人只通过口唇气流说话,声带没有振动,自然也听不出真实嗓音。
再隔窗偷看一眼,幸好里面打铁正热闹,谁都没有发觉窗外的动静。
黑衣人伸手架到白鹏腋下,一纵身,带着他高高飞起,落上房檐,随后脚步不停,拿白鹏当个大口袋一般挎在臂弯中,携带着从一个房檐飞落另一个,无声而迅捷地穿越整个总坛。
“这轻功,恐怕真的是娘!”白鹏练的轻功擅长地面奔跑战斗,却不适合如此高来高去。但幼年时曾被母亲背着飞行于茫茫林海之上,还记得这样的感觉。
两人起起落落飞行很远,来到另一处亮着灯火的楼阁,黑衣人将瓦片逐一移除,露出一个洞口,向下张望。白鹏也凑了上去,洞口太小,与黑衣人顶着头看不到,只好移动身体与她脸贴脸,用一只眼向下看,好在黑衣人并不介意。
下边是一间卧室,装潢华美,烛火明亮。一个男子捧着茶碗背靠墙坐在小方桌边发愣。一个女子款款走来,隔着方桌与他并肩而坐。
男子问道:“小山还是没醒?”
女子答:“大夫下的麻药,一时是醒不过来的。现在这样也好,鼻子都碎了,这该有多疼……”女子说着抽泣起来。
“三天了,小山若是男子汉,便该起床来,拿起刀剑,去给自己报仇!”
“你说得轻巧!”女子停了抽泣,转向那男子,“你自己是不是男子汉?”
男子笑了:“我是不是男子汉,你最清楚。”
“除了勾引嫂子,你还会什么?你有你大哥的英雄气概吗?你怎么不去给小山报仇?他可是你亲儿子!”
男子尴尬地嘟囔:“我……我也是一堂之主,手下几千雄兵。”
“哼,你若不是也姓孟,哪有这样的权柄?别说在你大哥面前,你在姓贺的面前敢说一个‘不’字吗?”
“哼!”男子起身背着手转圈,“姓贺的拿了咱俩的把柄,我才敷衍他。”
“你听他的,借我手给你亲大哥下慢性毒药,还找大夫骗他说是早年的伤情入了心脉。咱们这样,早晚都要下地狱入油锅的,只是儿子怎么办?你真当姓贺的是要扶咱们儿子上台?就算做了帮主,还是傀儡一个。”
“你放心,大哥死了,把柄就没了,到时候我身为帮主亲弟弟,联络虎堂一起对付姓贺的,这帮主位子要么是我的,要么是我儿子的,落不到别人手上!”
女子叹道:“你就只是一张嘴能说。你的功夫怎样?你那几个亲信除了搞钱还会别的吗?”
“嘿嘿嘿……”男子笑了,“只要有钱,还怕买不到高手来?姓贺的不是也花一万两银子请了什么通天彻地的大高手明天帮他打架?到帮主归天的时候,我花十万两,十个姓贺的也完蛋了!”
男子说着,忽然跪到女子面前,双手按在她腿上:“萍儿,你知道的,当初我和大哥都喜欢你,你却嫁了大哥。即便如此,我没有一天对你忘情,我做这些,统统都是为了你。等到将来咱们的儿子坐稳宝座,我便带了你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爱护你一世!死生不离!”
女子的手在男子脸上轻轻抚摸,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那男子起身,将女子打横抱了,向床边走去。
白鹏正看得兴起,发觉黑衣人摇了摇头,手臂插到他腋下,又带着他飞了起来。白鹏心想,那些搬开的瓦片是不是该给人家挪回去,否则一下雨床都要打湿了。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
白鹏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轻声问了一句:“你是青茗?”
黑衣人却没有丝毫反应,带着白鹏飞跃几处花园,落在一处灯火幽暗但防守严密的楼阁上,以同样方式挪开一些瓦片。
这次,下面是两个男人,一个紫袍人盘膝坐在蒲团上,袍子款式看起来像道士,但袍子后背部位画的并非阴阳八卦,却似变形的火焰,又像镇鬼的符文。
另一个褐衣人在不远处站着。尽管从头顶看下去难辨面目,但这穿着打扮白鹏认识,正是血手帮豹堂香主贺人杰。
“这回是姓贺的跟个男人有奸情?”古怪念头从白鹏脑海一闪而过。
第36章 大战前夜(下)
看上去,贺人杰非常焦躁,在屋里来回走动,白鹏从屋顶要透过窟窿看到他,也得不断调整自己脑袋的位置,反正知道了身边这位八成就是青茗,也不在意是否挤到她。
“既然贺香主拿不定主意,我先走了。”紫袍人站了起来。
“不!殷先生!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筹到这五万两!我手里现银真的不多,地产、珠宝折现起来不会太快。”
“我也不要你几天内拿出现银,弄个借据,写明付款时间,若逾期不给,我要加利息。咱们公平买卖,全凭自愿。”紫袍人说着,又坐回到蒲团。
白鹏一愣,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黑衣人。心想,怎么临战前夜探敌营,看到的却是敌方主帅被人*债?见黑衣人仍看得津津有味,便埋下头继续偷窥。
贺人杰沉吟片刻,犹犹豫豫地问道:“我之前已付一万两,是不是再给四万即可?”
“哼”,紫袍人冷笑一声,“你拿本座当什么人了?堂堂神使跟你讨价还价?五万两,一两也不能少!”
“那之前的一万两,只算买了个关于白鹏的消息?太贵了吧?明天要对付的镖局也不是很强……”
紫袍人一怒而起,将手一张,贺香主全无抵抗之力飞入他手中,被掐着脖子,喉咙“喀喀”作响。
“若是大光明天座下杀伐之主阿修罗王派来的神使,你这样啰里啰唆早就死了一百次。”紫袍人信手一甩,贺香主撞到墙上,瘫倒在地,“本座说最后一次,无论对方是强是弱,要我出手,就是这个价钱!我主紧那罗王普渡众生,将你们的脏钱拿一些回来分给穷苦人,你以为是我自己想发财吗?”
贺香主捂着喉咙坐在墙边喘息了一阵:“好吧,明日一战我必须胜,隆昌镖局必须灭门!五万两我掏!只是先生真有把握击败那白鹏吗?那镖局总镖头陈伯谦也不可小视。”
“哈!”紫袍人气急而笑:“我主紧那罗王乃是天神,本座身为神之使者,天赋神通,你问我有没有把握击败一个保镖的?别说什么白鹏黑鹏,就算是武圣还魂,剑仙现身,玄帝亲至,本座照样一招格杀!凡人岂可与神相提并论?”
忽然,白鹏听到身边疑似青茗的黑衣人口中传来微微一声冷笑。虽然极轻,也把白鹏吓了一跳。黑衣人看起来是个行家,怎地如此沉不住气?
下边的紫袍人耳朵一动,说道:“屋顶有人,武功不低,给我加一千两,我帮你捉来。”
贺人杰自己什么动静都没听到,既然紫袍人说了,他也别无选择:“好!就依先生!”
黑衣人抄起白鹏,腾空而起,这次是逃跑,也不再遮掩身形,飞得更高更快。
身在空中,就听身后一声巨响,白鹏扭头看到那屋顶瓦片四散,紫袍人直冲高空悬在天际,身后一轮明月,将那蝙蝠一般的身影衬托的无比诡异。
黑衣人托着白鹏飞速远离,紫袍人悬在空中片刻,接着袍袖一挥,疾速俯冲而来,与白鹏二人的距离迅速拉近。
此时驻守在总坛的血手帮帮众也纷乱起来,举着火把大喊大叫。有些轻功好的便跳上各处房顶来拦截。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看来不死战一场不行了,白鹏一边怨恨黑衣人,一边伸手到背后拔剑。还没来得及摸到剑柄就感到身体被大力一推,扶摇直上,也到了高空。低头一看,自己居然是被黑衣人扔上来的,黑衣人远在下方的低空,借着推白鹏之势落上一座房顶。
此刻白鹏面朝下距离地面足有二十丈,看那些举着火把的血手帮众已经微小得如同萤火虫,这样的高度摔落下去还能活命吗?何况他的轻功并不很好。
白鹏吓得怪叫起来,手舞足蹈,更顾不上拔剑了,死盯着在房檐上跑动的黑衣人,心里瞬间问候了她祖宗十八代。
黑衣人窜上房顶最高处,身体如陀螺一般疾速旋转,一瞬间从身上射出无数寒星。暗器破空声中,四周血手帮众一片惨叫声,特别是几处屋顶上轻功好的帮众无一幸免,同时倒下,从倾斜的房檐纷纷滚落。
白鹏这时骂着脏话从空中落下来,俯冲的紫袍人也已到了眼前,伸手便向白鹏抓来。黑衣人纵身而起,揪住白鹏衣襟向侧面一带,让过了紫袍人的手爪,同时向紫袍人拍出一掌。
“砰”一声,两人对掌,紫袍人一拧身站定在屋檐,黑衣人则歪歪斜斜向远处落下。
“哼,不自量力!”紫袍人一脚踏碎房檐,身形如箭,再度窜上半空。
白鹏这次是被黑衣人夹在腋下,姿势更不堪,心中又恼火她刚才的所作所为,口中喊道:“放开我,我自己走!不跟你一路!”
黑衣人只当没听见,起起落落地很快就到了血手帮总坛边缘,高高飞过院墙,落足于青石街的青石地面。将白鹏随手一扔。
白鹏在空中一拧身,稳稳落地,刚要开口骂几句,却见紫袍人已到,急忙拔剑。
紫袍人背着手,望着黑衣人冷笑一声:“轻功还不错,但你以为自己跑得掉吗?”
黑衣人呵呵一笑:“我若不故意放慢速度,你以为自己追得上吗?”
白鹏一听,更加确定这就是青茗,尽管这轻蔑语气与以前温温柔柔的感觉大不相同,嗓音却非常接近。
紫袍人脚步不动,身体向前滑出,“呼啦啦”袍袖如云,将瘦小的黑衣人整个笼罩,随即传来“砰”地掌击身体声和骨骼断裂声。
白鹏心想“完了!”不管青茗三天前如何讨厌,也不愿坐视大美女被人打死。当下提剑向前冲刺。
没想到掌击声后,紫袍人发出闷闷的惨呼,向后上方飞了起来,又被黑衣人扯住手臂,在空中抡了一圈,向下一挥,整个人重重砸在青石地面。
白鹏举着剑却迈不开腿,完全惊呆了。紫袍人不管是人是神,毫无疑问是一位顶尖高手。怎么在疑似青茗的黑衣人面前一招都挡不住?
紫袍人仰面躺在地上,咳嗽着,血从口中不断喷涌出来,艰难地开口:“你……你是……”
“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是武圣不是剑仙也不是玄帝,那些人杀我只需要一招,不过,我杀你也只需要一招!你们魔教的人都这么自大吗?神棍做久了自己也信了?”
黑衣人说完,俯身蹲到紫袍人身边:“我问你三个问题,只要你回答一个,我就不杀你。第一,紧那罗王现在何处?第二,六大神将有几个到了江浙?第三,赵四郎是你们杀的吧?他身上的东西在哪?”
紫袍人咳着血,脸上却在笑:“死……只是……回归……大……光明天……”
黑衣人摇摇头,一掌拍下,“啪”!紫袍人的头颅便如摔烂的西瓜一般,鲜血脑浆四处溅射。随后黑衣人站了起来,慢慢扭头,看向白鹏。
白鹏咽了口唾沫,没敢说话。
黑衣人渐渐地目露凶光,喃喃自语:“得灭口!”猛然踏上一步,举起手掌。
白鹏“啊”地一声,青钢剑连挽剑花,护在身前。却听黑衣人“咯咯”一笑,腾空而起,越过民房,消失了。
白鹏低头看看头颅稀烂的紫袍人,又抬头看看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心中怦怦乱跳。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如今才知道真正的高手是什么样。黑衣人已如此恐怖,那么她提到的什么武圣剑仙玄帝之类,肯定强到无法想象。看来,想成为天下第一,还有极漫长的路要走。
“她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