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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天使漫游拉连河 作者:万方-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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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俩面对面地站着,麦子的头发像玻璃丝一样闪闪发亮,有几根在她眼前轻轻拂动。她在等三良说话。  
  “走哇!”三良直愣愣地喊了一声。麦子盯着他又看了几秒钟,顺从地转过身往前走了。  
  一种像鹅毛一样轻柔的东西在三良心上拂过来又拂过去,他说不出自己觉得舒坦还是觉得难受,他有些神思恍惚了。麦子的头发根儿下边露出一小块雪白的脖子,三良觉得自己始终跟着那亮晃晃的白光走着。  
  河对岸的小村子蓝莹莹的,多可爱啊!空气像一只蔚蓝的摇荡着的大铃挡,麦子谛听着它的声音。猛然间麦子吃了一惊,这是什么声音呀!她扭动着脖子四下寻找,原来是三良在吹口哨。她看见三良的嘴鼓得圆圆的,向前噘着,天籁般的声音就从那个小圆孔里一缕缕飘出来。麦于盯着三良的嘴看得人迷了。  
  三良忽然闭住一口气。  
  “吹呀,干吗不吹了?”  
  三良极力憋着憋着,终于憋不住了,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吹起来。麦子满意地笑了。三良吹着口哨朝前走,麦子一个劲扭头看他,确实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好听的音乐,天地万物都发出寂静的回声,简直让人有点儿心酸。  
  后来他们看见一块大石头,就坐下了。太阳已经升高,在澄彻的蓝天下拉连河变暗了,颜色越来越深。  
  “这条河流到哪儿?”麦于问。  
  “不知道。”  
  “你去过河那边吗?”  
  “没”  
  “这儿能游泳吗?”  
  “成。”  
  “你游过吗?”  
  “想游就能游。”  
  “那咱们哪天来游泳吧,好吗?”  
  三良没回答,心怦然一动。麦子站起身走到水边,把手伸进河里轻轻拨弄。  
  “水凉吧?”三良问,他发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不凉,我不怕凉,可我没游泳衣,怎么办呢?”  
  麦子笑咪咪地望着河面,而三良的情绪忽然变坏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这儿的女的都没游泳衣,照游。”  
  “那怎么游?”  
  “你说怎么游?”  
  “穿着衣服多难受。”  
  “谁告诉你穿衣服了。”  
  麦子很快地看了三良一眼,目光像针尖儿。三良不再说话,他也望着河水。在河水的下面有一种景象正在形成,那些景象迅速变得清晰可见,翻腾着,随时要从水中冒出来;李三良的心咚咚地跳;他看了麦子一眼,发现麦子也在看他,脸上带着疑问,又像是期待。  
  他别过脸向远方望去,水下的景象并没有消失,而是移到他身上了。他的身体热烘烘的发燥,眼前的景物变成昏黑一团,三良感觉自己被憋住了,憋得喘不上气来。他想冲出去,只有冲出去,没有别的办法。他的腿一伸,身体站了起来,在他的感觉里那个望着他的少女的肉体始终跳动着,要和他汇合。  
  麦子盯住三良,她有点迷惑,不懂李三良为什么这样恶狠狠地看着她。  
  “怎么了你?”她的语气还是疑问的,可就在问话的一刹那,心豁然明朗,一股电流猛烈地通过了她的身体。她被这意外的击打吓懵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麦子完完全全感到三良心里那可怕的感觉已经占据了她的心。她觉得自己抖得害怕,她不想这么发抖,可没用,她的知觉已经和身体脱离,成了一股软绵绵的无形的热气。她几乎就要晕过去了。  
  三良两步走到麦子面前,他不再犹豫,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他的双臂猛地伸出去,像是要把一切都紧紧抱住,抱死,连空气都不放过;他的手已经触到了那惊人的肉体,他的心无比激动,一派光明!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的劲使得多么大多么猛,他也没想到麦子会躲闪,两人的身体在发力和移动中失去了重心,无可挽回地摔倒了。  
  河水冰凉,麦子和三良火热的身体在水中盲目地扑腾着,终于钻了出来。当他们看见彼此湿淋淋的样子简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刚刚生命攸关的感觉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是一阵惊愕。  
  三良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激动的余波使他的声音很大,“他妈的,真他妈倒霉,操他姥姥的!三八蛋!”  
  麦子打了个哆嗦:“水真凉!冷死我了。”  
  “我不早说了,这水特凉。”  
  “那你干吗推我?讨厌!那么坏!”  
  李三良的心本来还有点缩着,这时忽然畅亮了,畅亮得要命,他哈哈大笑,鼻子里喷出细小的水珠,“谁叫你说要游泳的,游哇你,游吧!”  
  他们回到岸边,又费了很大的劲爬上河岸,身上沾满泥,又湿又脏。  
  “咱们怎么办?”麦子的声音还有点儿发抖。  
  “没事儿,一会儿就干了。”  
  “咱们回去吗?”  
  “成哇。”  
  可是他们并没有往回走,他们俩都觉得现在不是撤退的时候,那样他们就大软弱太失败了。所以他们沿着拉连河漫无目的地走着。风吹在身上很凉,麦子的嘴唇微微发紫,“你冷吗?”她问三良。  
  三良的脸也有点儿发青,可他说不冷。马上他又问麦子还冷不冷,麦子也说不冷了。歇了会儿,麦子又问三良冷不冷;他们来来回回问了好几遍。  
  “告诉你,我和你爸也来过这么一回。”三良忽然想起一个话题。  
  “什么?来过什么?”麦子迷惑地问。  
  要不要告诉她麦夫自杀的事呢?立刻他就决定不说。  
  “你爸特神,他还想游泳,差点儿没淹死。”  
  “你没瞧见他那样儿,跟狗似的。”  
  “你才是狗呢,落水狗。”  
  “那你呢。”三良微微嘲讽地盯着麦子。  
  身边的这个李三良让麦子有点害怕,可又吸引她。他很真实,小眼睛,光光的脑袋,个儿不高,没人比他更真实了。麦子简直弄不清自己对他的感觉。  
  “我爸和你不一样。”她突然说出这么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爸的手特别软,软极了,你发现了吗?”  
  “没”  
  “他呀,什么都不会,我妈还直担心他没饭吃呢。”  
  有一会儿三良弄不准麦子知不知道他妈和他爸离婚的事儿。  
  “嗨,我说……”  
  “什么?”  
  “他们俩是不是……”  
  麦子截断他:“是。”  
  清凉干爽的风吹拂着茅草,发出细碎的好听的声音。现在三良觉得放松多了。  
  “我爸,他这人是个悲观主义者。”  
  “啥?”三良不大明白。  
  “什么事他都爱往坏处想。”  
  “他胆儿小,特爱说孤独,老跟我说。”  
  麦子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是吗,和你说?”  
  “怎么啦?”  
  一瞬间麦子的脸色豁然开朗,提高声音说:“我要告诉我妈妈,有一个李三良,和我爸特好!”  
  三良咧嘴笑笑。  
  “我妈妈说他太敏感了,要不他也成不了诗人。其实人越傻越幸福,这是一条真理。”麦子的口气肯定极了。  
  “没听说过。”三良不能同意。  
  “喔——?”麦子拖长声音,看着三良微笑,“那说明你挺傻的,不错。”  
  麦子的微笑里有一种让三良不舒服的东西,他觉出来了,觉出对他的嘲笑。几乎就在同时,阴暗的欲望又蠢蠢欲动。三良没再说话,快步走到麦子前面。  
  “走那么快干吗?”  
  麦子跑了两步,追上三良,和他并排走着。她听见他在她身边奇怪地匆匆地呼吸。她的脚步有些犹豫了,但是并没有放慢,两个人都在小心紧张地捕捉对方的心思。  
  最后麦子站住了。  
  “嘿,三良!等等……”  
  三良也站下,他回过身,圆睁着他的小眼睛,阴森地糊里糊涂地望着麦子。他有种完蛋操的感觉,可他又极力想排除这种感觉,他的内心一片混乱。眼前的这个麦子,这个黄毛丫头,他要是能强迫她就好了,把她毁了就好了。那个毁灭她的方法多简单,他为什么做不到。这一切多么可恨哪!  
  “别往前走了,我都饿了。”麦子像个小姑娘那样直着嗓子喊道。  
  三良怔怔地又站了一会儿,“走,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麦子的情绪越来越欢快,她告诉三良她在麻纺厂匝的麻袋是出口到非洲去的,机器隆隆响,一进工厂人就成了聋子,她还告诉他她师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还没对象,挺可怜的……  
  拉连河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成了一条寂静地闪烁着的光带。有一会儿麦子回过身,蹦蹦跳跳倒退着走路,一边欢叫:哦,多好哇!多自由哇!我要飞起来了。  
  “叫你到这儿你来吗?”三良忽然问。  
  “当然了,可我爸不会同意。”麦子自自然然地说。  
  “你爸,别扯蛋了。”三良冷笑了一声。他咬住嘴唇/怕自己说出难听的话来。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麦子故意四下张望,不时也瞟瞟三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三良生气的样子挺有趣儿。  
  “你是生气了吗?三良,”她轻悄悄地问,“为什么生气呀?”  
  “没”  
  “那你没生气?”  
  三良不出声。  
  “那你吹个口哨吧。”  
  三良还是不出声。  
  “求求你了,吹一个吧,我觉得你吹的特好听。真的,向毛主席保证。”  
  三良终于看了看麦子,白皙的脸庞衬托着会说话的眼睛,期待地向他忽闪忽闪。他的心松开了,一股活力重新回到身上,他笑了一下,“有那么好听吗?”  
  “就是,比什么都好听,好听得要命。”  
  李三良抬起头朝天空望了望,天蓝得发紫,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像天空一样明亮,于是他吹起了一支最好听的歌儿。麦子陶醉了,从未有过的柔情蜜意在胸中荡漾,那样轻柔,那样得意,生活中还没有比这一刻更使她愉快的时刻呢。她觉得自己都想亲亲三良了。  
  可是她当然没有这么做,她不敢。为了她的不敢,这一刻更显得甜美无比。  
  相隔很远很远的距离,站在村头的麦夫忽然发现了三良和麦子的身影。他望着从天边走来的两个孩子,望得出了神,后来他开始呼喊他们的名字。可他的气力太小,他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抬起手臂挥舞,他们也看不见,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世上还有那样一个世界吗?麦夫心惊地想。  
  麦子住了两天以后,麦夫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麦子眯起眼睛想了想说再住几天吧。“那你妈会不会担心呢?”麦夫试探地问。  
  “担心什么?有什么可担心的!”麦子的口气很强硬,麦夫不说话了。  
  在这段时间里真正担心的是麦夫。只要麦子和李三良一出门他就开始不安,一直到她回来了他仍然被忧虑深深困扰着。他暗暗地观察女儿,知道不能表现出什么。三良什么也没觉得,每天都来。  
  一早李三良走进屋,闲聊几句,忽然说:“要不,今儿咱们去太平串门儿。”麦子立刻欢欣鼓舞:“好哇,爸,那我们走啦。”  
  他们总是说走就走。在他们这样做的时候麦夫懂得他是没有发言权的,除了表示赞同,然后就只能等待。  
  从心里讲他完全理解在这两个孩子身上发生的事情,他看得很清楚,可当他想到他们可能的将来时就吓坏了。他们如何谋生呢?李三良会不会把麦子出卖给那些更大的流氓?他们会糟蹋她,把她毁了。他明知他们根本没想那么远,也不可能想,可麦夫还是受着种种可怕思虑的折磨。  
  麦夫的心渐渐对三良感到厌恶,那张平板的脸,两只小眼睛,浑噩无知的笑声,完全没有一点教养,越来越猛烈的敌意使麦夫惊醒,天哪,他糊涂了,他的仇恨、恐惧到底是从哪来的?是什么可恶的魔鬼附到他身上了?他多么希望什么也没有发生,甚至麦子根本就没有来看他。他生活在吆喝铺的小屋里,这是他灵魂和身体的栖息之处;而现在他像是被赶了出来,心力交瘁,无处安身。  
  这些天麦夫都没有出工,留在家里,希望能多和女儿呆呆。可现在他一次次走出屋子向远方眺望。太阳的影子充实饱满,投在大地上。麦夫感到莫名的心慌。他回到屋里躺下,听到寂静中回响着从宇宙光明的中心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使知觉麻木,渐渐地他迷糊过去。  
  麦夫被一阵纷乱的窟咚窟咚的响声惊醒,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梦,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看见三良和麦子跑进屋里。  
  他们张着嘴大口喘气,脸色惊慌,三良把一个口袋扔在地上。  
  “快,藏哪儿呀?”麦子急急地说。三良四下扫了一眼,“等会儿,我去看看。”  
  三良一转身出去了。麦子绊红的脸上热汗直流,眼睛兴奋得发光,她用紧张的压低的声音告诉麦夫,他们偷了太平老乡的一只大鹅,被人家发现追来了。“真险哪,就差一点点儿,要不是三良扔了块石头就让人抓住了,太惊险啦!”  
  三良跑回屋来,麦子紧张地问追来了吗,三良说影儿也没有。  
  麦子冲动地笑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老太太这样跑。”说着她用脚后跟点着地,在屋里转了半圈。  
  “操,让丫颠儿颠儿的一跟头栽沟里。”  
  两个人哏儿哏儿笑起来。  
  那是只大白鹅,脖子被拧断了。麦夫看着那团没有生命的灰乎乎的东西,感到难受。不过他知道他的感觉没有价值。  
  三良把鹅放进烧开的水里褪了毛,开膛剁成块,他干得很利索。麦子一直在他旁边插手帮忙,一会儿胸前的衣服就弄得湿乎乎油腻腻的,辫子也散开了,蓬松地耷拉在脸庞四周。麦夫不出声地看着女儿,注视着从她身体里为别人而发出的美丽快活的光芒,不由有些心酸。  
  三良让他去抱些柴火,他去了。  
  “你爸怎么了?”趁麦夫出去的工夫三良问,这几天他已经不叫麦夫老麦头儿了。  
  麦子朝门口扫了一眼,“没怎么呀。”等麦夫把柴火放到灶旁,麦子叫了他一声:“爸,你来烧火吧。”  
  “不用。”三良说。  
  “让他烧,要不他也没事儿。”  
  天光渐渐暗下来,门外暮色清朗。麦夫蹲坐在灶前,注视着一缕缕红红的火舌轻柔地舔着灶口。他听见麦子和三良在里面聊天,聊他们吃过的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锅里炖着的鹅咕咕响,泡泡儿冒到上面发出香味,麦夫的知觉迷失在眼前这种离奇的气氛里。一种温柔的幻灭感浸润着他的心灵,生命落在了把柴塞进灶坑的动作上。一只鹅死了,两个孩子愉快地交谈着,灶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这就是世界。  
  这个世界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他的女儿今天偷了东西,为此她是怎样地激动欢欣啊。她是多么纯洁无辜,在巨大虚空的罪恶面前优美地摇摆,像一束花朵。   
6   
  三良走过来了,麦子跟在后面。他打开锅盖,在灶火映照下一团团黄色的热气直冲屋顶。麦子笑嘻嘻地夹起一块肉放进三良嘴里,这景象在漆黑的背景里显得不很真实。麦子又夹了一块鹅肉让麦夫也尝尝,麦夫说他咬不动。他的内心拒绝吃这只鹅。  
  肉虽然还硬,可三良和麦子都饿得不行了,他们一人端了一个碗站在灶边吃起来。  
  “熟啦,吃吧。”三良真心劝麦夫。  
  他摇摇头,“我牙不行。”  
  “别管他,我爸不敢吃。”  
  “不敢?啥意思?”三良不明白。  
  麦子的眼神亮亮的,飘忽不定。“我告诉你一件事儿,你听不听?”  
  “啥事儿?”  
  “有个人天天给我家打电话。”  
  “谁?”  
  “你听着嘛。”  
  “好,你说。”  
  麦子咬了一嘴唇,“你猜他打电话来干什么?”三良没敢再说话,“他打电话没别的,就是骂我爸,骂各种各样难听的话。他说你要放下电话就砸烂你的狗头,还说你小心点儿,我能看见你,你这个老混蛋。”麦子感到麦夫的目光,干脆转向他,“对不对,爸?”  
  麦夫没有回答。  
  “他就一直听着,听了一个多钟头,以后那人天天来电话骂他,我让他别接他不敢,他非接。”  
  “那后来呢?”  
  “后来那人骂烦了,不来电话了。”  
  三良没想到这个结果,笑了,“操,真的吗?”  
  “爸,我没骗人吧。”麦子再次直接问麦夫。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满面春风,是的,他根本不该管她的事,他没有权力,他自己那么可怜,还要把她也拉到他那种可怜的境地,她受够了,绝不再忍受。  
  “为什么,你干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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