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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胖太监见这宫女走近来,竟是生得极为清丽,他愣了一愣,呵呵笑道:“姑姑好标致……不知道结了对子没有,是哪个宫里的。”
希微气极反笑,惹得那胖子更是双目僵直、丑态更生,涎着脸道:“瞧着眼生,想必是新进的宫人罢。你跟哪个姑姑的,我待会儿去求求她,让她别为难了你……不然哥哥心疼。”
希微恼得双颊薄晕,手微微用力,正要一掌扇过去,却听身后一个极为冰冷的男子声音道:“出什么事了?”
那胖子霍然变色,差一点就瘫到地上了,赔着笑颤声道:“没事没事……应侍卫来了,快里边请,玫瑰莲子糕就出锅的,您尝尝。”
希微却觉得那声音隐隐耳熟,她缓缓地转过头,只见身后站着个少年,锦衣黑瞳,正微皱了眉瞧向自己。
两人都是满面的惊愕,同声道:“原来是你……”
房内的玫瑰莲子糕想是出锅了,浓郁的玫瑰甜香夹在风中薰人欲醉,花香中,少年高大俊朗,少女纤柔清丽……
柳丝被风扬起,悄悄地伸出淡金色的柳条,在午后最明媚的阳光下……框住这一刻。
五十九
“你缠住这位姑姑做什么?”
应尚先冷静下来,事实上他的情绪波动也只限于浓黑的眸子,脸永远是像冰雕。
胖太监赔笑道:“这是东药房几位医官要的点心,小的见这位姑姑正往那边走,就想央她顺手带了去。”
希微不想让这位侍卫生疑,便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公公就交给我吧。”
大红色的牡丹石榴食盒足足有三层,希微伸手去接,那太监却故意使坏,不等递过去就松了手,却还喊道:“哎唷……你可千万拿好。”
希微恼怒地眯了眸子,好在她心思敏捷,忙双手抱在了怀里。食盒里不知道放了些什么,足有四五斤重,再加上漆盒本身的重量,竟让她吃力到额头出汗。
胖太监幸灾乐祸地发笑,轻声道:“今儿的点心是糯米糕,瓷实着呢,有的拎了。”
希微忍不可忍,差点就把食盒向地下一摔,再掏出爱元宫的牌子来,偏身后那人悄无声息地掩过来,只觉得手上一轻,食盒便到他的手里去了。
“我正好要回銮舆卫。”
应尚目光冰冷地掠过那胖太监,冷冷地道。
“是,是。”
那太监哪还敢多言,忙点头哈腰道,背上一道冷线下来……谁不知道这位应侍卫是出了名的剑法如神,也是出了名的玉面冷心。
希微见那太监的神色,忍不住微微一笑,转身要走,却又回过头来问道:“你是茶膳房的疱人吗?叫什么名字?”
那胖太监见这美貌的宫女竟又频频回眸顾问,心里惊喜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姓疱……不不,我姓胡,您说找茶膳房的胡思业,没人不知道的。”
希微点点头,转身自顾走了,只剩下那个太监满面红光地喜不自禁。
“别走。”
应尚却又追上来了,沉重的食盒在他手里轻如无物,只听他淡淡道:“到东药房你自个儿把点心送进去,我不进。”
希微愣了愣,忽然伸手掀开食盒,就见头层搁着四个白底绘金的盘子,一盘玫瑰酥,一盘雪花莲,还有两盘糯米糕,她沉吟了一下,伸手取出块玫瑰酥来吃进口里,却又皱眉道:“糖放多了,甜的辣嗓子。”
希微拍拍手里的碎屑,果然见他冰似的面孔融化了些许,浓黑的眸子在阳光下淡了许多,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侧头笑道:“你要去告诉我姑姑吗?”
应尚微一迟疑,轻声道:“你难得吃到吗……原来你真是个宫女,那天……多有得罪。”
希微眼神一滞,心底有一根弦被拨动,弹在心上,是牵丝带藤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她掩饰地低下头微笑,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染成金色,快速地颤动着。
为何偏又让我想起那日……
雨打梨花深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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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微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用一句极俗的台词就是:那把剑离我只有0。001公分。
在那片梨花林中,应尚的剑直指在她的颈间,希微并没有愚蠢地开口辨解,或是哭泣哀求。
她不是不会,也不是不甘,而是心已经死了。
到这一刻,她也没想过,顺治真的会派人杀自己。
雨丝像是一股股透明的鞭子,每一鞭都打在她心上,明明该觉得疼的,她却只是觉得麻木;他的剑尖就冷冷地触在她的颈上,明明该觉得冰的,她却也只是觉得麻木。
直到她腰间系的宫牌不知为何,忽然”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应尚剑尖一挑,地下的玉牌就铮地飞起,稳稳地落在他的手心。
雨水冲去玉牌上的泥污,露出阴刻的几个楷字——爱元宫。
他皱紧了眉头,缓缓道:“你有爱元宫的宫牌?”
话音未落,剑如游龙,竟又逼近了她。
希微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这就是死亡吗?如果死了,会不会回到现代呢?还是永远地真正地消失于天地间?
“帮我摘朵梨花吧……”
希微抬起头,恬然地微笑着望向天空。
应尚一愣,他杀过不知多少人,却没有人在临死前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哭不闹不恐惧,那样美丽的微笑,只是要一朵梨花。
轻轻一纵身,手中便有了一朵极清极艳的梨花,花瓣在雨中微微地颤抖,暗香盈袖。
青丝已乱,不如就盈披一肩,希微抬手一抽,簪子应声而落,乌黑浓密的长发,就那样翻滚着淌下来,衬着中间一张小小的雪白的面孔。
“多谢。”
希微伸手拿过那朵梨花,侧头戴在耳畔,微笑道:“请。”
应尚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忽然收剑回鞘,冷冷道:“若你是她,不会还佩着爱元宫的宫牌。”
希微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却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雨幕中养心殿的方向,天空中忽然绽放出一朵奇丽的烟花。
生死就在那一刹那,希微抖尽了身上的雨水泪水,又稳稳地做回爱元宫的康主子。
顺治来瞧她,仍是如常的神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象根本没有过那天,那雨雨,那剑,那杀意。
是,是没有那一剑。
希微依偎进顺治的怀里,对自己一遍遍地说:日子还是像以前一样,爱恨还是像以前一样,根本没有那一剑。
逃避,或许是麻木的前兆,也或许是觉醒的最初。
六十
第十六章 比桃花 泪自空流花自媚
顺治的确是病了。
好在这病只是在夜晚发作,他这些天并没有召人侍寝,发起病来也不过是忽然失去意识,毫无征兆地昏过去。
开始还瞒得住,不过几天昏眩一次,白天醒了,除了脸色苍白些,精神倒还健旺的。太医院两日一次的平安脉,竟也把不出什么来,只说是脉象略有些虚浮,万岁爷应多加休养。
也好——他更可以拿这当成拒绝翻牌子的理由。
希微在太医院耽搁了一会儿,竟也没查到什么,倒是有个太医见她容色殊丽,不由得生出怜香惜玉之心,殷勤道:“姑姑脸色发青,疾在腠理,若是不急着走,下官可为你诊上一脉。”
希微忙道:“主子还有事吩咐,不敢多耽搁。”
她是才生产不久的血亏之脉,自然不敢把脉,但那太医的话又让她恍恍若若地想起曾经学过的一篇古文《扁鹊见蔡桓公》,所谓疾在腠理,在肌肤,在肠胃,在骨髓……疾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姑姑既有命在身,还请自己多将养些,”那太医也不强求,只微微叹气道:“可以花生红枣入粥,加糖食用,此粥既可补血又可养肺。”
希微弯腰谢了,偏巧走到门外时瞧见小良子从门外进来,她赶忙转身绕到棵树后面藏着。小良子没瞧见她,匆匆进去端药了,她却隔着窗子,听到那位太医在屋内叹道:“红颜命褰,可惜,可惜呀……”
本应喟然一叹的,希微却微微一笑,红颜才是命褰吗?若自己只是泯然众人矣的容貌,谁还会叹一声”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不要怪人眼势利,最势利的其实是命运,你何时见过坏人得报,善人得偿,不然又何必刑典充栋。最无情的是命运,或是说最公正,它的公正在于置身世外也置身事外,无睹无闻,像小孩子一般自顾玩玩罢了。
世人争权夺利,钱财也好权势也罢,并非只贪图物质享受,其实就是为了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被人宰割,不被时势操纵,不被命运玩弄。
但人就是人,又岂能真的胜天……即使是万人之上的天子,也有无力颓然的时候,他可以朱笔点勾间取人性命,也可以青眼频顾时予人富贵,却还是有无奈长叹的时候。
何况你我。
希微仰头望向被树叶割得细碎的天空,晴如蓝缎……今晚应该就是霁月相逢吧,明朝的事谁管的了,只记得诗上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使金樽空对月。
陈名夏这天穿了新裁的朝服,蓝色的茧丝袍,胸前缀了石青色的仙鹤补子,背有彩云,下幅立水,胸前还佩了串石青绦子的珊瑚朝珠,映着帽顶闪闪发光的红宝石顶戴。
他本来就不显老,着力打扮一下,只像是三十多岁的儒雅郎君,更兼心情舒畅,满面红光地就进了宫。
进了上书房,陈名夏见顺治正坐在靠窗的圈椅上,手里拿了本淡黄面子的书细细瞧着,见他来了,微微一笑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吗?陈学士好俊的扮相。”
陈名夏喜滋滋地请了安,起身回道:“回皇上的话,臣近日的确有件喜事。新娘子年纪太轻,不得不打扮得年少些。”
顺治抬眼瞧瞧他,手指敲敲桌子吩咐道:“给陈学士上碗雨前。”
陈名夏得了赐茶,更是喜不自胜,微笑道:“谢皇上赐茶,明儿还求皇上赐样物件,好供在堂上如皇上亲临。”
顺治微笑道:“又要纳妾吗?你也顾惜些身子……开年头就听说你娶了个貌若天仙的三房,怎么还不罢手?”
陈名夏抱拳道:“皇上,这次并非纳妾,而是明媒正娶到家里做太太的。”
顺治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忽然冷了脸道:“做太太的?”
陈名夏得意地笑道:“说起来皇上也是见过的,就是前些日子进宫的珊瑚格格,鄂硕的女儿。”
他只顾着自己高兴,一时忘记了察颜观色,只见顺治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睛里几欲喷出火来。
六十一
“珊瑚格格像是嫁过人吧?”顺治强压着恼意道。
陈名夏却是一心维护,忙不迭地道:“虽是嫁过人的,却比那未出阁的闺女更好,从前看曹子建的《洛神赋》,只说世上哪有这等出尘的美人,不过庸脂俗粉罢了,谁知……”
顺治再也听不下去了,把手里的书狠狠地向书桌上一掷,眼睛里的寒意冷冽成冰:“你愿意,珊瑚格格也情愿吗?”
陈名夏再拙也瞧出顺治的神色有异,他忙敛起了笑意,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上的话,鄂硕已经首肯了,臣瞧着应当是无碍的。”
顺治怒道:“不许……汉人里多少好女儿你不要,怎么偏缠着我满家的格格。”
陈名夏哭笑不得,申辩道:“皇上,如今满汉通婚者不少,就像珊瑚格格,其母就是江南汉女……”
顺治怒目圆睁,咬牙道:“那是汉妇入我满家,而非满妇入你汉家,你敢去鄂硕家求亲,朕就下旨砍了你……”说着话,把案子上一叠奏折哗地扔到他面前,怒道:“简郡王弹劾的事料你也听你说了,就如此有恃无恐,当朕真会保着你吗?”
陈名夏见顺治神色大变,吓得哪敢多言,只跪在地上不住地叩头求罪,待出了养心殿,才发现背上冰冷,衣服都已被汗湿透了,他思来想去,却也找不到自己话里有什么不妥的,上次纳妾时顺治不但和颜悦色地拿他取笑,甚至还赐了根桂花银簪给他,怎么这次未说几句就暴跳如雷了。
他心里别扭,便遣了桥子,自己慢慢地边走边想,不知不觉一抬头时,竟已走到了东二条胡同的鄂府门前。
门子家人早就认出了他,忙上来打个千,笑嘻嘻地道:“陈大人来了,快请进,小的这就去通传我们家老爷格格。”
陈名夏微微一笑,扔了块碎银子给他,抬步迈过门槛,本以为董鄂在内院里,却瞧见她和个丫头站在棵桃树下,正一枝一枝地折花。
陈名夏向那家人比个噤声的手势,站在一旁悄悄望着。
雨凝毫无察觉,灿烂地笑道:“那枝,不对……是那枝。”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手里拈了朵嫣红的桃花,映得白衣俞白,桃花俞艳。
“格格……”
小离先瞧见陈名夏,忙清咳一声,朝雨凝使了个眼色。
雨凝在桃花树下笑盈盈地转身,发丝扬起,明眸如水,陈名夏忽然呆住了。
他忽然间明白了顺治这顿无名火的原因……这样的女子,谁甘心错过。
“陈大人……”雨凝见是他,忙敛了笑意,略略弯腰道:“我阿玛就在书房。”
陈名夏眼神一黯,忽然心里一热,张口道:“我找的是你。”
“我?”雨凝微微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如果方便,有些事我想和格格说。”
陈名夏忍住揽她入怀的冲动,彬彬有礼地道。
雨凝犹豫地瞧向小离,小离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只当她是羞涩,便笑:“陈大人请花园里请,奴婢去沏了茶来。”
仍是两人初逢时的听雨轩,雨凝靠着栏杆,转动着手里那株桃花,只听陈名夏低声道:“诗经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又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雨凝将花凑在鼻间一嗅,微笑道:“先生好大的学问,我才疏学浅的,哪里听得懂。”
“你听得懂,”陈名夏猛然抬头,眼睛里闪动着灼热而矛盾的光,轻声道:“鄂硕家的珊瑚格格远负才女盛名,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除非是你不想懂……”
雨凝被他眼里的光芒摄得一愣,继尔抿嘴一笑,仍是不住地玩着手里的花枝。
“我已经向鄂大人求了亲,他也应了,只待明天……不,我回去就会送文定聘礼来。”陈名夏热切地道。
“不。”雨凝脱口道,只见陈名夏脸色大变,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陈先生……”
雨凝又急又窘,却甩不脱他的手。
“为什么?我是弘文院大学士,你瞧这仙鹤补子,红宝石顶子,你怕我不能给你好日子吗?”陈名夏急道,下意识地握紧她,不许她从自己的怀里溜走。
“陈先生,你冷静些。”
雨凝见他双目赤红,只得柔声相求,”你弄痛我了。”
陈名夏稍稍收回些力气,却还是拉住她不放,惶然道:“你一定是听说我风流成性……怕我负了你?珊瑚,你放心,我这就回去把那些侍妾都遣了,把她们沾过用过的东西都洗了烧了,干干净净地娶你进门。”
雨凝见他着急的样子,知他是动了真心,不由得心里一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抽回手,由他握着,只淡淡道:“我们坐下说吧。”
六十二
陈名夏如获珍宝,喜不自禁地应声靠她坐了,见她清丽如玉的脸,竟不敢再轻薄,只是手怎么也不舍得收回来,只轻轻握着她的手,就觉得喜乐无边了。
雨凝心中苦笑:从前只听说红颜祸水,倾国倾城……现在才知道皮相的好处,不需才情也不需贤淑,只凭董鄂这张清丽柔美的脸,顾盼间纤柔端静的气质,便有人飞蛾扑火。
陈名夏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凝思,便静静坐在一旁不语,一阵风吹来,掠起几缕发丝擦过他的脸颊,他心里扑的一跳,竟是已半醉了。
雨凝瞧见他痴痴望着自己的眼神,心里忽然沉地发闷,一个声音反复道:他们爱的都是这张脸,非关董鄂,非关雨凝。
“珊瑚,”陈名夏温柔地瞧着她,”我要回府去了,立刻安排纳采文定的事宜,左不过这个月里,一定要娶你过门。”
“不。”雨凝忙又摇头。
“为何?”
陈名夏眼中流露惊疑的神色。
“因为……”雨凝心里纷乱如麻,她忽然间明白了,顺治爱的不是自己,他怎么可能爱上自己,只见过那么几次面,他爱的只不过是这个外壳,叫做董鄂的外壳。
“莫非是你心中已经有人了?”陈名夏心底的怀疑渐渐浮上来,嫉妒让他的血哗地都冲到了耳朵里,他听不见雨凝讷讷的解释,只是一径地越来越恼怒,他问道:“那人是谁?居于何处何位,是不是比我还位高权重,所以你选择了他?”
雨凝全身一僵,陈名夏看在眼里,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愤怒地道:“你别做梦了……你一个嫁过的人,还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吗?除了我,还有谁肯真的要你?不过是瞧中你的脸蛋,玩玩你罢了,你休想,你休想……”
雨凝被他的话刺中了……不错,顺治根本不爱自己,他只爱这脸这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