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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曹阿香的地址吗?我们快去找她!”
“对,找到阿香就真相大白了,她在圣心教堂的育婴堂做事!”
教堂的大门敞开了,雄浑的管风琴的声音传出来,伴着唱诗班庄严的歌声,蒋芸姗和吴浩海走出来,正值钟声敲响,洁白的鸽群漫天飞起。
蒋芸姗驻足回望,似乎也被这圣洁的氛围所感染,沉浸在这古老宗教的魅力之中。吴浩海顺了她的目光望向教堂顶上硕大的十字架,突然醒悟:“蒋小姐,象你们这样的家族,是不是都信教呀?”
蒋芸姗笑了一笑,未置可否,吴浩海以为她承认了,开始浮想联翩:“怪不得,健哥肯定是受了你的影响,他离开上海时,脖子上多了一只小的十字架,是你送的吧?”
蒋芸姗怔在那儿,她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只是地爱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她的爱情是有些盲目,她甚至从没有想过林小健的信仰,她对心上人是那样知之甚少,她不由又想起了田冰的话。
“教堂的人说阿香已经离开一年多了,蒋小姐,世事难料,你要有思想准备……”
“你想说什么?”
吴浩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想说也许健哥为了照顾她,真的娶了阿香也未可知,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
蒋芸姗沉思着摇摇头:“吴浩海,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羡慕你,羡慕小宇、阿香,你们和阿健兄弟相称,生死与共,而我却从未为他做些什么。我真的爱他,已经把他当成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现在如何,只要他健康地活着,只要他生活幸福,我就真心地为他高兴,我就会从心底祝福他的,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敢再有什么奢望……”
教堂的大钟扣了最后的一响,嗡嗡余音还缭绕在广场,夕阳为洁白的圣母和小天使们,涂上了金色的光泽。
乐义饭店,上海工商界大亨云集。
自政府颁布《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后,第一次在工商界召开重要会议。会议通知单上写得很是严厉,出入门都要签字,不到会将要重罚。有人说这是吹风会,有的笑讲是警告会,事后证明,他们全小看这次会议了。
天华总公司总经理常小康到得晚了,走进会场时,大亨们已经黑鸦鸦坐满了大厅,他挤在亚捷贸易公司的康麻子身边,问谁在讲话,康麻子和他很熟,凑过来晃着一张油光光的大脸,调侃道:“打虎队长,姓王吧(八)!”
常小康当场笑喷,惹得旁人侧目而视,他倒有些洋洋自得。处处张显自己,这是他的个性,并不因为年龄增长而有所收敛。他现在真的很自在,公司由母亲打理,社团有姜琛庇护,一年来和保密局的联姻,让忠义社有了半官方色彩,在这支保护伞下,做什么都有恃无恐,用不着计算后果,他还想象不出政府召开这种会议,能跟他扯上什么关系。
王升的训话还在继续,常小康听得无聊,不由打了一个哈欠,昨夜在简淑兰那儿呆得晚了些,让他有点打不起精神来,入耳全是严惩不贷、从快查处这些陈词滥调,他左耳听右耳冒,强提精神向另一个熟识的大亨打趣道:“听说你们要在西藏路找一块地皮做大厦,叫杜老四半路抢去了?”
那老板一脸苦笑:“生意大家做,谈不上抢不抢的,我们已经握手言和,握手言和。”
常小康哼了一声,凑了过去:“告诉你个绝密的消息,南京正瞅老杜不顺眼,要拿他们开刀……”
说着说着,他突然喉咙哽住,表情凝固,死盯着门口,他居然看见了吴浩海!
吴活海雄赳赳穿着一身笔挺的戎装,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队宪兵走过会场,走向主席台,他先向王升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向后一挥手,宪兵开始有秩序地四散,把会场做成包围之势,并把住了几处出口。
大亨们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会场登时鸦雀无声。众目睽睽这下,吴浩海跳上台转过身来,不用麦克风,一口上海话中气十足,掷地有声:“日后还可能和在座的诸位打交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勘乱建国大队经管工作队副队长吴浩海。下面我代表经管工作队宣布,对三名怀疑扰乱金融秩序、囤积居奇的不法奸商,当场逮捕,查实罪证后,交特讯法庭公审!”
他停顿了一下,拿出一份名单,向无声无息的会场扫了一眼:“胡西云、张佩林、常小康!”
一个布匹大王,一个纸张协会主席、一个天华公司总经理! 三个名字,象三颗重磅炸弹,炸响了会场。
常小康立刻被挂上手铐带了出去,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带出去被枪毙了,因为这段时间,上海滩这样的枪声已经响过几起了,直到走到空旷的长廊里,押他的经济警察在耳边轻道:“常先生,职责所在,多有得罪。”他才反省过来自己还是个社团头目,另外两个人已经开始鸣冤叫屈,他却回头大骂起来:“瘪三!你他妈的吴浩海!”
吴浩海根本顾不上听这些谩骂了,抓捕常小康只是他工作的一个插曲,这几天布置抓捕,已经把他忙得焦头烂额。因为经济改革开始遭遇障碍,商家、公司甚至军队都公开抵制新币,投机一再出现。蒋经国的施政方针也开始呈现肃杀之气。在逮捕常小康之前,林王、大中华、三慰公司的套汇走私都被查处,已经有警备司令部的队长、发电厂的工人、公司的经理几颗人头落地。
勘乱建国总队正处于亢奋阶段,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吴浩海刚刚放下一个电话,就起身宣布:“昨天夜里,南京财政部逮到了一条大鱼。他们的机要秘书泄露了币制改革的机密,指使老婆在19日狂抛股票,牟取暴利!这小子死定了!我们今晚就去抓他老婆!”
跟着,王升也一脸喜色地走进来:“我再告诉大家个好消息!19日,杜文藩在自己家的证券公司抛空了3000万股!这是公然破坏币改的行为,蒋督导员已经同意批捕!”
满屋的队员都跳了起来,大家兴奋地欢呼起来,如果逮捕杜四公子,无疑是现在最大的一只老虎了!
吴浩海却坐了下来,他坐在那里岿然不动,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实际上,他何尝不兴奋,他自然要想起两年前在恒社所受的屈辱,想起他在上海和黑帮独力奋争的血泪史,他看着战友们的激动,也有一种血脉贲张的感觉。
正在这时,有个队员喊请吴副队长接电话,吴浩海马上叫接到他的座机上来,在上海,他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军用专线,他拿起桌上一部桔红色的电话,习惯地说出:“我是经管工作队吴浩海!”
因为刚刚换线,对方的声音不是很稳定,象在一处很遥远的地方飘着:“吴浩海,真的是浩海……”
虽然身处一片喧闹之中,吴浩海却是那样清晰地听出谁的声音,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声音,他发根尽竖,呼地起身……
第十三章 兄弟之间
茂名路公寓。
时钟敲过八点,门铃也跟着响了起来,吴浩海冲过去一把拉开门,啊地大叫一声,紧紧抓住门外的人,手劲儿一点点加上去,他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一年了,妈的整整一年你音信全无!我以为你真的死了,纸都烧了一大通了!”
林小健微笑看着他。
吴浩海炸雷般的一顿大吼,吼得唾沫星子四溅,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一样:“你混蛋,王八蛋! 你是天下最没心肝的人!你害得我好苦!你把我一个人扔下说走就走,就不怕我死在南京吗?”
林小健任他捶打撕扯,等他平静下来,才四下打量了道:“浩海,公寓很漂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穿这身军服也很好看,比警察那身黑的强多了,呀,中校了?”
吴浩海看到好友简单的着装,立刻痛恨起自己军服笔挺,痛恨起自己华丽的公寓:“健哥,你说这些是在打我嘴巴,这都是你给我的,我当了将军也还是你小弟!”
林小健被他连抱带拖地弄了进厅去,刚刚按着坐上沙发,突然发现房中还有一个女子,他认出来,非常惊讶:“慕容倩?你在这里,徐阿姨好吗?”
慕容倩的激动不亚于丈夫,苦于无法表达,已经不知是哭是笑,面孔抽得一踏糊涂,牙咬得很紧,硬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吴浩海以为妻子害羞,抢先介绍道:“阿健,这一年来你不在,小弟做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是当了这个中校队长,另一个就是娶了阿倩当老婆!”
林小健马上笑称弟妹,慕容倩一言未发,调头就走。吴浩海只看了妻子背影一眼,仍是兴高采烈:“老夫老妻害什么羞呢!健哥,我的一切全是你给我的,你是我们的大红媒,我要补喝喜酒!哈哈,你这下子可再也跑不掉了!想在南京我整整找了你三天三夜,脚全起了泡,做梦也想不到你还敢回上海来……”
他紧紧挨林小健坐下来,把着他的手臂,生怕他飞了一样,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林小健却是神色越来越焦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浩海,我在报上看你抓了小康?”
吴浩海愣了一下:“我们兄弟相逢,大喜的日子,说那些做什么! 我们一会儿好好喝一杯……”
林小健再次打断他:“小康的事到底多严重,你们预备把他怎么样?”
吴浩海直愣愣地看着他:“我们刚见面,说些高兴的事好不好! ”
林小健也看着他,急切之色溢于言表:“这些天,你们连续杀了很多人。我很担心,担心阿康的安危。”
吴浩海站了起来,欲言又止。
林小健也站起来,抚住他的肩:“浩海,我不希望因为过去的事,你仇恨常家! ”
吴浩海眉头大皱特皱了起来,想了想咬牙道:“我姑妈在常家失踪,小宇和勇哥都是死在他们手里,我和常家要算的帐是很多! 是不是常家人出事,都要赖在我头上?!”
林小健也一时语塞,想了想苦笑道:“阿海,我知道你不会公报私仇,但我只怕你会为我例外。如果是那样,放了小康吧,他是无辜的,你们到上海来,要打的是老虎,他充其量也就是一只小猫。”
吴浩海真生气了,重手推开他:“好!好!你好!我们兄弟一年没见,是不是那个臭小子不出事,你就永远不会来见我!”
林小健沉默了一下,坦言道:“是!”
吴浩海脸红脖子粗地掏出枪来,“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你心里只有你那个混蛋弟弟!”
慕容倩听到声音跑了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呆呆望着他们。
林小健慢慢低下头,起身向外走,经过吴浩海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些什么终于没说出来,还是向外走去。
慕容倩先急了,顿足道:“林大哥不要走!”又向丈夫恨道:“阿海!你在做什么?!”
吴浩海气哼哼转身一指:“让他走!外边全是我的人,看他一个通缉犯敢自己走出去!”
林小健猛地回头,直视吴浩海:“你好大的气派!”
吴浩海已自知失言,又哪经得起他这样一看,立刻软下来:“阿健,你不要走!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声音打颤,流下泪来,林小健一时眼睛也湿了,半天才轻轻道:“我知道;浩海,今天晚上我还有事,我们改日再谈!”
“不行!”吴浩海追悔莫及,大步跑过去要拦他,林小健已经推开了门,态度决然:“你要跟着我,就再也见不到我!”
吴浩海当即傻住,呆呆地看着他夺门而出,他知道林小健会说到做到,他真的没敢追。
慕容倩在上海公寓的卧房里。
女主人一身丝质睡袍从浴室走出,看见丈夫正陷在一张大床中想心事,她很少看见吴浩海这副模样,摇摇头责备道:“连林大哥你都留不住,这会儿子发呆又有什么用?”
吴浩海回瞪她一眼,晃晃手岔开这个话题,指了周围道:“你们嘉陵公司气派可真是不小,一个小职员就能住上这样一套带洗浴间的公寓?”
慕容倩哽了一下,含糊道:“只是借住,又不是给了我。你当它是旅馆好了,享受一天算一天!”
吴浩海起身拖过她:“我天天弦崩得紧紧的,恨不能睡觉都睁着眼,你又是天南地北到处跑,弄得我们夫妻要到上海来团圆。阿倩,干脆你辞了这份工作,在南京安个家,给我生个儿子吧。我可不想让人说吴浩海沾老婆的光,你挣的钱比我多,老让我觉得自己象吃软饭的!”
慕容倩推开他:“你现在可是太子身边的大红人,谁敢说你软饭,比这更好的房子你也住得起!”
吴浩海住了手:“不会吧?我一个小警卫队长,还不至于有人想到贿赂我。”
“贿赂?”慕容倩咯咯地笑起来:“天哪,你真是正经得可爱,连房子都能让你想到贿赂,那你干脆连老婆都不要吧。”
吴浩海叫妻子说得有些讪讪:“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打击扰乱金融市场秩序的不法行为,总队要求可严了,象今天这样回来睡觉都是不允许的,好在我只是个临时帮忙的副队长……”
谈到吴浩海的工作,慕容倩也正色起来:“阿海,我正有桩事情要同你讲,就是关于你这次借调的事,我刚刚听说上海市长吴国桢已经到南京请辞。”
吴浩海的脑袋远远不如妻子精明:“那又怎么样?”
“你最好还回警卫队当你的副队长,不要再给王升他们做事了。”
吴浩海大不以为然:“没有那么严重吧,上海市民对我们一路欢呼,支持得很,你这都哪听来的?”
“小心些没什么坏处,你当心别给人家当枪使,最后落个替罪羊的下场,要记住钱将军当年在上海的教训! 还有,象扬子、嘉陵这样的大公司,尽量不要开罪!”
“嘉陵?是不是怕我开罪你老板,砸你的饭碗?”吴浩海坏笑起来。
“人家和你说正经的,对了,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钱将军听了肯定不高兴,邵晓星就要获得特赦。”
吴浩海对慕容倩的消息灵通一向不服,这回更是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他是南京挂号的重刑犯,当年差一点判了死刑,闹得上海滩沸沸扬扬,才关了两年多,怎么会轻易给放出来?”
“消息确实,是美国对华援助机构提出的特赦请求。”
吴浩海更加不信:“美国人替他申请特赦?他一个流氓,哪来这么大的能量?忠义社的元老基本都被赶尽杀绝,常小康会发善心救他出来?”
“据传是他老婆活动的结果。他的岳父原来是个外交官,大概在国外有些影响。”
“我怎么没听过邵晓星有这样神通广大的岳父?糟了,这件事要是叫钱将军知道,一定会大大恼火。”
“这件事要是林大哥知道,一定会十分高兴。”
话题被慕容倩聪明地转到林小健身上,一时间,气氛又沉重起来。
吴浩海发了半天呆,忽然一声长叹:“阿倩,这次见到健哥,心里真他妈不好受!好象我一穿这身军装,我们之间就又向远了!
慕容倩看着他,循循善诱:“是呀,林大哥当年宁可走投无路也不肯参军做官,可见他痛恨政府。”
“我这条命说到底是健哥给的,试想当年如果不是他阻止我加入忠义社,不是他向钱将军举荐我,我哪会有今天?可是,他却过得这样苦,隐姓埋名不能见光,整个人全变了……”
慕容倩眼睛隐隐有泪光:“记得你们当年挟持常小康救出林大哥,没离开上海林大哥就把人给放了。可见在他有多看重这个弟弟,现在常小康落在你手,你就依了林大哥,放了他弟弟好不好!”
吴浩海非常坚决:“这个绝对不行!兄弟情再大,也大不过国法去!”
慕容倩气坏了,眉毛差点要撇到天上去:“现在全中国也就只有你们这些个人拿了鸡毛当令箭!”
吴浩海坐得笔直,和妻子开讲大道理:“我们这次来上海搞改革,意义重大,是要挽救国家危难。局长说上海是中国的经济中心,上海稳定了,全国的经济形势就会好转!”
“没看那些战况报道吗,共产党在北方厉害得很,势力越来越大……”
吴浩海眼睛一瞪:“你可是党国军人的老婆,怎么不是劝我当缩头乌龟,就是劝我循私枉法,还在这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慕容倩赌气道:“你们把上海想得太简单了!钱敏德当年气吞山河地来,结果还不是灰溜溜地回去?我们不争了,这些都是国家大事,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管得了的。我只想说林大哥的事,阿海你说,做人应不应该讲义气?”
“当然应该!”
“那林大哥对你这样好,你这回就应该放了他弟弟,这是报答他的最好办法!”
吴浩海眼睛瞪得铜铃大:“哎哎,好象你比我还对健哥好!你就不怕你老公受军法处置?”
慕容倩认真道:“如果为这个丢了军籍,大不了我养你;要是你觉得靠老婆养丢人,就再和林大哥教书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