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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恢复得很好,他今天见了我,和从前大不一样,你知道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吗?他说他谢谢我,是我输血救了他的命,他还说我长大了。大哥,我当时都流泪了,你知道爸爸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常小康一直半真半假地骗着大哥,只有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他注意到大哥正出神地望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知道,他最想见到的人是你,他见了你会更高兴。就算你真对他开过枪,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原谅你,谁教你是林叔叔的儿子呢!你活着回来了,常家的一切又都复元了。我们还是亲兄弟,你们还是好父子,快跟我来吧!”
常小康先向外面大步走去。
林小健一动不动。
常小康狐疑着走回来,用探询的目光看向哥哥。
林小健鼻子抽动了几下,仰了一下头,仿佛要把泪水吞进去:“小弟,我……我不准备去见他!”
常小康做戏到此,一颗心几乎就要蹦出喉咙,听得大哥此言一出,心才放回肚中,知道一切都算尘埃落定,精心策划的一出兄弟会终于达到目的,他讨来了大哥这至关重要的一句话!
望着痛苦的大哥,他的声音竟也有些颤抖:“大哥,你……”
“是!”林小健下定了决心,语速快了许多:“我之所以还留在上海,是放心不下义父。现在他老人家没事,我再无牵挂。常家现在需要你,大哥不会再来破坏你们的生活,更不会再和你争什么了!”
“大哥!”常小康真的有些感动:“这样做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林小健过来抚住了弟弟的肩膀:“这十九年来已经委屈了你,你不记恨我已经很满足。当今晚的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哥这就走了。”
做哥哥的歉疚太过真诚,倒叫处心积虑的弟弟乱了方寸:“不,等一等,大哥,你去哪里?你需要钱吗?”
林小健摇摇头,他开始一粒粒解开排扣,卸下黑色的夜行服:“这一年来,我从没这样轻松过,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阿康,好好照顾爸爸,用心干!常家和忠义社以后就看你的了。爸爸会教给你很多很多,你要比大哥做得出色!”
常小康看见大哥一身白衫,面孔清俊依旧,只是笑容苦涩,从小到大,大哥的风采始终让他有一种深深的倾慕和依恋,种种往事涌上心头,他突然动情:“别走,大哥,我不叫你走!”
他怯怯的声音和惹人怜爱的样子,都让小健想起从前那个未谙世事的弟弟,想起弟弟对他一向的依赖和信任。他伸手抚弄着弟弟的头发:“看看你,都已经当成了总经理,还象个孩子!我知道你这次被抓,吃了不少苦头,现在时局这样乱,再不要出乱出风头,多在生意上下功夫。义父他老人家已经一年多没出山,要有个适应的过程,忠义社现在很最需要你。记住,不要沾政治的边,无论是当局还是共产党都不要开罪,保存实力最重要……总而言之,你责任重大,大哥帮不了你,只能嘱咐你这些。”
常小康拼命点着头,抓住哥哥不放手。
林小健越说越快:“我一直在调查义父被刺案,现在知道真凶是汪铭九的儿子,他已经死了。但幕后的主谋却始终没有查到,只知道是个有势力的团伙。这件事你记得告诉他老人家,要时刻当心这只黑手。爸回到上海就查出有心脏病,这次中枪又伤了心肺,千万要照顾好他,再不能掉以轻心。他这一年多来坐轮椅,身体很虚弱,不要让他太过操劳。他是最不会关心自己的人,要给他定期检查,催促他吃药。对了,谭医生一直为爸爸设计治疗方案,他是爸爸的好朋友,又了解病情,你记得去找他……”
墙上的钟响了一声,林小健知道自己这样说下去,怕是说上一宿也走不脱,他狠狠心挣开手:“我走了!”
“你去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等我确定了再联络你。离开上海后,我写信给你。”林小健向房门走去,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下来:“还是不让人看见为好。”
他走回窗前,推开整扇窗子,纵身跳出去,随着一声:“小弟,保重!”人已经消失不见。
警报解除,姜琛陪同惠若雪走进套房。
惠若雪首先嗔道:“你那几声大哥叫得我心惊胆战,妈在外面听了都吓坏了,真怕你假戏真做!”
姜琛却颇为赞许:“不错不错,想不到你把你这位大哥玩得这样转!事不宜迟,你要马上回到你爸爸身边。一定要稳住他,不要让人再给他进什么谗言,全力以赴阻止他插手社团事务!”
常小康做成了一件大事,态度傲慢:“姜组长,我看你也要全力以赴保证我再不被打虎队抓去才是。否则,我不会让手下再为你的情报站做任何事,你记住!我现在要去看我爸爸了!”
他风风火火走出去,边走边脱下一件沉重的衣服,扔在地上。于是,套房里的上,横陈了一件夜行服,一件避弹衣。
姜琛吩咐手下清理现场,原来,他在房间里还设计了几套机关,以防不测,现在却都没有用上。
他一个人走至窗前,向下探头,咋舌道:“这林小健本事真不小,这么高的楼来去自由,如履平地;说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难怪你和陈阿水都这样忌讳他。你们家这位养子,我早晚要亲自认识一下!”
惠若雪没听出他在咬牙切齿,只是心有余悸:“还是不认识为妙。这小子是个大灾星,谁碰上谁倒霉!已经让我倒了二十年的霉,真不甘心这样放他走!”
姜琛却在打量这间套房,他阴沉道:“看来,这常公馆以后我不好自由进出了!”
惠若雪却不这样想:“谁说的,姜先生,我和阿康可还指着你呢!你可不能不管我们!”
“那是当然,今天我不取林小健的性命,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不是你答应阿康的吗?”
“这只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看你那位丈夫恢复了记忆后,小康的情绪有些不对头。”
惠若雪道:“知子莫过母,阿康只是喜怒无常,他还是个孩子。”
姜琛嘴角一抹冷笑:“孩子?怕是小康自己并不认为他是个孩子。有了他爸爸,我怕是他和你不再是一条心了!所以今天我不主张做掉林小健,就是让他知道,有这样一个比他有本事大哥活着,对他就是个制约。常啸天只要见到林小健,常小康就不再有往日的风光了!”
惠若雪愣了一会,明白了姜琛的用心,不由叹了口气:“天哪,我都到了和亲生儿子留心眼的地步了,这些全都拜常啸天所赐!姜先生,你是不晓得的,他从前是怎样对待我们母子的。所以,你一定要帮我呀!我今天已经到手的一切,绝不甘心再让出去!”
姜琛点点头,又饶有深意道:“我还听说你丈夫身边来了一位美国女人,是他从前的红颜知已,你可真要格外当心才是……”
惠若雪听他这样一说,面孔胀得通红,眉间呈现了三条凶纹:“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上你操心!”
姜琛左右看看,打发了手下,房中只剩下二人,他话越发刺耳:“原来你丈夫这样风流成性,你居然为他守身如玉,真是不可思议!”
惠若雪倔强地把目光迎定姜琛,在长时间的对视之中,她眼神中的恼怒渐渐消失,渐渐变得暧昧起来。
姜琛忍不住轻笑起来,对眼前的女人,他已经想了很长时间,可她始终在敷衍他,搪塞他,难道今天会是个转机?他不想错过机会,试探道:“常夫人,太晚了!我看你养子说不定还会回来,公馆里还是很危险,我有些不放心……”
惠若雪洞悉地笑了,仍然是不置一词,却穿着高跟鞋娉娉萍萍地走向那张常啸天住的大床,她在家里也总是穿着高跟鞋,二十年未变的老习惯。她斜坐下来,跟着脱掉了鞋子,双腿交叠着放上床去,坐姿撩人。她显得旁若无人,孤芳自赏,一双手爱惜地抚摸起身上的旗袍,从腿一路摸上去。她的旗袍是丝质的,墨绿的的颜色很内敛,胸腹上绣有大朵的银白牡丹,沉得发坠,让她显得有些娇小。她慢慢抚那些牡丹,手停在了腋下处,那里有黑色的盘扣,一枚枚紧锁的黑色诱惑。
她向姜琛撩了一眼,四十多岁的女人,眉梢眼角仍然风情万种,这已经是明示了。
姜琛还保持着政府官员的矜持,迈着方步走过来,没忘记先把手套小心翼翼地除下来,装入塑胶袋中,这是他遇上大阵仗时,形影不离的武器。他做完这些,突然灯暗了,黑色之中,两条腿已经伸过来,将他拦腰放倒,一张嘴跟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嘴。他们在黑暗中迅速解除着彼此的束缚,衣服一件件扔出去;突然,灯又亮起来,是姜琛弄亮的,职业本能让他对任何陌生的环境都很着紧,对女人也不例外。
惠若雪被灯刺激了眼睛,恼火却不表现出来,她已是一丝不挂,直直地仰着,丰腴的乳房妖娆诱惑。她抬起手虚抓着,扭动着身躯。姜琛奇痒难耐,一个饿虎扑食上去。只一会,檀木大床便发出了有节奏的轻响。惠若雪显得很驯服,她知道到了应该付出的时候了,姜琛是他她现在唯一可依靠的男人,可她却忍不住心中的失望,并不是为了骤然亮起的灯光,而是一种明显的感觉,她经历的男人中,没有一个及得上常啸天。
姜琛轻喘着心满意足地撤下去,惠若雪却翻身坐起,按亮了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她恢复了白天几乎已经丧失殆尽的信心。她是一个越挫越勇的女人,正处在生命的鼎盛阶段,她梦寐以求的权力和金钱,才刚刚握在手中一年。这一年里尽管筋疲力尽,精神上却是扬眉吐气,象所有的攀登者一样,已经到达了一个高度,风光在望,信心膨胀,如何甘心就此跌下谷底;想到权力也许会旁落,再想到那个叫蒋清的女人,惠若雪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征服欲。
月光中,她的身体再度缠绕着裹住了姜琛,她这次是主动的。
这是他的床!惠若雪的心境已经疯狂,她把身下之人想象成常啸天,她要把他压在身下,她要吸干他的血髓,榨干他的精力,她要证明给人看,她惠若雪是一个谁也不能小觑她的女人,是一个凌驾于男人之上的女人。
让男人都见鬼去吧!惠若雪前仰后合,浪声大笑,丰满的身体象一条水蛇在动,姜琛自然不甘落后,抖擞精神重新投入战斗。他一次又一次地发现着惠若雪的妙处,这是他刻板紧张的特务生涯里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美妙的女人。这后半夜,他的精力不停地被惠若雪唤醒,不停地与她缠斗在一起。他见识了什么叫做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如狼似虎的惠若雪斗志一次比一次旺盛,高潮迭起,花样翻新,如妖如魅。他拿出所有能量来和她保持势均力敌,当他终于败下阵来,瘫软在一片狼籍之中,动也不想动一下时,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自己有点象被强奸了,他向惠若雪无力地骂了一句:“你他妈的!”
他知道自己是离不开她的了。
一个急刹车的声音,林小健被刺目的车灯罩在中间。
吴浩海探头大喊:“我远远看见常公馆二楼好几间房子的灯同时亮起来,还以为你出事了!”
林小健默默上了车,远远凝视着常家花园的灯光,轻轻道:“回去吧!”
吴浩海调转了车头,向旁边跟过来的车命令道:“叫大家都撤吧,没事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问林小健:“你怎么出来这样快?你脸色不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小健道:“我没事,常啸天好了,他,恢复记忆了!”
吴浩海双手猛地一拍方向盘:“太好了健哥,你的出头之日到了!这简直是奇迹吗!这回有他为你做证,你的通辑很快可以取消了,你快恢复自由了!”
他突然醒悟:“你怎么出来了?你见到常啸天了吗?”
林小健看着向窗外:“我的心愿已了,见不见他已经不重要了!”
吴浩海大吃一惊:“我的大哥,你在搞什么飞机?为了见到他你差点把命送了,怎么现在又说不重要了?”
林小健一声不响。
吴浩海觉得事态非常,追问:“常啸天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
“那,楼上是谁?”
“是小康!”
“那个兔崽子!今天我就不应该放他,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
“你说话呀!”吴浩海忍不住喊了出来。
林小健肩膀开始抽动:“阿海你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及未停稳,林小健已推门下车,他头也不回地向发足江边奔去,一直跑入清冷的江水中,一头浸入,好久好久,才仰头甩出一连串的水花,接着,他开始发疯般地猛砸江面,搅到水花四起,又抡起胳膊一通连击,水幕腾起有丈余,将他罩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精疲力尽,打累住手,才发现身后的水中站着吴浩海,已经和他一样一身水涟涟。
第十七章 父子初见
大梦初醒般的常公馆,访客竟然是络绎不绝,基本都是常啸天的老友。
新换的门房一次又一次地将客人拒之门外,一律是:“先生身体还未康复,还不方便见客!”
常啸天确实还在康复中,他坐在轮椅上,由唐轩推着他走来走去,邵晓星指挥工人在楼梯上专门为他修了一条盲道,让他的轮椅上下自如。常啸天也在熟悉着自己的家,他现在对什么都有一种新鲜感,东张西望象个孩子,口中问个不住。唐轩的答话小心谨慎,特别是不时还要在常家看见大嫂惠若雪。
现在常家的形势微妙得很,既有一种表面上的团聚欢喜,又有一触即发的紧张。
惠若雪皱着眉头看着分庭抗礼的楼梯,仿佛寓意着现在的常公馆。她久久滞立在三楼楼梯上,身子僵硬得象个冰人,她没想到丈夫会这样快从医院里出来,他恢复得很快,现在说话流利了许多。从开香堂那次见面到今天,他们夫妻一直在冷战中,过去常家经常是惠若雪看着丈夫的眼色行事,到现在情形逆转,惠若雪开始就与丈夫显出水火不溶的架式,对邵晓星和唐轩全不理不睬。虽然常啸天的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天华也还在儿子手上,可她的内心是虚弱的,受了丈夫二十年的压迫,实在吃不准在他身上将要发生的事情。常啸天和邵晓星这两个男人,在她看来,都有些象冬眠醒来的睡熊,到底有多大能量,她心中一点底也没有。
姜琛的猜测很准,现在的常家,常小康的地位是举足轻重,因为常啸天自从知道是儿子救了他一命后,真是对儿子亲热之至,公司的事情只问他一个人,小康现在被父亲器重的程度,竟然不亚于当年的林小健!
常府的老佣人忠贵跑了进来,他本来也被惠若雪赶回家,是看了常啸天恢复记忆的新闻急着赶回来的,常啸天马上任命他当上了管家。他通报说有军人一定要见老爷,谁也拦不住。
即便是有势力的社团,对军人还是忌讳三分的,吴浩海中校得以长驱直入,轻车熟路闯入公馆书房。
他冷眼看着常啸天,他的精神要比想象中的好,若非坐在转椅上,行动尚不自如,样子和从前没什么分别,仍然是目光凌厉,神情逼人,一副令人反感的气派。看见这副模样,对照起林小健的痛苦憔悴,吴浩海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其实,在他小时候,常啸天曾是他心中最强有力的男人,也曾是他的衣食父母。这个印象最初来自于对常家感恩戴德的姑妈和父母,他曾想过,如果这个世上有无所不能的天人,那就应该叫常啸天;直到父亲暴毙于天华货轮,常啸天跟着逃之夭夭,那个强者的形象才在吴浩海心中轰然坍塌。成熟在青少年时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从崇拜到痛恨,从热爱到鄙夷,落差之大,吴浩海也没深究过原因。回想起来,也许因为他忽然发现父亲的命,在常啸天那里份量是如此之轻,轻到只值一点点散碎金子;也可能是因为常啸天那样决然地带走了他的好友林小健,并不在乎他们少年之间的感情。吴浩海一直为在常府的那段生活感到耻辱。等他如愿以偿地当上警察,他对常啸天就从简单的痛恨变成义愤。这几乎是一个自诩正直的青年人理所应当的想法,就象蒋芸姗对常家的印象一样。那个年代的黑帮在上海滩上已经成了黑暗和恶势力的象征,成了社会进步的阻碍,这期间有识之士无不认为中国的黑帮是国家之辱,是国家肌体上的毒瘤。林小健的遭遇,让吴浩海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持着这种想法,他的眼神便充满了蔑视,语气也越发不逊:“常啸天,你还认得我吗?”
常啸天已经感受到他的气场,年少轻狂这四个字在心中一掠而过,他不由笑了:“认得,你是吴浩海,是阿海吗。”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还记得我是谁。”
常啸天亦是咄咄逼人:“我还记得钱敏德呢,麻烦你回去转告他,他要是再来上海,我和邵晓星请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