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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啸天出事后,她是最先被惠若雪赶出医院的人,跟着吴妈就失踪了,以后的日子里,所有的佣人都被打发回家,只把她留了下来。惠若雪叫人看着她,派给她大堆粗重的活计,却禁止她再踏足公馆半步。从大少爷的保姆、常啸天的女人一下子变成了干粗笨活计的洗衣娘,这样的身份跌落,可能很多人会受不了,可阿芳却用极大的勇气坚持着。她是那样深深爱着她的先生,虽然咫尺天涯,但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哪怕只是感受到一点点他的生命气息,她就心满意足,她的心中就会漾起西子湖水般的柔情,何况,她心中还装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后院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阿芳迅速擦干脸上的泪水,扭过头,却看到了太太的一张笑脸。
惠若雪亲自指挥着给阿芳妆扮好,看着那杭州女人晕晕登登出门上车,又看着车开出了常公馆。她有一种看马戏的快感,她从来没把这女人当成一个对手,她始终认为她又傻又笨,给常啸天睡上纯粹是为了气她,以她现在的心情,恨不能让常啸天马上清醒,追上去看看即将发生在他的兄弟家里的一幕!
陈阿水今天很被侄子灌了几杯花雕,带着醉意回公寓。
佣人告诉他常夫人给他送礼来了,他好生奇怪问在哪里,是什么?佣人说在卧房中,老爷你一看就知道。阿水已经明白了大概,挥手打发了窃笑的佣人,三歪一斜地向卧室走去。
他推开卧室门,雕着象牙大床上,帷帐全垂下来,只露出床下一双暗红色的皮鞋,皮鞋的尺码很小,象一双工艺品。阿水掀开帐子,先看见一头柔软的长发覆在枕上,他喷着酒气笑出声来,一把掀开被子,见到了全身赤裸的女人,手脚全捆在床上,无助地晃动着身体,口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唔唔地叫。她的肤色雪白得耀眼,坚挺的乳峰因为紧张而爆起一圈小小的突起,衬出中间两颗暗红色的宝石,成熟得让人啧啧称叹,连对女人见多识广的阿水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诱惑。
他已经忍耐不住,一只手拔开她覆在脸上的长发,另一只手解开腰带褪下了半截裤子,当一张惊惶无比的脸突然出现眼里,陈阿水一下子僵在她身上,两人对视了好一会。阿芳的胸脯不停地起伏,几乎要窒息,她只顾害怕和羞涩,忘记这种无助的挣扎只会勾起男人更强烈的性欲。
阿水眼睛象要暴出来一样,他用颤抖的手抓过被子,连头带脸全部蒙上,保持了那个半跪的姿式,足足喘了有一分钟的粗气,终于叫骂出来:“谁他奶奶干的好事,不得好死!”
他第一次女人面前败下阵来,有气无力地出了卧室,叫来女佣解开阿芳,帮她穿好衣服。阿芳惊魂未定,几乎已经不晓得怎样走路,被搀出来的时候只会哭,恨不能一头撞死。陈阿水也怕再看见她,远远地背对着她问:“你,你还回公馆吗?”
阿芳使劲摇着头,阿水想了想自己也是废话,惠若雪肯定是在报复她,就道:“那我叫人先给你找家旅馆,之后再想办法安顿!”
阿芳感激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跪下来声泪俱下:“水爷,你和三爷为什么不救先生?太太对他不好的呀!”
阿水远远地回过头:“你说什么?阿三已经死了你不知道吗?”
阿芳愣了一愣,含悲忍泣接着哭诉:“水爷,吴妈不见了!”
阿水道:“我知道,她回杭州了!”
阿芳石破天惊地喊道:“不对!吴妈知道是谁来杀先生的,她现在一定是被人杀了!”
阿水惊得头发竖起来,几步走过来:“你说什么?”
阿芳望着他:“吴妈亲口告诉我,杀先生的不是阿健,是公馆原来那家主人的少爷,是姓汪的!他来找过吴妈,吴妈看他可怜,还周济过他,可万万没想到他会来刺杀先生!”
阿水一把捂上她的嘴,又放开压低声音严厉地问:“还有谁知道这桩事?”
阿芳惊惶地睁大眼睛:“我被太太关起来,谁也见不到,也不敢对别人讲。水爷,你是先生最好的兄弟,我才敢对你讲出来。水爷,你要给先生报仇,给阿健做主呀!太太和少爷都在冤枉阿健,阿健没回来杀先生的!”
阿水已经叫她惊出一身冷汗,心道这下你撞上枪口了,吴妈那死老太太一醒过来就胡说八道,是我下令叫唐辕杀的,尸体都是我叫沉到苏州河里去的,没想到她还讲给你听了。他看着阿芳泪水纵横的脸,知道这女人也留不得了,看来今晚就得处理掉,惠若雪把她送这里来,可能就是为了让他最后享受一下再杀死她。
想到这里,阿水不由叹了口气,放开阿芳,换了一种声调:“阿芳,还记得二十年前吗,你那时的样子叫我好喜欢,只可惜你看不上我陈阿水,是你害得我一生不娶。你做了天哥的女人我不恨你,但是,我今天不得不杀了你,你知道得太多了,你活着只能坏了大事。我不是不想给老大报仇,只是我现在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回头了。天哥已经成了那个样子,找出凶手又能怎么样。我今天没上你,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了!放心,我会给你个不难受的死法,不会象吴妈死得那么惨。阿芳,今生无缘,来世我一定娶了你!”
阿芳越听越骇异,知道自己是自投狼口了,她瘫在地上,任由阿水把她的嘴巴封住,又捆住手脚,放进一只麻袋里。她挣扎中听到阿水吩咐手下要做得干净些,对着头开枪。他倒是为她想得周到!
死亡的临近使她突然平静,她闭上眼睛,静静等着枪来打爆她的头。她心中最想念的是小健和常啸天,她这一生似乎就为这两个人而活,可惜无缘再见,她又想自己没让别人占了身子,总算是落了个清白,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不会给这个该死的陈阿水当老婆,正胡思乱想着,枪声震天动地响起来,她隔了一层麻袋向地上跌去,以为必死无疑,可她很快发现自己纤毫无损,房中大声呻吟的居然是陈阿水!
姜琛和常小康走进了公寓,来完成计划中的最后一步。姜琛亲自上阵倒不是好奇要看陈阿水的下场,他是担心小康太嫩,制不住陈阿水这样的老牌流氓,一旦叫他跑掉那就是放虎归山了。这半年来,从陈阿水和那些老洪门的眼里,他不止一次地看到怀疑和不敬。常啸天一直恪守着的那个不近官府的信条,已经深深种植在这些老家伙心中,他只有不断地杀一儆百,才能进一步控制这个社团。
陈阿水不比黄省三,他没有家室,一个人住在公寓里,连手下加佣人不过七八个人,一并揪出来一顿冲锋枪就收拾了事,最后只剩下陈阿水还在苟延残喘。常小康搜遍公寓,也没找到那个用来套狼的绵羊,两人并没有如他预期的那样,正双双在床上交合,这样一来,他为这位叔叔准备好的送行话全然没了意义,只得另起炉灶:“烂梨陈!没想到会有一天死在我手里吧?”
阿水双腿全被扫断,坐在血泊里疼得满头大汗:“臭小子你算老几?我和老三都是死到他手里,说不定你爹都是栽到他手里,我们看低了他!”
他的手狠狠地指着姜琛,姜琛漠无表情,似乎并不为之所动。
常小康自然不甘心让他死到临头还贬低自己,怒道:“你这个老鬼杀我大哥,还胆敢睡我爸的女人,明天我就叫你的丑事传遍上海滩!”
阿水咬着牙笑:“我倒是真想死在牡丹花下做个风流鬼!可惜水叔最后这一次让你失望了,我根本就没动阿芳一根毛!我陈阿水纵是再十恶不赦、六亲不认,还不至于和大哥用一个女人。为了对付我,你连你亲爹的女人都敢用,你比我狠!阿叔劝你倒是要看住这个混蛋,别叫他上了你妈,傻侄子!哈哈……”
姜琛头一摆,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扫上来,阿水笑声顿止,仰倒在地。
大火舔舌着客厅,陈阿水在浓烟中睁开了眼睛,他在火光中搜寻着,看到了一条正在蠕动的麻袋。他艰难地拖着断腿在火中匍匐前行,麻袋已经烧着了一块,他用身体捂上去,血浸灭了火苗,他手齿并用解开麻袋口,掏出随身的匕首割断阿芳手上的绳索。阿芳口被封着,说不出话来,只看着自己的一双手被他割扯得鲜血淋淋,里面又放上了阿水的金链表和钻戒。
“拿着,快逃,去找冬虎……”
做出最后的安排,他一头倒在阿芳腿上。阿芳的头发已经被火燎糊了,她奋力推开阿水,拿起刀划开脚上的绳索,爬起来在火光中找到了大门,门在火中訇然倒地,差一点把她给砸在其中,她被浓烟快要炝晕,拼命咳嗽着向后跑去,惊惶失措中绊倒在一具尸身上。她后来想起,摔倒那一瞬间,她肯定和阿水的脸贴在了一处,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阿水眼睛还瞪着,她想阿水或许是不甘心她就这样走掉,才故意设了个障碍,最终与她肌肤相亲了一次,唯一的一次!
实际上,阿水已经死了,阿芳从阳台逃离了火海……
第六章 少年傀儡
雷彪象等判决一样,坐在天华的总经理办公室。
沉闷的等待让他豪气尽失,平素不离手的烟斗都搁上茶几,双手不停地来回搓着,拘谨的神情衬着他胖大的身躯,说不出来的滑稽,毕竟,面前的这位侄子才十八岁,而且,半年前还当他是个小玩闹儿,转眼已经主宰起他雷老大的命运来。
姜琛的一套作派,常小康已经学得惟妙惟肖,还大有发挥,只见他一脸的无所谓,只扫了一眼就把辞呈扔上桌子,双腿架上一只椅子,拿起锃亮的指甲挫开始磨指甲,把这位资格最老的堂把子晾了起来。
雷彪憋了一会儿,终于问了出来:“大公子,同意了?”
常小康只挫指甲,雷彪站了起来:“那我金盆洗手的时候,大公子一定到场?”
常小康斜着眼看定他:“老雷,我看你好象很怕,怕什么说来听听?”
“大公子……”
“有什么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雷彪下定决心大声道:“你放过我吧阿康!你雷大伯在上海滩混了一辈子,快六十的人了,只想落个全尸!”
常小康笑得有些勉强:“我要是不同意呢?”
雷彪胖脸一紧,几乎要哭出来:“阿康,我和你雷娘娘从小就喜欢你,你满月的时候我给你打的金锁都是份量最重的,我也没做过对不起大嫂的事,你就饶了我吧!我……”
常小康铛啷一声把挫子扔上桌子:“雷老大!废话太多了吧!我说不同意你金盆洗手,退出社团,你扯什么不利落!”
雷彪愣了一下,扑登一声坐回去:“你说清楚吗!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常小康站起来,一脸蔑视:“雷老大,这里没人说要动你。你原是社团的老前辈,我一向尊重你,没想到你这么窝囊软蛋,胆子小过芝麻粒!你不做老大,有的是人等着做,可是我提醒你,你在这种时候离开忠义社自己逃干系躲清静,我可不保你!你在家修身养性的时候,要是有什么仇家找上门来,可别说没人给你作主!”
雷彪大气不敢出一下,灰溜溜地退出去,再没敢提半个走字。
姜琛从里间踱出来,从茶几上拾起那只粗粗的烟斗,欣赏了一下,随手扔入纸篓中,拍拍手:“很好!就是要这个效果,让这些老家伙人人自危,你才能牢牢握住他们,跟那个唐辕说得怎么样,他同意了吗?”
常小康拉长了声调:“他哪敢不同意!两个堂把子都死了,他还不掂量掂量,他的脑袋值几个铜钾?对了,我妈说你要用天字七号码头的货仓,你们神神秘秘的,要做什么呀?”
他的声音明显不悦,自从阿水死前说出那番话,他就不喜欢再看到姜琛和妈妈在一起,更不喜欢他们有事瞒着他。
姜琛只说了一句:“你会知道的。”
风雷堂。
唐辕坐在房中,望着“风雷堂”三个字的横匾发呆。
唐轩匆匆走入的,看了弟弟:“阿辕,那姓姜的找你做什么?”
唐辕不说话。
唐轩道:“我们兄弟俩一起出来闯天下。现在我老大被人活活炸死了,你大哥又被火烧死。你想想看,自从那姜琛出现后,社团里死了多少人,又走了多少人,他现在又找上你,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唐辕望着哥哥,还是不说话。
唐轩一把抓起弟弟:“阿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我们可是亲兄弟呀!我不想看你不明不白地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叫人整死还帮人拎家伙。”
唐辕面无表情地扯开他的手:“阿哥,人在江湖都是身不由己,我们不能想太多。我眼前有一个机会千载难逢,我要抓住它,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静安寺附近的民居。
唐辕全身裹在夜行服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双手各夹两把蝶刀,伏身在高高的树上,眼睛紧张地辨认着。
路上走过来几个人,为首的中年人穿着棉袍,戴着眼镜,挟着一只大公文袋,在一间普通的宅院前停下脚步,向大家道:“今天就到这里了,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也要先把这一期出版发行。我们要敢于面对困难,不怕任何恫吓。因为这恰恰说明他们在心虚,而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于教授,我们就照您的吩咐去做!”
“您放心,明天一早就会看到刊物的清样。”
唐辕揣起一张照片,他已确定无疑,这讲话的中年人就是要刺杀的目标,眼见他转身挥手与众人作别,就要迈入宅门了,唐辕知道再不能错过时机,咬牙双手先后甩出,蝶刀嗡嗡作响,全部没入中年男子的面部。那于教授仆跪在地,痉挛几下,随即展开身体一动不动。
路灯下,众人惊异地见到四处伤口里流出来的血竟然全都是绿色的,一种让人毛发皆竖的惨绿!接着,于教授的整张脸全变成了这种可怕的颜色。
一片耳不忍闻的悲嚎和怒吼声中,唐辕已跳下树去,疾奔至路口,一辆黑色轿车发动了等候在那里,载上他扬长而去。
是凡有实力的帮派,不仅在大小水陆码头有自己的势力,而且有不止一处的地下或地上的码头。天华在上海就有八处大小码头和货仓,天字七号码头曾是最大最热闹的一处。从去年起,这里就渐渐萧条起来。现在,偌大的库房里面只剩下破旧的陈货,东一处西一处乱七八糟地堆放着,窗上新钉了旧木条,里面更显得黑暗。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一处似已废弃的仓库内,会别有洞天。
一排排闪亮的钢架,一只只透明的试管,无一例外,都只装着四分之一的溶剂。大部分是透明的,也有纯白、淡红、浅绿、天蓝,液体全是美丽的颜色,在这间漆成白色的房间中闪烁着清洁宁静的光。同样,在靠墙的一排柜子中,一只只深色的广口瓶身上贴着小巧的拉丁文标签,排得整整齐齐。几个医生模样的人穿梭其中,个个穿连体的白衣白裤,连头都一齐罩在其中,神情呆板严肃。
姜琛全身都包在白色的隔离衣中,戴着大大的口罩。他伸出胳膊,套着合手的乳胶手套,抽出一只天蓝色的试管,向身边同样穿隔离衣的惠若雪轻轻示意了一下,接着,他揭开了一只白布封着的玻璃器皿,里边的几只安静的小白鼠突然动了起来,姜琛手伸进去,熟练地抓出来一只,小白鼠吱吱地叫着,扭动着细细的尾巴。姜琛把它单独放在一只小一些的玻璃瓶中,开启了那只天蓝的试管,快速用一只细长的尖嘴钳伸进去沾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一点,触上那只小白鼠,小白鼠象受了电击一样,立刻一动不动,全身瞬间变做一种骖人的青绿色。
惠若雪不由退了一下,姜琛迅速把试管盖好,将小白鼠的绿色尸体扔进一只特制的电炉内化为灰烬,烟道直通向窗外,瓢向江边。他的动作异常干净利落,每一个步骤全都浑然天成,有一种职业化的流畅。接着,他摘下了口罩,在地上转了一圈,双臂伸开,象要拥抱什么:“太完美了!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从没拥有过这样完善的设备和安静的场地。真要谢谢你!常夫人,你是创造这块净士的功臣,也是第一个走进我试验中心的女性。”
惠若雪肠胃翻滚,还是尽力敷衍,摘下口罩挤出一个笑脸:“你现在的样子真象一个大夫!”
“不不不!医学的目的是拯救生命,而我的职业则注定要促成死亡。我承认,我是一流的药理学家,但我同时又是党国最好的战士。常夫人,你看那面墙,那上面有我的青天白日勋章,忠勤勋章,还有我和委座、局座的合影,这些和这个实验中心一样,都是我的骄傲。这个中心跟着我从东北到重庆,又从重庆到南京,这次运来上海,我亲自押车足足走了四天。这是一项花费时间和金钱的事业,但它为党国做的贡献将不可估量。我很庆幸,我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它的地方。”
突然,姜琛的声音变得低沉,低到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因为,上海有一位善解人意又尊贵美丽的夫人在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