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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经济就是市场经济,这一看法在一些经济学家看来是常识,在实际工作中更是没有区别。但这层窗户纸谁也不能捅破。捅破这层纸有只能是政治强人邓小平。
1992年1月到2月间,邓小平到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考察。他在沿途谈话中正式公开发表对计划和市场问题的看法。他说:“计划多一点还是市场多一点,不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计划经济不等于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也有计划;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也有市场。计划和市场都是经济手段。”在这次南巡谈话中,邓小平还对“姓资还是姓社”的批评作了回答。他说:“改革迈不开步子,不敢闯,说来说去就是怕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走了资本主义道路。要害是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判断的标准,应该主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生活水平。”邓小平这个谈话还没有公开发表,就广泛地传开了。北京理论界空前活跃起来。关于市场经济的学术讨论会纷纷召开,那些认为“计划经济是社会主义的基本特征”的人们却沉默了。当然,他们在私下也有议论。认为这是邓小平个人的谈话(从职务上看,这时的邓小平只是一名普通党员)。也有人认为邓小平事先不经中央同意就重大问题发表谈话,是非组织行为。不久,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正式确认邓小平的谈话,并将这些谈话内容作为中央的精神组织全党学习。
1992年10月,中国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终于明确提出:“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是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市场经济,这个共产党人都要消灭的怪物,终于被中国共产党人所接纳;市场经济,这个长期被当作社会主义异端的经济制度,终于和社会主义这个词连接起来了。
又经过1年的酝酿,在1993年11月召开的十四届三中全会上,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进一步确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框架。
中国共产党所以放弃计划经济体制,把市场经济作为改革的目标,除了国内原因之外,当时的国际环境也很重要。
在20世纪最后的10年中,以前苏联为代表的计划经济体制已宣告失败。苏联已经解体,东欧一些计划经济国家纷纷易帜。而西方那种竞争性的市场经济体制却显得相当活跃。在20世纪末,在国际上有一个大多数人能接受的价值判断: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是不行的,竞争性的市场经济是成功的。中国也深受计划经济体制之害。在这样的国际背景下,中国选择市场经济体制是顺理成章的。但是,中国在“市场经济”前面加上“社会主义”四个字,是两种政治力量的妥协,是一种折衷。然而,有了“社会主义”四个字,保守派就可以随时对某些改革提出“姓资姓社会”的诘难。当时还没有预见到另一个情况:到了新世纪,在市场经济和权威政治条件下出现了弱势群体。弱势群体也希望在“社会主义”四个字中寻求社会公正。
第4节私有经济,是“祸水”还是“活水”?
在中国的经济改革过程中,没有比发展私有经济更为敏感的事了。
这是因为,在中国历史传统中,有“天下为公”的古训。
这是因为,在马克思主义的典籍中,“消灭私有制”是最重要的理论概括;这是因为,在建国以来30年的努力中,消灭私有制是一项重要的社会主义革命内容,中国已经彻底完成了消灭私有制的任务。
在改革以前的30年中,私有经济一直被当作危害社会主义的“祸水”加以消灭;但是,经济体制改革,却要把私有经济当作发展经济的“活水”大力扶持。
过去被消灭了的私有经济的重新复活,引起了全社会的高度关注。有人惊呼,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政治上打压,政策上歧视,接踵而来。
然而,国民经济的航船一旦驶进了市场经济的航道,发展私有经济就是不可避免的事。这是因为,市场经济是买卖经济,不能自己和自己做买卖。所以,全社会只有一个所有者(都是国家的),不能搞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必须有多元的所有制主体,多元的利益主体。所有制改革就是改变原来的单一国家主体,建立国有经济、城乡集体合作经济(包括原来的集体经济)、中外合资、外商独资、股份制经济、私有经济等多元经济主体。
斗争还是不可避免的。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董辅仁(示旁加乃),1979年提出要改变国家所有制的形式以后,一直受到来自上面的政治压力。1983年“清除精神污染”时董受到批判。社会科院领导人刘国光组织人整他,责令他作检查。邓力群在中共中央书记处研究室点名批评董辅仁,说他是“南斯拉夫观点”。
在国有经济一统天下的情况下,实现所有制主体多元化有两种途径。一种途径是在国有经济之外发展非国有经济;另一种途径是对国有企业实和非国有化(按国外的说法就是私有化)。中国改革在90年代中期以前主要是采取第一种途径,先不触动国有经济的产权问题,而在国有经济之外发展非国有经济(先是个体经济,后是私营经济)。从90年代中期开始,也大规模地采取第二种途径,先是对国有小企业实行非国有化,后对一些大企业实行资本开放(即在单一的国有企业中吸收非国有经济的资本),使之资本多元化。中国这两种所有制多元化的过程中,意识形态的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
个体私营经济的出现是改革初期的就业形势逼出来的。
在文化大革命中,全国数以千万计的城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毛泽东逝世,“四人帮”被粉碎,如冰川解冻,过去被压抑的愿望奔腾而出。知识青年回城,成为势不可挡的洪流。上世纪80年代初,陆续有1490万知识青年回到城市。但是,国有和集体企业不可能很快接纳这么多人就业。矛盾就出现了。有些地方就出现了对抗。上海知青的抗议活动最为激烈。
就业,就业,就业,这是当时最为急切的词语,也是全社会极为关注的问题。
按过去的做法,就业,就是由政府的劳动部门分配工作。但是,数以千万计青年一下子涌回城市,政府没有办法在国营和集体工商业中安置他们。于是,政府一方面发动各单位兴办集体企业,安排本单位的回城子女;另一方面,号召回城青年们自谋职业。所谓自谋职业,就是让他们从事个体工商业。那时,工商管理部门大批发放个体营业证,各级政府还尽可能为他们提供条件,报纸上大力宣传个体户对社会的贡献。在短短两、三年内,个体户蓬勃发展。除了回城青年以外,过去由于各种原因被排挤出国营企业的人(如开除公职的人、劳改释放人员)也加入了这个行列,成为这支队伍中最大胆、最活跃的分子。
在成千上万的个体户中,大多数人虽然只能有个温饱,但有不少人比国营企业职工的收入要丰厚多了。其中有为数不多的人在几年之内发起来了。随着营业的扩大,人手越来越紧张。他们开始雇工。由个体户变成了私人企业主。
这种情况的出现给城市职工以很大的冲击。过去他们看不起的职业,现在收入比他们要高得多。过去被视为“不三不四”的人,现在挺起胸膛来了。一些人心理上很不平衡。社会上出现的很多顺口溜,正是反映了这种不平衡心理。如:上班穷,下班富,开除就成万元户;家里有个劳改犯,一年就赚好几万。
一辆摩托两个筐,收入超过胡耀邦;骑着铃木背着秤,跟着小平干革命。
如果说普通职工只是心理不平衡的话,对党政干部来说,就面临着很多难题。我的采访本上记录着1980年的材料,从中可以看出当时领导干部们在政治上、政策上把握的困难。
上海有一个居民叫×××,40多岁。南开大学生物系毕业。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现已平反。他父亲是一个大资本家。落实政策后他继承了一笔遗产。最近他向工商局申请登记。想买一部载重汽车搞运输专业户。市工商管理局感到难以答复。他们倾向不批准发证。
上海崇明县裕安公社社员×××,用1300元向这个公社十四大队购买拖拉机一台,个人搞运输。县委认为,拖拉机是生产资料,私人不得占有,不能搞个人经营。已令他将拖拉机退回原队。
广州市个体户×××,继承了外祖父传下来的一种熏鸡技术。这种熏鸡早年曾闻名省港。五十年代他外祖父逝世后这种熏鸡生意歇业。1979年,这位个体户恢复了这一传统食品,生意兴隆。
由于人手不够,他一天只能制作50只熏鸡。远远不能满足市场需要。他向政府提出:能不能雇工?
没有人明确答复。
这些在今天看来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当时的确使基层干部为难。不是他们无知,也不是他们保守,因为过去20多年的政治学习中,在当时的政策中,这些问题都有十分明确的答案。他们不愿意用这些现成的答案,但又没有新的答案。
现实使理论尴尬。怎样用过去一再宣扬的理论来回答现实问题呢?1980年,北京的一个权威的经济研究机构针对现实问题,提出了10个理论难题:第一,从传统理论看,在社会主义社会私人不能占有生产资料。现在,私人开始占有生产资料了。对这一新情况是限制还是鼓励?第二,从传统理论看,在社会主义社会,不允许私人雇工。现在私人雇工现象大量出现了。这种现象怎样解释?第三,社会主义意味着消灭剥削。现在剥削现象也出现了,是允许还是取缔?如果允许,以多大限度为宜?第四,有的地方群众集资办厂,实行按股金分红。从传统理论看,这是按资分配。在社会主义条件允不允许这种分配形式存在?第五,过去我们把私人老板当资本家。过去的资本家已经没有了。现在又开始出现私人老板。怎样看现阶段私人老板的阶级属性和政治态度?等等。
八十年代初期,国家对这些和传统理论相违背的敏感问题的政策也是很微妙的。关于雇工问题,1981年国务院颁发的《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和1983年的《城镇非农业个体工商业若干规定》中都规定个体工商业可以请一二个帮手,最多不超过四、五个学徒,合在一起可雇7人。为什么可以雇7个人呢?说来很可笑。因为在马克思的着作里有这个界限。其实,马克思在这里只不过是举一个例子而已。经过一百多年,企业的技水平、劳动生产率、企业的资本有机构成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马克思这句话不可能回答今天的企业雇多少人才算合理的问题。可见,当时人们一面在超越马克思的理论,一面还千方百计地在马克思那里为这种超越寻找根据。为什么求救于马克思?因为有一批人用马克思主义来限制改革,来打击改革者。从马克思那里得到了一个字的根据,就可以减少一分政治风险。
邓小平和胡耀邦抓住了一个典型打破了人们的重重顾虑。这个典型就是“傻子瓜子”。
“傻子瓜子”的经营者叫年广久,安徽芜湖人。他很早就是一个个体商贩。开始贩卖水果,后改营炒货。他和两个儿子在家里炒制西瓜子,或提篮叫卖,或摆摊兜售。他悉心钻研瓜子的炒制技巧,创造出“傻子瓜子”这一名牌食品。
加上他很会经营,生意越做越大。瓜子的日产量由原来的几十斤增加到200多斤。月营业额达万元。在当时个体户中成为“冒尖户”。年广久要继续扩大经营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向个体经济联合体发展;一是雇工。年广久也曾想过走合作经济的道路,但处理各方的经济利益关系比较复杂。走私营企业的道路相对简单一些。他从1981年9月开始雇工。当时他只雇了4个帮手。主要劳动力还是他父子三人。这时人们心里还可以免强接受。随着经营的发展,雇工人数逐渐增多,1983年初增加到103人。加上他儿子的分店,雇工共140多人。日产瓜子一万多斤,月营业额达60多万元。从一家个体户发展到这样一个有相当规模的私营企业,只用了两年多时间!年广久的企业发展这么快,除了私营经济有强大的活力以外,还得力于他选择的这个行业。瓜子不关系国计民生,是计划经济管不着的空间,也是公有经济的空隙。尽管如此,他的迅速发迹,引起了各方面议论和指摘。当时很多人看了不舒服,说他赚了一百万,主张对他采取措施。邓小平得知后说:“不能动,一动人们就说政策变了。”胡耀邦在一次讲话中也旗帜鲜明地支持了年广久。
一颗瓜子千斤重。邓小平、胡耀邦等对“傻子瓜子”的支持,使得一些不拘泥于原来思维方式的人们开始思考一些问题:马克思说的资本的积累“一极是财富的积累,一极是贫困的积累”。而年广久财富的积累并没有使人贫困。相反,他雇佣的工人的收入比国营企业工人的收入要高得多;年广久并没有全部占有工人的剩余价值。以1982年为例,这一年“傻子瓜子”所创造的国民收入中,他个人所得、雇工工资、上交国家税费分别为44。6%、12。0%和43。3%。
年广久开办私营企业对社会不仅没带来什么害处,却带来了很多好处。由于他的经济实力,打开了江、浙、沪的市场。在他的挑战和带动下,芜湖一下子涌现出近60家瓜子企业,瓜子销售量达3000万斤,被誉为“瓜子城”。全国各地也兴起了瓜子加工热,从南到北,涌现出“迎春瓜子”、“口不离”、“好吃来”、“阿凡提”等数不清的新品种,成为一个不小的产业。
人们从多方面分析,看来私有经济并不是像过去说的那么危险。
一颗小小的瓜子,却产生了很大的冲击力。人们从邓小平和胡耀邦对“傻子瓜子”的态度得到了胆量。私营企业蓬勃发展起来。
私营企业中,出现了一大批百万富翁,这些富翁之中,有不少人过去是社会的弃儿。开始政府让他们“自谋出路”。所谓“自谋出路”,就是在旧体制内没有他们的出路。仅靠共产主义的宽容,他们才在国营经济顾及不到的小角落里,为他们让出了可怜的一席谋生之地。开始他们是多么希望迈进堂皇的国营企业的大门啊,但他们没有这个机会。他们很不情愿地摆起了小摊,叫卖街头。但是谁也没有料到,他们意外的得到了一次淘金的大好机会。
这个机会是商品经济的不毛之地上大力发展商品经济。因为是不毛之地,他们是先行者,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先发优势和广阔的空间;因为大力发展商品经济,他们得到了良好的环境和政策支持。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在旧体制之外生长起来的。他们不受旧体制的约束,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因而有胆量。他们事先并没有想到,在旧体制崩溃的废墟上,竟然能崛起他们新的大厦。
进入20世纪80年代中期和末期,从事私营经济的政治风险已经很小了。发财机会的诱惑,自我实现价值的愿望,使得不少人抛弃国营企业或国家机关的“铁饭碗”,自愿地加入了这个行列。这一批人和早期进入这个领域里的人不同,他们是有较好的经济和社会关系的准备,有较高的文化科学水平。其中有的人还有种种权力背景,是当代的“红顶商人”。那些有权力背景的人一“下海”,就轻而易举地成为百万富翁、亿万富翁。
有心人会察觉到,在中国共产党对于社会主义所有制的提法中,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发生了微小的却是微妙的变化。而每一变化都是政治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