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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2-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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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也交不到你这样的朋友不是? 
  迟朋微笑了一下,说以后有事就说,千万别见外。就开车走了。 
  圆满地解决了让迟朋拿钱给徐三老汉看病的事,儿媳挺高兴的,晚饭时给公公的酒又倒得满满的了,还特意炒了盘鸡蛋,里面葱放得少鸡蛋放的多,说是给公公下酒的。徐三老汉受宠若惊地接受了儿媳的恩惠。 
  好像是条件反射,每次吃饭时儿媳给他倒酒时他都要密切注意她的动作,结果每次儿媳给他倒得都很满。徐三老汉喝得痛快,又有精神了,身体明显地见好了。儿媳对他的态度也好起来,开始叫他爹了,他没事不用大清早就往外跑了,在家待得住了。 
  徐三老汉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 
  一天,吃饭的时候儿媳先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公公,沉重地说儿子学校要搞改革了,一个年级成立两个双语班,一年要多交两千。一提到钱,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徐三老汉没说话,儿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就咱家这条件,还上啥双语,把中国话学好就不错了。 
  你说什么?儿媳拧起了眉毛,脸上的胖肉气愤得一颤一颤地抖动着,有你这样做爸爸的吗?你准备将来让我儿子跟你一样,四处游荡打零工?还是像你爸爸一样,喝一辈子劣质酒? 
  徐三老汉本来不打算吱声的,可是见儿媳居然捎带着贬损了自己,就不满意地嗨嗨干咳了两声。儿子没抬头,往嘴里夹了一口粉丝拌圆白菜,耷拉着头说上双语班是好,可是那需要钱那,咱家哪有这么多钱? 
  没钱就要想办法么。反正钱你不去找它,它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专砸你的。儿媳把目光投向了公公。徐三老汉见她盯着自己,慌了,紧张说我就有那卖房子的三万块钱,不是早给你们了吗?我没有钱了,是真的没有钱了。为了让儿媳妇相信自己的话,徐三老汉甚至很外国化地摊了下手。 
  儿媳迟疑了一下,慢慢地说那个我知道。我不是说那个。儿媳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拿筷子轻轻地点着桌子,边思考边说那个撞你的迟朋——什么?听见她又提迟朋,徐三老汉似乎被火烫了一下,惊慌地说咱孩子要上双语关人家什么事? 
  孩子上学是不关他的事,可是——孩子不是你徐家的根儿么?他不是撞过你么?这样两件不相干的事不就连起来了吗?儿媳眼神犀利地看着他,他把你撞病了,哪能一次就看好了呢?你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不是又病了是什么? 
  这……这……徐三老汉紧张地看着儿媳,喃喃地低声说这是……讹诈,太不厚道了,做人不能这样吧? 
  不要这样想么,咱只是暂时困难,让他帮咱一把,等以后咱条件好了,还可以回报他么,也许以后他病了咱还可以拿钱给他看病呢。儿媳脸上的表情放温和了些,缓缓地对公爹说,他撞了咱,确实欠了咱的情,从他那天的举动看,他是聪明人,你再去找他,只要一说自己的身体还不舒服,他就会主动给你钱的。不需要你开口跟他要。我知道你开不了这个口。真的,不需要你把话说的那么明。 
  豆大的汗从徐三老汉的额头上滚落下来,他神情茫然地看着儿媳,呆呆地不知道该说啥好。儿媳拿起酒壶,把他已经喝了一半的杯子又给添满了。徐三老汉今天等于喝超了,可是他并没有喜悦,而是忐忑地看着儿媳。 
  爹,你不为我们着想,得为你的孙子着想啊。徐家就这一条根呀,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可不能再过我们这样的生活了呀。儿媳动情地说。徐三老汉的心脏剧烈地嘭嘭跳了几下。 
  你孙子一天天大了,再学习不好,跟我们一样,咱老徐家可真翻不了身啦。儿媳说。徐三老汉沉重地耷拉下了头。他从农村来到儿子家里好几年了,知道现在的城里人跟他们那一辈的人过日子不一样了,都要住大房子,好些人家还要有自己的私家车,孩子要上好的学校,将来要成为上等人。而这些,都需要钱。 
  我知道你是刚强人,可是,为了你孙子,你就去找一下迟朋。啊?儿媳哀求他。徐三老汉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按说是自己的儿媳,可她在这个家里像是女皇,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她的话不好拒绝。徐三老汉又看看面前的酒,如果自己这次再拒绝了,自己这口酒又要开始减少,身体又要开始不舒服,又要经历那种濒死的感觉……而且,自己不答应,往后在这个家能不能待得住?在老家的房子早没了,儿子这里再住不下去,徐三老汉真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生活去了。 
  不行。我是人,不是畜生,不能干那下作的事。徐三老汉说这句话时低着头,谁都没看。 
  屋里是片刻的沉默。 
  畜生。说得好。我们都不想当畜生,都想当人,体面的人,可是,现在我们过的生活不是和畜生一样么?就拿我来说,我就是个女畜生,被贫穷逼得走投无路的女畜生,行了吧。儿媳沉思了片刻,眼睛不看公公和丈夫,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慢慢地说。 
  徐三老汉和儿子谁也没接话,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徐三老汉吱吱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着酒。 
  没答应儿媳,徐三老汉中午的酒在儿媳神奇的手的摆弄下,又无可救药地少下去了。这次下降得更快,先是半杯,然后就只给倒个酒底子,中间连过渡都没有。不知是徐三老汉多心了,还是事情的确如此,就连杯底的那点酒,他喝着好像还是掺了水的。 
  儿媳又不叫他爹了。自从上次迟朋给他出一千块钱看了病,儿媳叫了他一阵子爹,他拒绝再次找迟朋要钱,儿媳就又不叫了。开始是不称呼他,开门见山地跟他说话,徐三老汉开始时很不习惯,要仔细注意才能判断出她是跟自己说话。后来是叫哎。徐三老汉长了记性,凡是儿媳叫哎时他就赶紧竖起耳朵准备着答话,避免尴尬。 
  不叫就不叫吧,反正又不是自己的亲闺女,叫也是应付,不叫顶多是心里不痛快,身上又少不了啥。可是这口酒不喝徐三老汉确实是难受了,身体又开始瘫软无力,还发展到了腿。晚上睡觉时双腿疼痛,怎么放都不得劲儿,只能跪在床边上压着才好受些,一个晚上根本睡不了多一会儿。七十多的人了,白天没精神,晚上再休息不好,徐三老汉觉得自己活着跟死了一样。 
  徐三老汉忍不住了,趁着儿媳不在家时骂儿子,瞧你那没出息的熊样,就不能在家做回主,把老子那口酒给倒满了?你老婆这样折腾我,就如拿软刀子杀我啊。 
  儿子一句话都没说,拿手捂住脸,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他没法对老爹说,因为父亲不同意再找迟朋,老婆嫌他不和她一起给公爹施加压力,已经好长时间不和他同房了。三十多的男人,这样的事让他怎么和别人说得出口呢?特别是对自己的父亲。 
  爸,人活着都不易,您就原谅您这没本事的儿子吧。儿子再抬起头时,已经是满脸泪痕了。徐三老汉的心软了,原谅了儿子。是啊,人活着都不易,尤其是像儿子这样没啥本事、还要支撑着家庭、强活着的男人。自己的爹再不理解他,还有谁理解他呢? 
  徐三老汉的酒基本被停了,他现在的症状非常强烈:没精打采,睡不着觉,腿乏,双手哆嗦,就像一个被强行戒掉了毒品的瘾君子。 
  徐三老汉坚持不住了,他声音疲软地给迟朋打电话,我,我又病了。 
  这次连徐三老汉都听得出,迟朋的态度不那么热情了,哦?老年人,年岁大了难免有些毛病吧。徐三老汉嗫嚅着,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好了。他真想说,我其实没啥病,都是我那混蛋儿媳妇,要我找你要孙子的双语钱。可是他知道这话不能说。他喃喃地说年岁大了是不招人喜欢,这样活着我还不如,还不如,死了的好。迟朋以为是自己的冷淡态度刺激了老人,就换了热情的态度说有病要看,可是我没时间。 
  不用你带我去看,给我钱就行了,两,只要两千就够了。徐三老汉羞愧地说出这样的话,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电话那头的迟朋听了这么明确的数目显然是迟疑了一下,不知嘀咕了句什么,然后说好吧,两千就两千,你什么时候来拿?徐三老汉想到中午那口酒,就说越快越好。越早拿到钱自己就越能早喝到那杯满满的酒,而那杯满酒,现在就是自己的救命药。 
  迟朋听了他急切的要求轻轻笑了两声,什么客气话都没说就挂了电话。 
  徐三老汉去拿钱时迟朋看着他,笑笑说大爷,撞你的那天要是带你到医院全面检查一下就好了。往下迟朋没再说。徐三老汉一头一头地往外冒汗,他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快要虚脱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迟朋,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老泪要流出来了。 
  迟朋看他那可怜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就又热情洋溢地说大爷您是好人,别多心,有病就看。 
  迟朋真是够意思,给了两千二。多出来的二百说是就不给徐三老汉买东西了,让他自己买点营养品,补补。 
  徐三老汉把钱递到儿媳手里时儿媳笑了,她说我说的对吧?他们这种人聪明着呢,不用你把话说得太明,他们就明白了,跟他们打交道,就是痛快。儿媳抽出两张一百的,递给徐三老汉,给,这是人家给你的。徐三老汉摆了摆手,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还是你拿着吧。那你需要钱的时候就说话。儿媳没再客气,径自把钱收了起来。徐三老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算什么,讹诈?勒索?自己一辈子行得端走得直,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可是看见儿媳看见钱的高兴样子,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儿媳把酒给公公倒得满满的,都快要流出来了。不懂事的小孙子喊着要流了要流了。儿媳瞪了孩子一眼,说爷爷这么大岁数了,就好这一口,还能不让他喝好?儿子趴到杯沿上替爹嘬了一口。儿子也愿意喝两口的,可是家里这条件,他只能把自己的欲望压制着,先紧着爹。儿媳看了公公一眼,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徐三老汉勉强地笑了一下,拿起杯子惬意地喝了一大口。一口酒下去,他觉得自己周身的血脉又畅通了,人又有了精神。唉,别的顾不了了,先保住眼前这口酒再说吧。 
  平静的日子大约过了半年,儿媳皱着眉头对徐三老汉说,哎哟我们家里有事了。徐三老汉心里一惊,问什么事。 
  我妈妈中风了,躺在床上,嘴歪眼斜的,喝水都往外流。 
  那赶紧送医院呀。徐三老汉跟着着急起来。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想起,儿媳跟他说这个干什么?是不是又在打他的主意?他注意地看着她。 
  儿媳也眼不错珠地盯着他。他心慌起来,看看儿媳,再低头看看自己,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好。过了半晌,他惶惶地说你不是,你不是,又想到了迟朋吧? 
  扑哧,儿媳笑了。亲切地对他说,爸,你想想这个道理,你是我们的长辈,我们赡养你是应该的,那我妈就不是我们的长辈啦?我们也有赡养她的义务哟。现在她病了,没有钱治病,我这当女儿的心里怎么能过的去呢? 
  儿女孝敬老人是应该的,病是该看。徐三老汉嗫嚅地说完这些,把眼光看着远处,不看儿媳。 
  可是需要钱啊。儿媳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 
  您再找一次迟朋,跟他还说您身体又不好了,只要三千,三千就成。啊?儿媳哀求着他。 
  我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我是个没本事的老人,我老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张老脸了,我不能这么不拿自己的脸当脸哪。我求求你,就让我保留着这张不值钱的老脸吧。徐三老汉哀求着儿媳,扇了自己两巴掌,泪水顺着他沧桑的皱纹滚落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好像我逼你,不叫你要脸面似的。儿媳生气了,抱着膀子,瞪着他。谁都知道要脸面呀,可是谁叫你儿子没本事呢?谁叫我们穷呢?穷人的脸面就不值钱了。穷人要活,就要想穷人的招啊。 
  咱人穷,可以志不短呀。徐三老汉大着胆子争辩了一句。 
  再强可以强得出钱来?你和你儿子谁能给这个家变出钱来?儿媳冲他一伸手,徐三老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下。比如你,你要有志气,就把你每顿中午的那杯酒停了,给家里节省点开支,可你做得到吗? 
  听儿媳提到了那杯酒,徐三老汉像是被人拦腰抽了一棍子,身体顿时委靡了下去。 
  说破天,我是真不能去了。我丢不起这张老脸。徐三老汉不管儿媳的态度如何,坚决地说。 
   
  徐三老汉从贴身的棉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五块钱来,仔细地摩挲着。这五块钱还是儿子偷偷地给他的零花钱,让他随便买点什么。他一直把它放在贴身的地方藏着没用。有多少次,他的酒被戒掉时,他浑身难受,想把钱拿出来买点散酒喝,去去瘾,可最终还是忍着没动。有这五块钱装在身上,心理上总觉得自己也算是有钱的,不像一文钱都没有的光杆司令那样心里没着没落的。 
  今天徐三老汉把钱拿出来,走到卖鼠药的地摊前,问他有没有毒鼠强。小贩看看他,再警惕地看看四周,小声问你干什么用?家里耗子太多了,其他的药劲儿太小,不行。徐三老汉面无表情地说。 
  有。公安查得紧,现在这药不好进,要五块钱一包。小贩紧张地对他说。 
  徐三老汉没还价,掏出五块钱,买了一包,缓缓地往家走。 
  回到家,徐三老汉找到喝酒的杯子,自己给自己不慌不忙地倒了满满一大杯酒,把一包毒鼠强都倒了进去。他仔细地晃动着杯子,让药充分溶解在酒里,然后仰起头,咕嘟咕嘟地把一大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惬意地拿袖子擦擦嘴,走到自己的床前,和衣倒下,闭上了眼。 
  原刊责编 张艳茜 
   
  【作者简介】刘晓珍,女,1982年入伍。2001年毕业于鲁迅文学院,2004年进修于南开大学文学院。1999年开始写作,已发表作品七十余万字,作品曾获武警文艺奖一等奖。现为武警某部政治处干事,武警中校,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 
2007…1…20 20:26:24举报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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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1月6日第 32 楼      


跑水
王佩飞 


  老天感冒似的,半边脸阴沉着,等了一天的雨水还是不见点滴。西边那枚晕乎乎的日头,却我行我素一寸寸向山脚下挪。 
  村长跺着脚骂孬种天哄人哩,飘个雨星子也作数哩。村长就下意识地解开裤扣,冲着沟坎就射了起来,哗哗哗,村长的眼前扑腾起一坨土黄的灰尘来。 
  老哥行雨哟。村长身后响起戏谑的调笑。是水管员老吕。 
  村长将家伙抖了抖,扣了扣子,恶声道,狗日的龙王不下雨,等着憋死球哩,还不让老子冲他的晦气。 
  吕管水印ψ潘担细缬种湮伊耍撬巧厦婀艿模凰欠⒒埃系芪揖褪潜锼懒艘驳萌套拧!�
  吕管水和村长是熟人,小村长几岁。他媳妇前几年死了,又没个孩子,上面就派他做了水管员。他办事认真,谁也不通融,有时满渠的水哗哗地淌着,村里想放点水浇浇菜地都不行。 
  村长扣好了裤扣,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递给吕管水。 
  吕管水接了烟,甩了一下,说,你老兄日鬼我哩。 
  村长说咋呢? 
  吕管水说还咋呢?上头都是尿星子。 
  村长问甚时来水?吕管水说也就这两天吧,通知让检查水口呢。村长说再不来水今年就没指望了。吕管水说上游也天旱,今年水金贵着哩。 
  说话间日头就落了。 
  村长苦着脸往村子走,就遇见了兰花。 
  兰花四十岁出头,高挑身材,皮肤是透红泛白的那种,亮亮地惹人。 
  年轻时村长是和兰花好的,村长比兰花大六岁,早解风情,哄着兰花亲了几回嘴,可能还摸了兰花的奶子。怎奈村长家穷,成分又高,兰花在家里的逼迫下嫁给了在矿上挣票子的强子。兰花的儿子六岁那年,矿井冒顶,强子撇下兰花走了。而村长不知什么原因,再没有去兰花家提过亲。 
  兰花很勤劳,日子却过得落魄。欠了不少提留款。村长每次去要款,兰花就抹眼泪,村长见了就一个劲地劝慰兰花,就不再提提留款的事。刘二嫂取笑村长说,你是念旧情,想睡兰花哩。村长说你屁放得准哩,可人家兰花不想我。你要想我,今夜给我留个门子。刘二嫂就笑骂:牲口,你是牲口,还村长哩。 
  强子出事的第二年,村长是村民小组长,曾劝兰花找个合适人家嫁了吧,兰花说强子刚走,村人要骂哩,等孩子大了再说吧。村长说孩子大了你也就黄了。兰花说是命哩,只有认了。村长说好你个猪脑子哟。兰花说那你自个儿的事呢,咋就不上心呢?村长听了,两眼直直地冲着兰花,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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