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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省里一位主要领导来本市调研,宋宜健陪同省领导下基层,特地安排到大溪工业区来。此时工业区几乎还是一片荒坡地,没什么可看,宋宜健却说应当看,眼下这里最值得上级领导注意的不是厂房车间道路,是朱一凡。
“他有一句名言,叫做‘水箱’好。”宋宜健说,“其实他哪里光是水箱好。”
他让朱一凡汇报情况,着意推举,让朱一凡在本市同级官员中凸显出来。事后证明,宋宜健的安排成了朱一凡日后发展的重要一环。
那时宋宜健才找朱一凡做了一番恳谈。宋宜健提及那回发火。说自己脾气大,一发怒什么重话都说,事后回想,心里也是很不好受的。他真是没想到朱一凡会这么大度,如此以事业为重,因此格外有感觉。所谓本性难移,今后碰到类似情况,恐怕他还会发火,但是他要预先告诉朱一凡不要介意,他对朱一凡已经心里有数。
朱一凡说他明白宋书记的好意。
宋宜健说,工业区引进一个大型化工企业,考究其情况,防备其污染,这是必要的,无可厚非。问题是本市工业基础薄弱,与其他地方相比极不对称。条件比别人差,人家凭什么要到这里办厂?只有在土地、税费、服务等等方面提供更多的优惠,以及一定程度内的放松约束,减少限制。别地方不让干的,这里放宽,别地方要卡死的,这里留条路,这样人家才会来。八字还没一撇就怕这个防那个,谁会来?搞什么工业区?种地瓜去算了。所以大溪工业区的“水箱”也得好,能忍一点,多装一些。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项目引进来,把工业区弄上去。亚东科技这样的大企业进来,会有极强的带动效应,跟可能造成的一些污染相比还是值得的。所谓两害权其轻,与其没饭吃挨饿,不如喝几口脏水。而且这种情况并非不可改变。发展了,有钱了,可以另想办法治污,关键是先搞起来。
朱一凡说,宋书记讲得很深刻。
宋宜健也表扬朱一凡,说你老朱还真是有办法。打到上海,跟到杭州,穷追不舍,志在必得。完全就是大海捞针,怎么还真是捞着了?
朱一凡说其实也没什么,肯下力气,用心了解,总能发现线索。说起来也凑巧,李总裁别地方不跑,跑到杭州,等于是自投罗网。要跑其他地方还真没办法。杭州不一样,熟悉,找人办事,打几个电话就成,所以抓得住。那天他们追到杭州,了解到李当晚在西湖边的楼外楼酒楼请客。于是将计就计,立刻安排在那里订桌,订下了李旁边的包间。大家在包间外走廊猛一撞车,李当即一怔,说奇怪,怎么会呢!
“感觉马上不一样。”朱一凡说,“然后两个包间的人开过来开过去,有来有往,端个酒杯互相敬,上点润滑油,话就这么又说起来了。”
宋宜健摇头:“你老朱有一好,再不容易的事情,到你嘴里都很轻巧,吃豆腐似的。其实哪有这么简单,换个人试试。”
朱一凡说换个人还真是不一定能成,不是没他的本事,是没他的经历。他为什么总说杭州?因为他熟悉杭州,他在那里度过大学四年,他的母校浙江大学在中国诸大学里名列前茅。大学毕业后他还在杭州工作过几年,其他情况不敢说,西湖边楼外楼里来来去去,多有他的同学同事,钱塘江跑来跑去的那些船里,肯定还有他装的马达。所以在杭州办事,数他容易。宋宜健不禁好奇,问朱一凡后来怎么又离开了?杭州多好,为什么不在那待着?朱一凡说这事一言难尽,用一句话表述也简单:感情问题,人很难不受制于情感。他跟家里那位在高中时就好上了,读大学时她去了广州,毕业后来到本市。曾想把她往杭州调,当时没办法,很难,那么好的地方哪里是想进就能进的。末了只好死心塌地,告别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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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宜健开玩笑,说看你老朱说得满脸遗憾。当年该在杭州找个女朋友嘛。
朱一凡也开玩笑,说找了呀,没用。该幸福的留在天堂,该遗憾的打道回府。
后来所谓的“天堂女友”一再被宋宜健拿来跟朱一凡开玩笑。究其出处就在这里。
经过这番招商周折和恳谈,朱一凡和宋宜健接触渐多。亚东科技成功落户大溪工业区,果然如宋宜健所预测产生巨大带动效应,几年里大溪工业区烟囱林立,面貌一新。工业区欣欣向荣之际,大溪河水也在日益发臭。
工业区污染有如下水,其显现和影响不会立时发作,通常有一个时间差。这好比人喝下一杯水,至少半个小时后,它才会积蓄在朱一凡所谓的“水箱”里,变成尿液最终排于体外。
朱一凡是学工的,长期从事工业,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某些作为的后果,这种意识不可能不有所表现。荣任市长,离开大溪工业区后,朱一凡开始说自己的“水箱”不好了。“开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搞“管道工程”,屡次三番改造市长会议室洗手间,写字条主张在市区推广瓶装纯净水。这都是开玩笑吗?无缘无故?不对,不管是有意识无意识还是下意识,他的难言之隐无疑尽在其中,如他自己所形容,心里“阴影森森”。这种心态可以理解:那段时间里,大溪工业区屡遭诟病,社会上媒体间声响开始此起彼伏。
朱一凡也不是只会在自己的水杯里泡菊花茶以求“解毒”,或者如宋宜健形容,一味“心理负担那么重”。朱一凡在担任市长之后,曾力图着手解决日益严重的大溪工业区污染河水问题。他千方百计从国家和省环保部门争取支持,立项在工业区修建了一座大型污水处理厂。这座污水处理厂的处理能力不足以解决全部问题,却能大大缓解工业区企业对大溪河的污染。但是污水处理厂建成之后基本闲置,处理能力无从发挥。因为处理污水需要成本,政府难以埋单,只能由排污企业负责,而相关企业无意承担其费用。
他们说政府已经有言在先,问朱市长去,他最清楚。他们这说的什么?当年引进亚东科技,在排污问题上谈不拢,几经周折,最后政府让步以拉住企业。双方采取一种含糊其辞的口头协商方式,企业承诺采用各项新技术以减少污染,政府则表示将统筹处理区内各企业的污水。这种模式为后来的招商引资所仿效。各企业认为,政府当初的表示应当视为一项政策优惠和服务措施。建设污水处理厂,统筹处理区内生产污水,属政府切实履行招商时的承诺。向企业收费,增加企业负担则是不适当的。如果环保要求这么高且负担要企业全部承受,当初应当明确说明,企业就会仔细核算比较,考虑在大溪投资办厂是否适宜合算。
现在朱一凡何言以对?
六
关于自己的“天堂女友”,朱一凡有过一些玩笑说辞,多在会议、饭桌等领导层要员相聚的场合公开发表,因此略为人知。他说过该女友“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六十七千克”,那其实是比照自家夫人。除了说该女模样漂亮,却长有黑翅膀外,他还曾介绍说,这位女朋友身材极好,充满“骨感”,绝对毋须减肥。江浙女子,吴侬软语,皮白身轻。圆眼窝,塌鼻子,宽嘴巴,两排大牙,等等。所描绘的形象比较混乱。老刘便开他玩笑,说朱市长在杭州读大学时女朋友太多了,如今说起来总是搞乱套,把这个人的小鼻子安在那个人的大嘴巴上。
现在朱一凡不谈其天堂女友,口口声声不离治污。
朱一凡在企业家座谈会上亲自曝料,解说所谓“天车”,引举座皆惊之后,人们发现了其“抓住机遇”的实质内涵,也明白这回肯定是来真的。早先制造污染,朱一凡功不可没,眼下打污可谓自我否决,显然需要勇气,考虑到这会是更醒目的一大政绩,该勇气应属下得值得。
别看朱一凡一向低调,开会不说话写字条,总是藏在宋宜健的影子后边,事到临头,想做什么还确实敢做能做。当年跟上海追杭州,逮住个不辞而别的李总裁,让宋宜健印象深刻。如今宋宜健已去,朱一凡利用手中意外握住的大权,下重拳治污染,不管出于何目的,还是有其办法。
那段时间里,本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相继组团视察大溪,听汇报,搞座谈,形成强大社会关注。市里几大班子领导反复研究,研定指导方案。市财政压缩其他方面开支,挤出大笔经费,保证大溪工业区污水处理厂运行,同时设法给区内企业一点甜头,决定提供三年减免相关费用等优惠,以助企业技改,顺利运行到增产减污模式。市里头头各自联系一家企业,百般说服解释。多管齐下,工业区内各企业终于相继点头,接受市政府整改方案。
却有一家企业始终不松口。是本工业区里最重要最举足轻重的亚东科技。
时亚东科技在工业区里几占半壁江山。亚东在大溪最早投建的是一个酚醛树脂厂,而后迅速扩张,投建一系列相关厂子,产品有酚醛泡沫材料、酚醛夹布、酚醛板材、酚醛胶水等等。亚东科技旗下的企业集团是工业区里的大户,同时也是区内首屈一指的排污大户。朱一凡曾在一次听取汇报时,提出工业区治污要“看准关键、龙头”,他还补了一句:“你们都知道。”何为关键和龙头确实无人不知,就是亚东科技。
现在亚东拒绝合作。作为区内最大的排污大户,需要该企业集团承担的污水处理费肯定将超过所有其他企业,数字确实不小,企业不能接受。
亚东科技总部设在北京,总裁李华从总部派了一位副总到本市处理此间事务。这位副总姓陈,很强硬,他说总裁交代了,就一句话,八个字:拥护治污,反对违诺。
朱一凡说:“李总裁光知道咱们水箱好,不知道也有受不了的时候。”
亚东科技情况比较特殊,大家都说恐怕得朱市长亲自出马说服。朱一凡却指定常务副市长负责,自己看情况再说。
“我当然是跑不掉。”他说,“当年把李总裁从杭州追回来那会儿,我就知道了。”
奉朱一凡之命,常务副市长带一个阵容强大的洽商组跟亚东科技的陈副总谈,强调建厂之初的协商双方理解可能有差别,同时情况已经变化,涉及污染治理的法律法规不断完善,政府和企业都必须依法办事,以前确定的事项如不符合现行法律法规,也须改变。亚东科技则坚持说,他们拥护依法治污,他们只是强调工业区应履行所承诺的义务,这与现行法律法规并不矛盾。
接触多次无果,对方始终咬住不放。
朱一凡还是躲在后头,让常务副市长在前边坚持,继续谈。区内大多企业渐被说服,心存观望的少数企业开始转变态度,朱一凡这才发了话:“现在可以点火。”
市里强化力度。工业区污水处理厂全面启动生产能力,相关企业陆续停止向大溪河排污。市环保局则给未与污水处理厂签约的其他企业正式发文施压,要求在规定时限内落实有效措施,自行处理污水,限期之后继续向大溪河排污将给予依法处置。
亚东科技立刻做出反应。两天后,一名律师率两位随员从北京来到本市,插手其事。律师姓方,中年人,其本人及其事务所名满京城。律师在与本市相关方面接触中,说明该律师事务所受亚东科技集团委托,对本市涉及其当事者的有关行政决定提出异议,如情况继续发展,他们将依据《行政诉讼法》相关条款,与市政府对簿公堂。
朱一凡说:“这怎么啦?恐怖主义还是恐吓主义?”
他发表感慨,说以其本人亲身体验看,真是搞污染容易,治污染难。咱们这台机器肯定有地方出了毛病。
这番重要感慨是他在市长办公会上发表的。那时发生了一件事:会间,朱一凡正在讲话,秘书小赵从外边进来,给他递了张字条。朱一凡看了字条,即停嘴,起身离会。他去的时间不长,十五分钟左右。回到会议室时,大家发觉其脸色非常难看。这人本来脸黄,此刻更显其蜡黄,黄中泛黑,极暗淡极惨然极恶劣,一副重如泰山状。
他说了句话:“来来来,大家看看这怎么办。”他把自己刚接的电话公之于众。他说为什么他把开了一半的会议放下来,让大家干等十数分钟?因为这个电话不能不接,很重要。电话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小肖打来的,小肖是秦副省长的秘书,他在电话里传达了领导的一个批示,这批示很重要。
朱一凡把笔记本翻开,向场上诸位宣读了他记录的领导批示,该批示其实看不出重要,很普通,就八个字:“交朱一凡市长阅处。”
原来是亚东科技向秦副省长提交了一份申诉,指责本市政策多变,言而无信,以治污为名,违背招商时的承诺,向企业摊派,严重增加企业负担。秦副省长在省政府分管经贸,抓的就这一摊。企业有权向他反映情况,他知道情况后当然不能无动于衷。他在亚东科技的申诉材料上做了如上批示,秘书先用电话把批示口头告知朱一凡,材料原件将迅速寄达。
朱一凡说:“大家都听到了吧?领导批示很清楚的。这是什么事呢?亚东科技告到领导那里去了,领导让我‘阅处’,没说我们抓这件事不对。是不是?我这里把领导的批示迅速传达了,高度重视,深刻领会,就这样吧。”
那时会议室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事情要是真像朱一凡说的这么简单,他那张脸何至于那般黄中带黑。会议室里这些人官至如此层次,哪一个不是阅历丰富。朱一凡宣读的八字批示,表面上没有任何态度,实际上大有含义。本市大溪工业区污染问题已经沸沸扬扬,上下非常关注,省领导多有批示,市里为此采取强硬措施治理,秦副省长当然不能,也不会说不行。但是他对亚东科技申诉材料的反应如此迅速,亲自批交朱一凡,还让秘书直接打电话告知内容,尽管该批示从字面上看毫无内容,显然是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非常重视这个问题,其态度尽在不言中,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说的差不多就这个意思。亚东科技不只是本市大溪工业区里的重要企业,也是省内化工行业的龙头之一,除企业自身地位重要外,其总裁李华还别有一重身份。这位留美博士本身是省里一位老领导的小公子,老领导后来荣调首都,在国家一个重要部门里任职,虽因年龄大了不再担任实职,仍然颇受尊重。亚东科技在洽商中如此强硬,不是没有由来的。
朱一凡不知道这些情况吗?他当然知道。他说过,这些日子里心情很不好,食欲尽退,睡眠很差,谁让他心理负担如此沉重?他的心头一定翱翔着亚东科技长长展开的一对翅膀,如他自己所描述叫“阴影森森”。朱一凡清楚自己可能面临的压力和风险,没等事发他早在承受,亚东科技这一部件真是很沉重的,要不何须他千方百计去叫来天车,费吃奶之力往上吊。他在下决心之前一定非常仔细地权衡过利弊,世界上确实没有免费的午餐,谋求政绩往往连带着会有所损伤,关键在孰轻孰重,是否弊小利大,能否弄得过去。
在认真“阅处”完省领导批示下来的材料后,朱一凡做出两项决定。一是责成市政府法制局介入工业区治污案,掌握材料,研究法律,准备好对策。按照职能规定,一旦亚东集团提出行政诉讼,状告市政府,法制局将代表政府应诉。市环保局同时再次发出文件,向工业区相关企业,主要是亚东科技旗下系列企业提供最新检测数据,揭示其污染之严重,督促迅速采取措施,重申整改期限。
在做出强硬姿态的同时,朱一凡加以配套,实施第二项决定:他亲自出马,率一重量级工作小组直飞北京,有如当年跟上海,追杭州,找李总裁直接沟通一般。
这一次不是大海捞针,不必跑到杭州西湖楼外楼酒楼订桌,以伺机突然袭击。这回是送货上门,热情服务。问题是这些货人家并不是太热爱。事前朱一凡让政府办先跟亚东科技总部联系,告知朱市长将亲到北京与李总裁协商。亚东总部迅速反馈,说实在不敢劳驾朱市长,时间也很不凑巧,近期李总裁出差,不在北京。有关事项,全权委托陈副总,请朱市长就近与陈副总谈,不必于百忙中辛苦远行。
碰了一鼻子灰。朱一凡还说不行,拧紧螺丝,就盯住他。
他让办公室再行联系,同时自己打电话到省里,找到了秦副省长的秘书小肖。他告诉小肖自己非常重视省长的批示,拟亲自前往北京,直接与李总裁商谈。希望小肖即把这个情况反馈省长,同时告知亚东科技,以表明省领导高度关注其问题的解决。
这一手比较厉害。李总裁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