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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是会断的,实际上它已经断过了。”鱼津从旁插嘴说。
教之助不理他这话,把视线移向这位自信十足的青年说:“谈别的吧。这次去世的小坂君,我也在家里见过。”
“是吗?”鱼津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死得可怜。是个很好的青年……和你是相当老的朋友吗?”
“从念大学时就交上朋友了。是要好朋友。”
“那是够你伤心的。朋友就是好。从某种意义上说,朋友比起父母、兄弟来更知心,相互间无话不说。”
教之助的视线依然对着低着头的鱼津。他看到鱼津脸上掠过一道痛苦的表情。他想,这个青年可能知道美那子和小坂之间的关系。教之助脑子里思索着接下去该说些什么话。也许和这位青年交谈,多少能够探听出美那子和小坂的关系有多深。尽管嘴上没吐露过。态度上也没表现过,但是这问题是这两三年来教之助的一大心病,经常耿耿于怀。
他知道美那子在避开小坂乙彦,但觉得她躲避得不自然。除非有什么问题,否则没有必要那么死命地避开小坂。
“好,今天就此失陪啦。”教之助霍地站了起来。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种心境的变化——问题中心人物的小坂巳经死了,这不就好了吗。可是自己还在拘泥于年轻妻子的秘密。想到这里,他就一下子把这个念头抛开了。
第六章
二月到三月这段时间,鱼津一直在和上山的思想作斗争。一想到小坂至今还躺在雪中而自己却在东京,他就坐立不安。有时在公寓的住所里,突然半夜醒来,脑海里就浮现出小坂的身影——伸直四肢躺在雪地里,雪片不断地飘落在他的身上。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就欠起身来坐在床上。
这时候,他一心想着要上山,好象小坂在呼唤,使他抑止不住奔赴前穗高雪山的念头。
以往冬季登山总是和小坂两人一起去的,可是今后要去只能是一个人了。当然,如果想约别人去的话,有几个朋友是会愿意一起去的,可是他不愿意和这些朋友一起去。这就象丧了妻子再娶个填房似的,觉得对小坂过意不去。
而且一想到要踏上的雪地里掩埋着小坂的身躯,就觉得非得自己一个人去不可。
“喂,小坂,我来啦!”
“哟,好久不见啦!”
两人要这样对谈,任何人在旁边都是碍事的。
然而,鱼津还是克制了这种向往登山的心情。本来已经给常盘大作带来了许多麻烦,如今再要为上山请假——哪怕只有两三天,也是难于启齿的。
而且公司的工作也忙起来了。往年从一月份到三月份_是一年当中最空闲的季度,然而今年情况有所不同,可能是由于经济渐趋好转的缘故吧。向外国报刊登广告的公司突然剧增。战后过了十年,日本的产业界总算初步恢复了元气,开始想要向各国开拓市场了,鱼津从自己的业务中,已能清楚地看出这种动向。
还有一些消息也证明了这一点,即大报登载了两三则将在海外开办日本商品展览会的消息。这个消息对公司的工作是很有利的。鱼津查清楚了向这些展览会展出商品的厂商,然后,派出外勤人员陆续向这些公司约了篇幅相当大的广告。
尽管鱼津很想上山去,但由于这些做不完的工作,至少在上班的时间里,他能够摆脱这个念头。
关于即将进行尼龙绳的冲击反应试验的新闻在三月中旬刊登出来了。几家报纸都分别用相当醒目的标题登载了这些消息。但关于试验的日期和方法都未详细发表。
鱼津在阅读这些报道的时候,并不觉得它是与自己有失的事件_
这消息上报后,鱼津收到了登山界的前辈、晚辈以及其他各界人士的来信。有鱼津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在这之前,对登山绳断裂的事件,除了极少一部分人以外,大部分人并不怎么关心,可是现在一听说要进行大型试验,便都重新注意起来了。
跟登山运动有关系的人们的来信,大多是陈述对尼龙登山绳的个人意见,诸如“问题在于岩角,不知岩右表面锐角上的冰块与岩角情况如何?”或“你们曾在袋形帐篷里露宿过,登山绳有没有因此冻结?”之类的分不清是质疑还是责难的信。有的则详细介绍了良已使用尼龙登山绳的经验。
有两封是年轻的科学家写来的。其中一封说:他用显微镜检验了七八种国内和国外尼龙登山绳的单纤维,测出它们的粗细,几乎都是○·四毫米,并对它们的复屈折性进行了研究。信中详述了两者的差异。另一封信说:他调查了尼龙登山绳用手拉断和用挫刀挫断时的变形状态。这个人详述了调查结果,还附了三张通过显微镜拍摄的照片。
总之,两封都是属于专业性的调查,所以鱼津不能理解这些试验的意义及其意图。
报上发表消息之后,鱼津接待了两三家报社记者的来访,并发表了谈话。他本来担心自己成为事件的头面人物,会使常盘大作陷人窘境,所以尽量少抛头露面。可是问题已经在社会上公开化了,因此他作为事件的中心人物,不能不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
鱼津的谈话,发表在三家报刊上,内容都一样:
尼龙登山绳是怎么断的?我想现在世界上还没有人能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事关登山运动员的生命,应该依靠科学研究去解决,外行人切勿多发议论。为此,我对这次试验寄以莫大期望。同时迫切希望通过试验,阐明尼龙登山绳的优点和缺点,进而普及有关使用尼龙登山绳的知识。
鱼津尽可能说得婉转含蓄。
有关尼龙绳试验的详细报道,三月底刊于某大报上。
据报道,试验将于四月三日下午二时在川崎市海边的佐仓制绳公司的东京工厂进行,并详细介绍了试验方法:
当天用于试验的是十二毫米和二十四毫米的马尼拉麻绳及八毫米和十一毫米的尼龙绳,共四种登山用绳。
试验场上已投入了一百万元费用,造了十公尺高的用于登山绳冲击试验的钢筋塔,塔上装了精心磨成四十五度和九十度的两片花岗石岩棱。试验时将在麻绳和尼龙绳上俱缚以五十五公斤的降落物(铁锤),然后让它通过岩棱降落,以此观察各种登山绳受到冲击时的反应。将分别以垂直七十度、八十度等角度,进行试验。又:降落高度将从一米开始,然后逐次增加半米,直至进行到登山绳断裂为止。
试验的主持人是为生产在前穗高山发生断裂事故的尼龙登山绳的佐仓制绳公司供应尼龙丝原料的东邦化工厂董事人代教之助先生。他曾在K大学开设过应用物理学讲座,目前为原子能研究会的主要成员。
消息发表的当天,常盘大作象是到川崎去看过试验场了,傍晚一回到办公室,就拍拍正埋头在办公桌上工作的鱼津肩膀,问道:“三号那天你打算怎样?去不去?”
“去的。”
“那就一道去吧。”接着常盘又笑着说:“看样子,这一来,你的脑袋掉不了啦①。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脑袋,却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哟。”常盘的情绪很好。
①不会被公司开除的意思。
“自从那次以后,您又见过八代先生吗?”
“今天见到了,在试验场见到的。”
“八代先生怎么说?恐怕他自己已经清楚了吧。既然造了试验设备,我想他已作过试验了。”
“这个么……”常盘听鱼津这么说,便思考一下说道:“一般来讲,可以这样认为,不过,对他就不一定。也许不到公开试验那天,他是不会搞的吧。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清高?刚愎?总之,不能按一般尺度去衡量他。工程师里往往有这种人物。但是,他这个人还算是好的,至少不是庸俗的。你想吧,他说过这样的话,老了要把钞票装在坛子里埋到后院去。”
据报道,今年春天比往年来得迟。的确,已经是四月了,可是公寓附近的樱花蓓蕾尚未绽开。三日,试验尼龙登山绳那天,鱼津没穿春秋大衣就离开了住所,可是走到外面就觉得冷飕飕的,只好再回公寓把它穿上。天空晴朗无云,阳光明媚,怎么说也是春天景色,然而风还是冷的。
鱼津在办公室和往常一样,整个上午都在办理琐碎的事务。检查广告稿,给几个公司写信。此类的杂务堆积如山,做也做不完。
常盘快到中午才来办公室,可是来了又外出,说是要和大阪总公司的人一起用餐。一点钟左右他回来了。
“是两点钟开始吧,这就走吧。”常盘一进办公室就说。
“好,走吧。”鱼津离开办公桌,拿了大衣,跟着常盘走出了办公室。这时候,办公室里有十来个职员在办公,谁也没跟他们搭话。职员们不可能不知道今天要进行尼龙登山绳的试验,可是似乎有意采取不过问的态度。
在公司门前叫了出租汽车,乘上车之后,常盘说:“为了观看今天的试验,总公司来了两个人,佐仓制绳来了六个人。”
“这可是大张旗鼓啦。”鱼津说。
“那是要大张旗鼓的,对住仓制绳来说,无论如何不能让登山绳断。你想,哪有这样的傻瓜,花一百万元搞个试验去证明自己的产品不好?那不仅佐仓制绳,总公司也会难堪的。不过,总公司只有经理一个人倒霉。经理在佐仓制绳面前会处境困难的。”
“会怎么样呢?”
“说不上会怎么样。但是,经理总会为难吧。”
说话间,汽车经过品川车站,驶人了京滨公路。这时,常盘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你不要出现在试验场上为好。”紧接着又说:“你别去!你一出现,他们可能会以为你有意给他们难堪。不进入现场,可能太平些。”
“好,那就不走吧。”鱼津顺从了他。心想,登山绳可能会断,如果断了的活,自己在场就会给总公司和佐仓制绳公司的人难堪,也许他们会以为我是有意取笑他们。
“不在试验场露面的话,你怎么办?我到试验场下车,然后你就乘这车子回去,怎么样?”
“这……”鱼津不知道试验需要花多少时间,但他不想回办公室,“要么,我就在海边散散步吧。”
“说不定要花上两三个小时附。”
“浪费这点时间没什么。”
“那也是的。反正你是爱在山上消磨它好几天的。”
“说消磨时间,太尖刻啦!”
“我看是差不离。”
汽车驶离了京滨公路,改道沿着通往羽田机场的路面驶去。到了转向机场的叉道上没转弯,笔直地朝川崎市的工厂区驶去。
过了大师桥,十分钟后转向了海边。宽阔的柏油路一直通向海边,大路两旁的近处和远处散布着工厂。
汽车停在有水泥墙围着的地方,一可是宽广的场地里只有两幢厂房,显得空荡荡的。门柱边挂着的牌子上写着“佐金制绳东京工厂”。看来工厂还正在建造中,长着杂草的场地上,有几处堆积着钢技、木材。平整场地的工人在附近慢悠悠地走来走去。
站在厂门口望进去,远处厂房边停着十几辆汽车,附近有二十来个人在踱步。试验用的搭架可能就在那边,可是太远,看不到,或许试验场设在厂房背后也说不定。
鱼津一下车便说:“那我就到海边去晒太阳吧。”
“试验结束,我让车子开到那边去。”
关上车门,车于立即驶进了工厂。
鱼津沿着与海岸成直角的宽阔柏油马路,沐浴着春天的阳光漫步而行。除了时而有写着“往H造船厂”或“往N钢管厂”等标记的工人专用客车驶过外,路上没有其他行人。
走了一会儿,道路两侧出现了一片可以极目远眺的旷野,工厂建筑群分布在远离公路的地方。远处的白色贮油罐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将近海滨的时候,右方辽阔的空地尽头,出现了川崎的大工厂区。那里起重机成群,烟囱林立,远远望去宛如一片原始森林。
想不到海岸边竟有那么美丽的沙滩。细浪轻轻地拍打着沙滩。这一带大概是哪个工厂要用作厂地的吧,特地用铁丝网围着,不许闲人随便走进那片广阔的沙滩。
好在公路的尽头与海岸之间距离不大,站在那里仍有踏在海滨沙滩上的感觉。一堵混凝土堤坝把沙滩和大海隔开。
鱼津在堤坝上伫立了一会,眺望着远处防洪堤那边的大海。海上有一艘形似油轮的扁形船,发出发动机的声响在航行着。鱼津看了一下表,是两点多一点。他想,可能现在正开始进行试验,不管怎么样,总得在这里度过两个小时左右。
鱼津见铁丝网那边有一片枯萎的茅草地,便想到那里去睡个午觉。虽然竖着一块“禁止人内”的牌子,但他想,仅仅为睡个午觉暂用片刻,还不至于挨骂吧。
鱼津找到了一处铁丝网的破洞,小心不给钩破西装而钻了进去,在茅草地上坐下。然后仰面躺倒。天上不挂一丝云彩,浅蓝色的明净天空颇有春意。一对白鸢正张开翅膀悠然地飞翔着。
鱼津想,睡吧。一闭上眼睛,工厂区的机器轰鸣声就进入耳际。起初还以为那是海浪的拍击声,稍过一会儿,才听出那是无数的机器声一起从远处传来。
现在正在进行着与自己有关的尼龙登山绳的冲击试验。鱼津并没把它看作是一件严重的问题。登山绳断或不断,其结果是与他切身有关的大问题,可是他一点也不为此担忧或产生不安情绪。登山绳是断了。这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既不是自己割断的,也不是小坂割断的。见鬼!小坂哪有可能去割断它。是登山绳由于本身的弱点而断的。
白鸢还在头顶上悠然地飞翔着。睡意向鱼津袭来。自从学生时代起,已经多年没有过的健康人的睡意,渐渐地把一他的意识带到远方去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鱼津被一阵持续不断的汽车警笛声惊醒。
鱼津欠起身来,离他大约二十米远的公路上停着的汽车和站在车旁的常盘大作映入了他的眼帘。
“经理!”鱼津大喊一声,从茅草地上站起来。
常盘大作大概一眼就发现了鱼津,轻轻地举起右手,同时还讲了些什么,可是声音被风刮走了,听不见。刚才仰卧在茅草地上的时俟,没有凤,现在却起风了。
常盘站着,背朝着鱼津在点香烟。鱼津为了走上公路,朝铁丝网的破洞处走去。
这时候,鱼津注意到太阳已经远远西斜了。一看手表已过四点。如果手表是可信的话,那就是说,整整睡了两个钟点,连自己也有些难以相信。可是太阳确已西下,它被遥远的数不清的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污染成了红黑色。鱼津感到那是某种不祥之兆。放眼大海,防洪堤的这一边有两艘和先前一样的油轮发出发动机的响声,神经质地移动着。
鱼津钻出了铁丝网,走近仍然站在车旁的常盘大作身边。常盘没把脸转向鱼津,而把视线投向大海。
“经理,对不起啦!”鱼津为自己睡着了而道歉。
常盘这才转过脸来,带着几分严厉的神色瞪了他一眼,“呣……”地发出呻吟般的声音,然后问:“你在睡觉?”
“是的。”
“你这小子好悠闲啊:”又说了句:“回去吧。”
鱼津问:“试验情况怎么样?”
常盘没回答这问题,但说:“八代教之助是个光明正大的人,我信得过。你也应该信任他,能信任吗?”
“当然信任。”
“能信任就好。既然信任就别对试验结果不满意。告诉你,登山绳没断。甚至比马尼拉麻绳还强。”常盘大作慢条斯理地说着,随后亲手拉开车门。“上车吧!”
鱼津顺从地先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鱼津感到非同小可的事态正向自己逼近,但他用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从容不迫的语调说:“登山绳没断,是吧?”
“对。”
“登山绳役断!登山绳没断,这就意味着……”
登山绳没断就象一团黑云在鱼津的脑海里慢慢地扩散开来。
“登山绳没断,那就意味着另有断绳的原因啦。”接下去自律的声音就变成颤抖、愤恨的了。“这怎么可能,岂有此理!”
“不要激动。”常盘的低沉嗓音打断了鱼津的话。“试验结果,登山绳没有断。我本来也认为会断的,可是并没有断。应该断的却没有断,这种情况可能会有的吧。”
“这不可能。”
“可是这种情况发生了。”
“可能发生了什么差错。”
“也许是差错,可不管怎么说,它发生了。这是现实问题。我相信人代教之助的人品,从而也相信他所做的试验。而他试验的结果,登山绳是没有断。”
“可是,经理!”
常盘不理他,只管说下去:“你也该相信八代教之助的人品。对这次试验,不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