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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中国的清明节,天开始热了,爱美性急的女孩已经把裹了一冬的胳膊
露了出来。留学生餐厅里在卖青团,绿旺旺,油亮亮的青团装在一个个透明的塑料
盒里,煞是好看,这是中国人清明节的传统食品,娜塔莎买了一盒,打算下午去慕
容先生家和他一块吃青团。慕容先生家小院外停着几辆车,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娜
塔莎看见俄语系主任和系里那位熟悉的女教师也在。老保姆双眼红肿着迎了出来:
“娜塔莎,慕容先生前天夜里去了,一个冬天都没有发病,天气暖了倒反不好了,
送到医院已经太晚,他不会再回来了。”娜塔莎这才听明白老保姆说的话,她仰脸
紧闭双眼,心像是朝着一个无底的深渊坠落下去,双手垂了下来,青团盒子滚落到
地上。那位女教师把娜塔莎扶进屋里,慕容先生刚从国外赶回来的儿子走过来:
“娜塔莎小姐,感谢你帮助我父亲完成了他生前想做的事,也因为有了你,父亲度
过了他最后的快乐时光,如果你愿意,可以去他的书房留下一些东西作纪念。”娜
塔莎神情恍惚地走进那个熟悉的书房,她曾跟慕容先生一起在这儿翻译普希金的作
品,一起聊天,她还曾无数次地幻想过,将来有一天要陪着慕容先生去莫斯科郊外
的白桦林里踩落叶,然而生活对她就是这般无情,她那一点可怜的幻想权力也被剥
夺掉了。书桌上放着那本俄文版的普希金抒情诗选,上面还留着慕容先生的体温,
娜塔莎把书抱在胸前,令人心碎地痛哭起来。
第八章
卡佳终于要走了。六月,是圣彼得堡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纷纷涌向这座古老名城去看奇特的白夜景观,其中最多的是中国游客,在旅行社当
导游的罗曼忙得只恨分身无术,一个接一个长途电话催卡佳回去帮他一把。娜塔莎
神情呆滞地看着卡佳收拾行李,前些日子她给海参崴大学去了封信,要求延长在中
国进修的期限,但是她的要求被拒绝了,原因是学校里谁不想弄个机会到中国来,
她不能侵占别人的利益,如果逾期不归,海参崴大学将不保留她的公职。可是娜塔
莎实在不愿意回到如今连粉笔都买不起的海参崴大学去,在上海住了近一年,她已
经无法想象再回到海参崴去忍受从前的那种贫困。冬天的时候母亲的类风湿关节炎
又发了,双手红肿得握不拢拳头,虽说俄罗斯还保留着公费医疗制度,可在那些肮
脏不堪的公立医院里排上三个小时的队,只能配到几片止疼药,幸好有娜塔莎的接
济,母亲才敢去了几回私人诊所,母亲来信说她不怕吃得差穿得破,只担心有病没
钱医。娜塔莎的心好痛好痛,即使不为自己,让母亲的晚年生活过得好一点,也是
她这个做女儿的责任。卡佳把能留下的日常生活用品都留给了娜塔莎,连同那部电
话机,她理解娜塔莎不愿回国的选择,海参崴毕竟不是圣彼得堡,就像中国西北农
村的生活水平是无法跟上海相比的,她只能祝娜塔莎好运。
留学生办公室的人通知娜塔莎,她的进修期将满,奖学金只能发放到六月底,
虽然那些工作人员很同情她,然而F 大学与海参崴大学是有校际交流协议的,他们
不能单方面延长她的进修期。娜塔莎明白,从七月开始,她实际上就与F 大学中断
了一切关系,哪怕是还想住在留学生楼里,也得自己掏钱付房租,她哪来钱呢?这
二十来天的日子,娜塔莎始终处在走投无路被逼到悬崖上的境地,最容易走通的路
只有一条,回海参崴,偏偏是她不愿意走的,与生俱来的倔劲支撑着她,她要在上
海这个大城市里找到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娜塔莎顶着烈日骑自行车来到了俄罗斯
领事馆,期望领事馆的同胞能为她提供一线生机,有位女随员倒是对她很客气,明
白了娜塔莎的来意后,苦笑着摊开双手:“您瞧,如今参赞先生出门都雇不起驾驶
员而自己开车,哪里还有工作机会给您呢?”在领事馆门口,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
骂骂咧咧:“妈的,敲个延长护照有效期的章就收200 美元,犯抢啦!”娜塔莎走
过她身边,那女人忽然摘下墨镜喊了起来:“娜塔莎。”“瓦丽娅,怎么是你?”
娜塔莎也喊出了声。如果不是这不期而遇,娜塔莎怕是不会再主动去找瓦丽娅的,
因为跟都军的那档子事,娜塔莎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是欠了瓦丽娅一笔良心债,不管
瓦丽娅知道不知道。
瓦丽娅不由分说地拉着娜塔莎进了附近一家小饭馆,中午时人不多,冷气倒开
得很足,两人都静下心来。娜塔莎已有半年多没见瓦丽娅了,除了说话的腔调,瓦
丽娅浑身上下的装束变了很多,她穿着件薄如蝉翼的吊带式超短裙,头发烫成极细
小的卷朝天扎了个冲天炮,嘴唇抹成个血红大瓢。一入座瓦丽娅就迫不及待地点上
支烟猛吸了几口,这才有功夫腾出嘴来说话:“怎么样?还在F 大学当书呆子哪,
日子滋润不?”娜塔莎被触痛了心境,不知从何回答起,只好转移话题:“马克西
姆还好吧,一定长高了。”“我把他送到莫斯科娘家去了,现在我一个人过日子。”
娜塔莎心里发虚,不敢提及都军的名字,倒是瓦丽娅自己滔滔不绝起来:“我跟都
军离婚了,他在外面豪赌不算,还吸上了白粉,把几处房产都卖了。你还记得我家
那装成哑巴似的中国小保姆吧,都军跟她早就有一腿了,倒把老娘我当成婊子玩,
要不是那回小保姆想刺激我早点跟都军离婚说了出来,我还真不知道你跟都军的那
档子风流事呢。”娜塔莎听了犹如五雷轰顶,头直低到桌子下面,原来瓦丽娅早就
知道了,眼下这个火爆脾气的女人又会做出什么举动来?瓦丽娅敲了敲桌面:“瞧
你,干什么低着头,这事本不怨你,我还不知道都军是个什么东西吗?”吃完饭,
瓦丽娅听说卡佳回国了,便问娜塔莎她能不能去F 大学的留学生楼住几天,这些日
子她在上海居无定所,有时住在“男朋友”家,有时干脆住宾馆,娜塔莎直言相告,
她自己也只能在留学生楼住上最后几天了。瓦丽娅眯起那双涂了厚厚睫毛膏的眼睛,
想了一会儿拍着大腿说:“娜塔莎你不用担心,跟着我,我保你既能留在中国又能
挣到钱。”
以后的一切都是由瓦丽娅操办的,她让娜塔莎把身边的钱悉数寄给海参崴的母
亲,然后两人一起去香港。离开F 大学留学生楼的时候,娜塔莎心里说不出是难过
还是留恋,这里曾是她在中国的第一个家,一个给她留下过无数难忘记忆的地方。
她没有向任何一位老师同学道别,因为她不希望有人知道她以后的行踪。娜塔莎跟
着瓦丽娅在香港漫无目的地逗留了三天,又去中国驻香港办事处办了三个月的旅游
签证重新入境,来到中国南方一个海滨城市。瓦丽娅打了个电话,就有人开车来把
她俩接到一个叫“小白桦”的俄罗斯餐厅,这家餐厅和以前在上海时娜塔莎跟都军
去过的那家差不多,服务员小姐也都是俄罗斯人,娜塔莎明白了,原来瓦丽娅带她
出来当了餐厅服务员。虽说娜塔莎有副博士学位还当过大学教师,可这一切现在都
不管用,都挣不到钱,当餐厅服务员总比回海参崴受穷好,娜塔莎想明白了,就把
自己给安顿下来。
第九章
“小白桦”餐厅位于这个城市中心一条闹中取静的小街上,白天客人不多,只
是些尝个新鲜赶份时尚的年轻人,入夜,当霓虹灯亮起来的时候,“小白桦”里便
是座无虚席了。娜塔莎因为汉语比其他俄罗斯姑娘好些,被派作开票员,她暗自庆
幸自己的汉语没白学,到底要比端菜的活儿轻闲些。瓦丽娅好像已经当了领班,她
总是在各张餐桌间穿梭,询问客人吃得满意不满意,间或有相熟的客人,她也会说
笑着往客人背上拍一下。这天晚上十点来钟,用餐的客人已经不太多了,有个台湾
人结帐时在娜塔莎手中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数字:3 (50—100 ),娜塔
莎看不明白,摇了摇头,客人把纸条拿过去改了一下:3 (100 —150 ),但就是
不开口说话,娜塔莎只好将纸条拿去交给领班瓦丽娅,瓦丽娅看了纸条笑笑,过去
跟台湾客人耳语了几句,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客人和瓦丽娅都不见了。第二天早上娜
塔莎问起昨晚的事,瓦丽娅伸了个懒腰说:“娜塔莎你真是个傻瓜书呆子,昨天那
客人让你去陪三个小时就开价到150 美元,你怎么会不去?白让我捡了这个便宜。”
娜塔莎吓呆了:“瓦丽娅,我们不是来当餐厅服务员的吗?”瓦丽娅又打了个哈欠
:“这里谁不是这样,你真想靠端盘子挣每月800 块人民币呀,傻到天边去了。”
娜塔莎低下头抽泣起来,瓦丽娅走过去劝她:“亲爱的,你又不是小姑娘,有啥想
不通的,我也知道男人都是混蛋,可钱是好东西呀,你要是不干,你妈啥时候才能
过上好日子呢?我又拿什么来养活我儿子?我娘家每月要我寄1000美元回去,要不
他们就不让马克西姆住在莫斯科。”娜塔莎知道瓦丽娅说的都是实情,可是说归说,
要真做的话又是另外一回事,哪个女人迈出这一步都不会是随随便便的。娜塔莎想
起了远在海参崴孤零零等着女儿寄钱去看病的母亲,想起了长眠于地下的父亲和慕
容先生,她恨不能将自己分裂成两种女人,一种是能挣钱的,一种是清清白白的。
整个白天娜塔莎都在和自己的心辩论,她问自己在上海跟都军那算怎么回事,她爱
他吗?那不是为了钱又是什么?她有点想明白了,都军只是一个男人,而在这里有
很多个都军,他们知道她需要钱,而他们就是有钱,于是他们就用钱来买她的一切。
常来“小白桦”找乐的属台湾男人最多,中国大陆人叫他们“台巴子”,这些
人大多在这个海滨城市有投资,家眷又不在身边,于是花钱买快乐是理所当然的。
娜塔莎最厌恶这些台湾男人,他们花了钱就有很实质性的要求,一点都不肯马虎,
因为找欧洲女人比亚洲女人贵,他们自然要一分价钱一分货。有几个常来“照顾”
娜塔莎生意的中国大款倒还不错,他们买了娜塔莎的时间只是带她出去为他们中的
某一个唱唱前苏联时期的老歌,这些年过半百的男人似乎很怀念他们年轻时喜欢过
的东西。有一回还来了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抖抖索索买下娜塔莎三个小时的时间,
竟然只是要她陪他在咖啡馆里用俄语聊聊天,要是天天都能碰到这种男人,这钱还
不挣得舒服死?娜塔莎还是按月给母亲寄钱,告诉母亲她在中国找到了工作,暂时
不回海参崴,但可以多寄点钱给她,不过娜塔莎不会一下子寄得太多,那样的话适
得其反,母亲是个很敏感很正派的女人,没准会起疑心。
一天清晨娜塔莎还在睡梦中,就听见走道上一阵吵闹声,“小白桦”餐厅的服
务员平时都住在餐厅顶层的宿舍里,两人一间屋子,娜塔莎看看对面瓦丽娅的床铺
已经空了,她的大嗓门却从外面传进来:“你这头乌克兰母猪死不要脸,竟敢截下
我的应招电话,妈的,700 美元哪,就给你这头母猪吞了。”接着是“啪,啪”两
下清脆的打耳光声音。娜塔莎跳下床,光着脚奔到走道上,只看见那个叫阿列霞的
乌克兰女人披散着头发倚墙大哭,瓦丽娅还在蹬脚痛骂,娜塔莎用力将瓦丽娅拉回
房间,瓦丽娅坐在床边还是不住地捶胸顿足。原来前几天有个熟识的日本商人打电
话来约瓦丽娅去他住的酒店,有些怕暴露身份的客人常用这种办法招“小白桦”的
服务员去他们的住处,恰好瓦丽娅不在,阿列霞在电话里一阵甜言蜜语后就顶了她
的空缺,事后日本商人不经意中又对瓦丽娅说了出来,瓦丽娅真的气疯了,这种挣
700 美元的机会对她们这样的女人来说,只怕几年都碰不上一回。娜塔莎面无表情,
麻木地看着愤怒得几乎失去控制的瓦丽娅,她第一次体会到,钱这个东西有时可以
让人丧失理智和尊严,让人像一群恶狗般互相厮咬。阿列霞自从挨了瓦丽娅耳光后,
很长时间一直躲闪着不与瓦丽娅碰面,有时看到娜塔莎也低头溜走,因为娜塔莎跟
瓦丽娅住一个房间,没准也是个厉害角色。这天下午娜塔莎见阿列霞在水龙头下冲
洗手臂上一处烫伤,见娜塔莎进来,她便关上水龙头想走,娜塔莎拦住她:“我有
消毒护创膏,给你包一下吧。”阿列霞站住了,眼中流露出疑疑惑惑的神色,娜塔
莎让她先回房去,自己一会儿去找她。待娜塔莎给阿列霞包好了伤口,阿列霞也断
断续续道出了她的身世。25岁的阿列霞干这一行已经好几年了,因为在乌克兰老家
的酒鬼丈夫和三个孩子要靠她养活。阿列霞想去欧洲挣大钱,但是拿不到签证,以
后她又去过波兰和克罗地亚,那里已经有很多俄罗斯女人在从事这一行,俄罗斯女
人在那儿抢了当地人的饭碗,遭当地人打骂是常有的事,阿列霞摸摸被瓦丽娅打过
耳光的脸颊,惨然一笑。现在阿列霞是混在旅行团里持旅游签证来中国的,每隔三
个月回乌克兰一次,用挣到的钱在中国购买大量的日用商品,带回乌克兰去倒卖,
然后再重新入境,只是如今中国政府在这方面查得很严格,30来岁的俄罗斯单身女
人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容易拿到进入中国的旅游签证了。如果签证过期或在中国非法
居留,被查获后会受到驱逐出境的惩罚,而且一年之内不得再次入境,这是最可怕
的,因为阿列霞要负担一个五口之家的生计。从阿列霞处回到房里,娜塔莎的心头
也蒙上了一层愁云,她的情况跟阿列霞差不多,也只有三个月的旅游签证,只不过
她和瓦丽娅是从香港再次入境的,签证期满后她该怎么办呢?近来“小白桦”餐厅
的日子好像也不太好过,周末及晚上中国警方人员来过好几次,还查验了俄罗斯服
务员的护照签证,娜塔莎知道,在中国卖淫和贩毒一样都是要受到严厉打击的,她
决不可能长期这样安安稳稳地挣钱,她不知道瓦丽娅是怎么打算的,瓦丽娅已经好
几天没回“小白桦”住了,娜塔莎打她的手机也打不通。
幸好瓦丽娅没让娜塔莎焦虑太长时间,她带着一脸喜气回“小白桦”来了。晚
上瓦丽娅悄悄告诉娜塔莎,她熟识的那个日本商人是日本屋久岛一家“风俗店”的
部门主管,专门来招聘俄罗斯服务员去日本工作,当然日本人的要求很高,他们只
喜欢白皮肤的欧洲女人,而且体态稍微胖些的就不要了。瓦丽娅说她是把娜塔莎当
作自己的亲妹妹才想带她去日本发财,至于“小白桦”餐厅的其他服务员她才懒得
介绍呢,当然去日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得先拍照让日本方面的总经理看了满意后
才可签约。娜塔莎心里明白去日本当服务员其实跟在“小白桦”是一回事,要不是
签证快到期了,她是不会动心的,在中国至少她还会说些汉语,而去日本恐怕就是
哑巴加上两眼一抹黑了。不过娜塔莎还是想起了可怜的阿列霞,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瓦丽娅能不能带阿列霞也去日本,瓦丽娅立刻拉下脸来:“哼,你还想管那乌克兰
母猪,我又不是开慈善院的。”
第十章
娜塔莎跟着瓦丽娅来到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那里有三个日本人,
除了那个部门主管,还有一个灯光师和一个摄影师,他们三人用色迷迷的眼光打量
了娜塔莎好一阵子,娜塔莎感觉自己像是牲口市场上等候出售的牛马。娜塔莎和瓦
丽娅按日本人的要求拍了好多张照,正面侧面坐姿立姿甚至是卧姿的,在拍泳装照
的时候,娜塔莎羞愧得低下头来,那个打灯光的日本人用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害什么臊?”他居然会说一口流利的俄语,想来干这份招
聘俄罗斯服务员的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与娜塔莎相反,瓦丽娅丝毫也没有露出不
愉快的神色,她跟日本人配合得很默契,比如日本人只要求她暴露五分的姿势,她
就主动暴露七、八分,让那三个日本人不停地叫好。拍完照后,部门主管给了她俩
每人一万日元,合人民币差不多700 块,这么丰厚的劳务费连瓦丽娅事先都没料到。
走出酒店大门,瓦丽娅得意地对娜塔莎说:“瞧这些出手大方的日本人,要是真去
了日本,你我就等着大把抓钱吧。”娜塔莎还是有点担心到了日本不懂日语怎么办,
瓦丽娅很不以为然:“你只要认识钱就行了,别的多想有什么用?”
那三个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