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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尘-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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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的时候,黄彩也觉得新鲜,不由得自言自语地笑着说:“这人世间真是奇了!”过了两天,听说那笼子都拆了,听说是县委的何书记下的命令,听说何大羽下命令的时候还有些生气地说:“这完全不是共产党的政策,不许再这样瞎搞。” 

  又过了一个月,听说商界里死了几个人,据说一个是跳河,两个是跳了楼;商会会长黄敬霆好像就在太阳下面批斗了两天过后就一病不起,没过几天也死了。而七十多岁冯鸿举却过了这“三反五反”的关,依然还是政协委员,身板还好好的。黄彩到县妇联报了到,据说是县里兼管人事的组织科长查心梅说她不宜做干部,就当了传达室的门房工人。 

  李子良听说黄彩回来了,马上就来看望她。他去行署党校学习了一个多月就去了土改工作团,后来又调回到回龙县里来。李子良说:“上次学习有一百多人,全是地下党的县区级干部。是啊,我们这些从旧社会来的人问题太多,的确要脱胎换骨好好改造自己才行,我现在当了县农业局的局长,干部嘛,要有能上能下的思想准备嘛。黄彩啊,我知道你也不会为当门房怄气。” 

  黄彩笑笑说:“这样好,我当门房最合适,看着别人忙忙活活进进出出,自己倒清静,你说这是不是神仙过的日子?我感谢都还来不及哩。” 

  黄彩回来之前,吴秀明已调到下面一个区里去了。那些来妇联的女人们有时也喜欢给黄彩说可从来不反动。”这人还说,要不是何书记的干预,吴秀明肯定会被开除党籍。 

  然而吴秀明来看望黄彩的时候始终没提这件事。黄彩刚想提,吴秀明就把话岔开说:“我现在在双凤区里做文教科长,还经常想到你,你心地善良,为人正直,是个侠肝义胆的人。我们都希望你进步,希望你能接受革命的思想。黄彩啊,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都不要灰心,这是我们对你最大的期望。” 

  黄彩虽已消沉得有些麻木,可听到这些话也不由得一阵心酸,觉得心里非常愧疚。在和吴秀明一起不到一年的日子里,她认为这是她一生中第三段最为美好的日子,吴秀明也是她遇到的最真诚的朋友。特别是在知道她被自己牵连而受到审查之后,依然表达了做人的真诚和善意,这使她感到自己无法去回报她。黄彩说:“我现在有一个落脚安身的地方就已经满足了 

  ,人世间的事情千变万化,可是,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诚和善良,什么是纯净和豁达。”黄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已经像湿透了的沉木,这些令人感动的波澜也难于再把她浮起,无论什么瞬间的火星也难于再把她点燃。可是,她看到了那高洁、平静和正直的美好,她希望自己也能在淡泊无为的生活中保持像吴秀明这样的心境。她想静观这个世界,要看看这人世间还有些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冯家的大老爷冯鸿举把自己关进笼子里的事的确有些新鲜,这虽然在改朝换代的狂风巨浪中仅仅是一个插曲,然而对冯鸿举来说,那也是他在历经沧桑而深悉时务的又一项创举。 

  冯鸿举经历得太多,在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有过激情四射的报国之心,然而,在领兵打仗的时候那榴弹片怎么就偏偏打中了他的裤裆,从此以后,他就开始了人生中最为不幸的不幸。他自己也知道,那块儿没有了,从此就只能让自己去满足那被人称道的安乐、富贵和声誉的排场,而在他的心底深处,却又埋藏着无比的凄凉。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侄儿冯文超竟然在这节骨眼上搞到杨胜司令的家小们身上去了。那变卖家产依然斩首示众的家丑早已上了1947年回龙县的县志,竟然还成了众人嬉笑怒骂的家史。 

  冯鸿举的时运也实在不济,尽管他能左右逢源,可他能依存的大厦整个都倾倒了。解放了,查家的大女儿查心梅回来了,当年和她一起私奔的小铁匠何大羽也回来了。更要命的是,他们竟然都成了共产党的头头,再也不是过去可以随便溺死的蚂蚁。 

  冯鸿举只能说:“认命吧,冯家也该倒了!”他甚至还曾为这倾倒大笑不已地说:“倒吧,倒吧!倒了就一了百了!” 所以当他面对所有到笼子前面来看他的人,虽然装着没看见,可心里也在想:与其说在外面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像我这样自闭于笼,把所有的霉运都化为苦果,不仅能体味人生,也是豪爽之极的事情。 

  然而,那冯家大院的二老爷却不能自拔了。自从冯家的独苗被斩首之后,冯瑞举就一病不起。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和冯鸿举不一样,他哥识时务,什么事情都留了后路,而自己面对那些农民,作孽也实在多了些。就比如查屠的事吧,那时候,我冯家杀个查屠就像捏死个蚂蚁,哪里想得到那偏偏是县大官人的丈人呢。他当然知道自己命已该绝,整天在家里唉声叹气。 

  1950年刚刚听说要打土豪分田地,不知哪几个苦大仇深的老汉在双凤街上一哭,愤怒的佃户们就火了起来。这天又是个是赶场天,一群人在场口上振臂一呼,马上就聚集了两百多人。 

  他们吼叫着、相互鼓动着就要去冲那冯家大院的城堡。那时候,贫下中农协会刚刚成立,那些一心报仇的委员们还不懂得政策的严明,只知道满腔的怒气。再说他们也阻拦不住,这两百来人提着锄头、抄起扁担、穿过场镇、跨越田坎、一窝蜂地往冯家大院奔去。黑石炮楼里的枪炮早已被上缴了,还想留下来吃几口饭的家丁和小头目看到这个阵势,开了后门就往外面跑。 

  愤怒的人群一路狂吼,掀倒了大门,冲进了院坝。当大家砰砰啪啪动手抄家的时候,躺在正厢房的冯瑞举突然从昏迷中惊醒。二姨太披头散发奔进来大叫:“丘二抢人了!丘二……” 

  冯瑞举在病榻上还没有听到第二句,鼓着眼睛一阵抽搐,还没等人家动手自己就咽了气。那曾轻轻说了一句“留着吃什么干饭”就把查屠杀在河滩上的吴师爷,以及几个贴心管事看到这个阵势,吓得六神无主各自弄了些金银首饰拔腿就跑。可还没跑出后院就给逮了回来。他们是直接的打手,农民们更是恨之入骨,原来受他们欺辱、被他们弄得家破人亡的佃户们还没等得及公审,一阵锄头乱棍就一起打了上去。吴师爷和那作恶多端的炮楼队长被打得七窍流血,那些往日为非作歹的管事、家丁们也只有跪地求饶。 

  愤怒的人群把冯家的院子抄了个精光,几下就冲到内院的厢房里来。家丁丫环早都跑了,剩下的姑嫂和姨太太们,有的披头散发大呼小叫,有的被剥得只剩下裤衩肚兜了。一个大胆的姨太太说:“冯瑞举刚才被吓死了,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遭作践的。” 

  死了?冯瑞举死了?这些佃户们听说他死了也不停手,又把死了的冯瑞举拖出来一阵乱棍,上上下下几乎都打成了烂泥。一些佃户的女人们把那些姑嫂、姨太太们赶出来;赤条条地让她们在院坝里跑来跑去。那些男人们也顾不得想入非非,他们拿着赶猪的响杆一阵劈里啪啦地挥舞,像弄猪狗一样寻开心。那些贫雇农代表也不会去阻挡他们,因为他们在这亢奋的洪流中也愤怒得火冒金星。乡里的工作队员太少,在这么大的冯家大院里,顾得了粮库也顾 

  不了前院后院那么多的器物家什。佃户们又把大小管家和那些女人们全都聚到大院门口,把 

  每个人的头上都罩了个竹笆笼,管你穿了衣服还是没穿衣服,通通押到双凤场上游街示众。他们心里装满了仇恨,就是游个三天三夜也解不了气。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县里,就在第二天下午县委书记何大羽带了几个干部亲自到双凤乡来了。他站在场口的土台上大声说:“乡亲们,这样搞不行。我们今天是人民当家作了主,我们有人民的政府,我们应该按照共产党的政策来办事。我知道我们贫下中农世世代代所受的苦难,我知道我们这里有好多人被冯家这个恶霸地主欺压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知道你们心里的仇恨。但是,我们现在已经胜利了,有了自己的政府,再不能凭大家的怒气随便把人拉出去游街,甚至把人打死。同志们,乡亲们,你们应该相信和遵守共产党的政策,相信我们人民的政府会严惩那些真正十恶不赦的地主恶霸。” 

  何大羽这一席铿锵有力充满激情的讲话,使人山人海的农民们从骚乱中安静了下来。大家安静了片刻,又从沉静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县里把这事件当作了近期工作中“过激行为”的典型,整理成文件上报到行署。然而,尽管各方一再强调政策,可这样的事情还是屡屡发生。 

  小沔镇和双凤乡的老百姓在何大羽书记公开露面讲话之后,一些“知情人”就把小铁匠和查家的事传开了。开纸杂铺的苟老板当天下午就在店铺前面摆起了龙门阵,逢人就大叹一声说:“嗨,那何县长真不是凡人啦。想当年他还是小铁匠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一面。他来查家相亲,端端就碰上了我也在场,你说是不是我和他有缘分?嗨,我那时就看出他相貌堂堂一副英气,那眼神、那眉毛,活生生的一个赵子龙。你看,他当年就敢说喜欢大妹的话,他敢说敢当,说了就一鸣惊人啦。那查大爷要是活到今天,也是县太爷的老丈人哩……”站在街沿口听他说话的人说:“你说,他都当了大官了,他媳妇家的仇怎么就不要我们帮他报呢?冯瑞举倒是死了,那不是还有县里的哥哥吗?你说他怎么就不把他哥哥弄出去毙了呢?” 

  另一个刚卖完猪的老头抢上来说:“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苟老板又一本正经地说:“错了,错了!你们都看错人了!办歪事,怎么是赵子龙呢?我看他是最明理的人,心明不做暗事。我听盐帮的伍师爷说,那是共产党的政策。”他又抿了抿嘴露出诡谲的笑容说:“好多事情你们就不知道喽。从外面看来,他们是亲兄弟,然者,然者,那里面做的事就不同了。冯瑞举管的是冯家大院,搞炮楼,养家丁,拉了好多命债。再说冯文超那小天棒作恶造孽,当然要定他个恶霸地主。冯鸿举就不同了,那人不是一般的精明,他在县里开店铺是商人。一手拿钱,一手取货,还给县里的中学捐过不少钱哩。他虽然带过兵,也从来没有跟共产党打过仗,解放的时候还出过保县城、欢迎解放军的主意。前一阵他还把店铺、钱庄都送给人民政府。你看,他不但保了命,还弄了个政协委员。他是搞懂了共产党的政策喽。” 

  镇上的人在苟老板的铺子前面越集越多,只见他高谈阔论眉飞色舞的时候突然打住,机灵地看了看周围才轻声说:“你们想不想听,我现在还跟你们透个消息。”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气,可旁边卖猪的老头却急了,用手使劲地拍打着箩筐。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叫他安静。苟老板这才突然笑出声来说:“那冯鸿举也有说不出的苦啊。你说他怎么弄不出个娃儿来呢?我看你们没有人知道吧?我跟你们说,他早就是个被骟了的爷哩!” 

  “你说是咋个骟的?” 

  苟么爷又露着诡谲的笑容说:“我说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他早在邓锡侯手下当团长的时候,那一块弹片飞过来,不偏不歪直端端就飞到了他的裤裆,年纪轻轻就被骟了。你说他冤不冤哪?不过,那一骟倒好喽。” 

  说完这话,只见大家一阵张口结舌。苟老板又马上去喝了口茶,出来闭上眼睛才笑了笑说: “是不是骟了倒好啊?你们想,那‘骟’不就是‘善’?骟了不就成了‘善’人啦!是不是少惹了好多裤裆里的麻烦啦?” 

  这话一出,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全都捧腹大笑起来。又有人问:“那他几个姨太太,还有那个从下江妓院弄来的朱婉兰又怎么说呢?” 

  “你这还不明白,那是摆门面的。说不定还是专门给他侄儿冯天棒弄的。” “我说那几个娘们都是他冯家公用的。你看那个涂脂抹粉、溜圆了屁股的朱婉兰,就等着人家来干哩……”乡里人说起“荤”话来自然是个个来劲,一连好多天,苟老板的店铺外面就成了摆龙门阵的擂台,大家七嘴八舌,从解放前说到解放后,从乡里说到乡外,一阵阵惊诧,一阵阵哄笑,弄得大家都非常开心。 

  然而,即使在这个时候,苟老板也从来不说查家探梅那肚子的事情,他知道那是人家的家丑,还因为他和死去的查屠多少也有些交情。再说了,认定县太爷何大羽是当今的赵子龙,那更是动摇不得的。 

  查家的探梅看来是劫数未了,如果以当地的说法,多少也算是个倒霉的“丧门星”。查屠呕心沥血本想奔些风光,就因为这探梅春心荡漾耐不住寂寞,竟弄得自己也命丧黄泉。人没了,家散了,二秀也只有带着大着肚子的探梅奔走他乡。解放了,冯家也垮台了,说起来她们也该翻身了。可万万没想到,这查探梅竟然去嫁了个国民党军队的连长,不仅给自己弄了个 “反革命家属”,连母亲二秀也跟着被弄到穷山沟里管制起来。要说探梅这一连串的倒霉事,那还得从解放前夕说起。 

  探梅跟着母亲逃到渠府,在万般无奈中生了个女儿。冯文超被斩首河滩的消息,又让她落到了身心俱碎的境地。探梅毕竟是个情种,那时候,她还被年老多病好心帮助她们的周立人老师所打动,要不是周老师婉言相劝,说不定这辈子还真要跟他过日子呢。然而,探梅的女儿虽已出世,可毕竟没有父亲,街坊邻居和学堂里的老师就开始有了闲言碎语。这时候,周老师给她们出了个主意,要二秀和探梅说那父亲在国民党军队里打仗,等合适的时候说他在前方被打死,也会有个交代。可事也凑巧,探梅的女儿刚长到两岁,正当她们想说这女娃的父亲在前方被打死的时候,真就有一个国民党军队里的连长找上了门来。 

  那连长叫包根生,是回龙县白土乡人,好几年前来查屠家说过媒。为这说媒的事,包根生一家来来去去跑过好多趟,那时的查屠正心高气傲,嫌人家是挑担跑小买卖的,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这包根生一气之下担也不挑了,跑到国民党军队里立志要混出个名堂来。包根生是个有心人,一心就为了那个红喷喷嫩生生的查探梅。他为她逢迎拍马讨好上司,为她吃苦耐劳奋勇拼命,然而在好不容易当上连长的时候,那国民党却土崩瓦解大势已去。包根生所在的那个团一败再败,那朝思暮想的情怀又让他对查探梅多方打探。他带着这些年捞到的钱财,趁国民党军队溃败之机,神不知鬼不觉竟然逃跑到渠府来。 

  此时,周老师已经去世,探梅已为人之母,早就经受过人世间的陷阱和悲苦。而正是这些磨难,多少让她明白了人世间真诚的可贵。那痴情的包根生就像是久旱逢甘露,探梅又好像是长久得不到滋润的花草耐不住青春的涌动。在互诉衷肠双双抱头大哭之后,这婚事马上就在暗地里办成了。包根生害怕国民党来捉拿他,本想和探梅带着小娃经云南、跑缅甸。可二秀坚决不允,包根生也只有在她们家里躲了下来。他们过了一段担惊受怕却也甜蜜的日子,幻想等这动荡平息之后再去过舒心的日子。然而,他们的头脑也实在太简单,对那些在历史风云中犬牙交错的搏斗好像全然不知,竟然沉浸在天真的幻想里。 

  就这样,这倒霉的探梅从一个灾难陷入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灾难。1949年底,探梅和包根生还以为能重见天日了,还夹杂在欣喜若狂的老百姓中间去迎接解放军。1950年清匪反霸刚刚开始,包根生虽然去自首登记过。然而他毕竟是潜藏下来的蒋军连长,说不清楚的事情也实在太多,在那疾风暴雨式的浪潮中就不由你分说,县里初把他定为国民党的潜伏下来的特务,没过几天,乡里就把他就地正法了。二秀和探梅自然就成了窝藏特务的反革命家属,不单渠府学堂清除了她们,军管会还把她们弄到山里去管制起来。 

  人说福不双降,祸不单行,在包根生躲藏的半年里探梅又怀上了。她只有挺着个大肚子和二秀一起上路,走了三天换了几拨押解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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